第2章
  他严重怀疑是世界意识做了什么。
  穿上病号服,宽大的衣袖掩盖住没日没夜训练才练成的精壮躯体,衬得少年的体型瘦弱。
  沾染潮湿水汽的银白色的中长发半披散在肩膀上,温热雾气蒸腾,给苍白的肤色增添上一抹淡红。
  走出浴室,随手拿来两卷绷带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
  伤口并不深,此时已经没有鲜血渗出,只是因为没有及时得到妥善处理而显得更加严重了,泛白的皮肉外翻,更增添几分狰狞的讯号。
  处理掉自己原本的脏衣服,黑泽阵拿上武器回了趟宿舍。
  转过几个令人晕头转向极易迷失方向的转角,沿着走廊走到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尘埃般的寂静,半高的窗户斜斜地投进黯淡的阳光,才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日暮时分了。
  所有的房门紧闭,在这段时间里,也不会有人再打开了。
  没有换衣服,黑泽阵神情自若地穿着病号服在基地里晃荡,乘着电梯,他来到了基地的第四层,这里是这个基地最重要也最值钱的地方。
  科研中心。
  门口的安保瞥了他一眼,见到他却也没有阻拦,面无表情地看他刷卡进了门。
  通行卡是宫野艾莲娜有一次吃饭时给他的,并希望他可以多来找找她。
  比他年长几岁的科学家眼里的情绪依旧是读不懂的复杂,但在直觉的驱使下,黑泽阵没说什么客套的话,默默接过了通行卡。
  这也是他第一次主动走进科研中心。
  玻璃门打开,黑泽阵慢慢往里走。
  眼前的科研中心和想象中的,和电视剧里放映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他所进入的这个区域,是宫野夫妇研究药物的主要负责区域。
  组织对宫野夫妇的研究很看重,因此特批了一大片区域来用作——
  药物开发的人体实验。
  在这种地下组织里,或许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黑泽阵记忆中清晰地呈现着因家破人亡偷渡到日本,最后被组织像商品一样带走的全过程。
  将脑海中的不愉快暂且摒除,黑泽阵扫视一圈,寻找着宫野艾莲娜的身影。
  视线的移动在半途中止。
  半遮的白色帘后是一张医院里普遍可见的病床,病床上的金发女性双膝并拢坐在床上,手肘撑着膝盖,下巴垫在双手交叉的手背上,整个人像一座凝固的塑像,视线直直地、毫不闪避地盯着他。
  她的年龄看起来不大,面容中有着少女未褪尽的柔软稚嫩,又带着成年的柔媚韵味,水绿色的眸子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警觉的幽光。鼻梁高挺,五官典型的带有盎格鲁-撒克逊式的深刻和精致。
  穿着的病号服像一张松弛的帆,空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身上像是只有骨架一般的瘦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形销骨立的枯槁感,四目相对时的目光里却灼灼,带着一股难以言明的野蛮的、燃烧生命般的韧劲。
  格外抓人。
  黑泽阵一愣。
  出现在这个场所,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这个女人的身份除了实验体不作他想。
  但给人的感觉,又不像是只是实验体那么简单。
  “你的编号是多少?”
