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 第13节
  裁决结果,也不是公孙照下达的。
  凭什么要把事情扣到她的身上?
  “第二件事,尚功觉得,以您和碧涧的私交,别人会把您二位进行区分吗?”
  陈尚功微露不解之色。
  公孙照遂道:“也就是说,碧涧是您的好友,又是您的下属,碧涧的选择是否也是您的选择?而您作为陈贵人的亲侄女,您的选择,是否有隐隐地代表了陈贵人的选择?”
  陈尚功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公孙照道:“碧涧为什么要把天子面前都没说的事情,告诉昌宁郡王,乃至于清河公主?是因为陈尚功和陈贵人更有意于清河公主吗?”
  陈尚功脸色顿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尚功听到的意思。”
  公孙照继续道:“您知道桂舍人背后是哪位皇嗣吗?”
  “我的确是初来乍到,根基尚浅,但多少也得了陛下青眼,跟我斗,对尚功有什么好处呢?”
  她很肯定地跟陈尚功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公孙家的指望,全都在我身上,如果尚功一定要跟我过不去……”
  公孙照微微一笑,前倾身体,在她耳畔道:“我就出去大声嚷嚷,说尚功对陛下惩处碧涧心怀怨怼,说陈贵人施巫蛊谋求陛下宠爱,说郑国公府与清河公主暗中勾结,图谋大宝!”
  陈尚功勃然变色,紧咬银牙:“公孙照,你敢!”
  “我当然不敢啊!”
  公孙照怂怂地道:“头一个也就罢了,但后两个都是要被灭族的大罪,要不是被逼急了,谁敢说这种话?”
  陈尚功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心觉憋屈,但是知道天子喜欢公孙氏,待她还有些热乎气儿,自己又是个精巧瓷器,犯不上跟这只破瓦罐硬碰硬。
  当下也就憋屈地认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出去吧!”
  公孙照问她:“那我进尚功局的事儿?”
  陈尚功面无表情道:“我会让人去办的,你放心。”
  公孙照目光在她居室里一扫,又说:“我进京匆忙,进宫就更匆忙了,尚功抬爱,赏我个手炉使使?”
  陈尚功暗吸了口气:“拿上,马上出去!”
  公孙照笑吟吟地谢过她,取了桌上手炉,再向她行了一礼,这才盈盈离开。
  陈尚功在房里憋屈,还听见外边公孙氏在跟宫人们说话。
  “陈尚功真是体贴入微,看我冷,要给我件皮袍子穿,我不要,她又一定叫我把手炉拿着……”
  陈尚功:“……”
  陈尚功:“?????”
  她憋屈得要命,偏又不能表露出来。
  到了光照殿陈贵人处,才倾吐出一点衷肠:“叔父,那个公孙照真是讨厌,油滑钻营,还敢威胁我!”
  看左右无人,又低声将公孙照那几句话讲了:“这种话她都敢说——你跟陛下说一说,把她赶出宫去!”
  陈贵人与她名为叔侄,实际上年岁相差并不很大。
  这会儿听了,也只是笑:“陛下看重公孙女史,专程点了她进京。为示心系功臣,凌烟阁外的十六功臣后裔,全都给授了官,更何况公孙女史这个大