  就在黑泽阵决定结束这长久沉默的对视,打算抬步离开时,病床上的女人沙哑地开口了。
  语调上扬,带着钩子般的醇厚和迷人。
  虽然身处日本东京,但说的是英语,似乎也将黑泽阵的面容特征考虑其中。
  见四周没人注意到这个方位展开的对话,黑泽阵上前两步,来到了病床前,随手一扯,唰的一下拉上了白帘。
  “我不是实验体。”他同样用英语回答。
  金发女人似乎带了点惊讶,绿色的猫眼上下扫视了眼前少年的穿着,对这个回答持保留意见。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女人又抛出一个问题,眼中带着纯然的好奇。
  “找人。”黑泽阵言简意赅地回答,左手放进了病号服自带的上衣口袋,摩挲着什么。
  白帘显然起到了视线阻隔的作用,透过这层无时无刻不在晃动的白布,周遭的一切都是朦胧的,扭曲成更可怖的幻象,经过的人影被无限拉扯和挤压,变成巨大的、无声蠕动的阴影,又或者坍塌成细瘦扭曲的鬼魅,在帘布上无声地漂移。
  每一次晃动,都带来一阵未知的、令人窒息的战栗。
  仪器运行着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研究人员压低的絮语零碎且意义不明,在帘布内反复碰撞,叠加,搅动起耳膜内粘稠的不安。白炽灯灼人的光线穿透后减弱,却又带了点惨白的、病态的光晕,如同霉菌般在视网膜上蔓延生长。
  这里自成一个小世界,却也变成了一个囚笼,更像一具活着的、惨淡的裹尸布。
  可有些人并没有这个顾虑。
  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黑泽阵一把拉开了帘子,看到了宫野艾莲娜受到惊吓后向后退了两三步的下意识反映。
  “阵,你怎么在这里?”宫野艾莲娜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视线掠过少年身后的病床,又故意忽视,对眼前人扯出笑意。
  黑泽阵看着宫野艾莲娜又一次露出的古怪表情,平静地切换成日语回答,“来找您吃饭,老师。”
  “好的,”宫野艾莲娜快速应声,“跟我来这边。”
  说完,装作盯着自己手上的数据,快步离去了。
  墨绿色的眸子眨了眨,黑泽阵微不可察地叹气,左手握拳,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转身,毫不意外那股望着他的灼热视线,身体向前一步,左手前伸,松手——
  一堆五颜六色的糖果从手中降落,停驻在白色的病床上。
  “candies,”黑泽阵垂眸,声音放轻,“for you.”1
  作者有话说:
  1英文翻译:糖果,给你的
  前三章是一个完整的情节,大家多往后看两章吧[可怜][可怜]
  第2章 代号任务
  女人的目光下移,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而有些麻木的顿感在此刻从她的骨骼深处缓慢褪去,一股微弱的暖意开始流窜在冰冷的血管里。
  脚边五颜六色的糖纸在光线的折射下散成细碎而迷离的霓虹光斑,又或者是某种廉价而无望的幻觉。
  光是想象中的甜腻味道就让她回想起了梦中才会出现的美好画面,口中泛起的苦意和血腥味,呼吸间带来的刺痛和不自觉颤抖的双手让她更加急切地拿起了其中的一颗,轻轻地拆开糖纸,圆形的糖果滚入唇齿间。
  是菠萝味的。
  她后知后觉地想。
  从包装上看就知道这样的糖价格低廉,味道是如此廉价,如此直白,甚至带点粗俗的工业气息,在口腔里掀起一场甜腻的狂欢,粘稠得几乎能粘在口腔中。
  可与此同时,一种近乎荒诞的,带着轻微眩晕的餍足感从胃部开始升腾。
  微微合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边,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悄然漾开。
  那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对自身此刻状态的微妙嘲讽。
  在半开的帘布中,同样穿着病号服的少年缓缓离去,她的口中不由自主地吐出一个名字——
  “gin?”1
  ……
  “这是组织下派的任务。”体型魁梧的男人操着一口口音极重的日语,将手上的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少年的面前。
  “关系到你的代号问题,好好干。”
  黑泽阵站在桌前,漫不经心地擦枪,目光淡淡地看着眼前厚厚一本档案袋。
  “我知道了。”
  男人熟悉眼前人的冷淡性格,作为这批训练场里厮杀出来的最终胜者,稚嫩的头狼,在他的手下成长起来,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十分满意的。
  装模做样地咳嗽两声,男人又补充了两句,“上面很看好你,听说会有代号成员来评估观察你的任务,你自己小心点。”
  “代号成员?”
  他现在唯一已知的代号还是自己未来的代号。
  琴酒,酒的一种类别。
  “组织里的代号成员都是通过各种考核升上去的,又或者是本身有过人之处,”男人叼起根烟,话语有些含糊,“代号都是酒名,比如鸡尾酒的六大基酒,白兰地,伏特加,琴酒……不过代号成员比我们这种外围成员地位高得多,一般很难见到的。”
  黑泽阵停止了擦枪的动作,拿起桌上的档案袋,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绿眸沉静地盯着男人。
  “看我干嘛?”男人有些莫名其妙,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将疑问的探寻咽下,随手摸到口袋里的硬物,他索性又抓了一把糖果出来,洒在了桌上。
  “吃糖。”他言简意赅,意图敷衍过男人的提问。
  男人吐了口烟,“这都小孩子吃的,我才不吃。”
  被内涵到的黑泽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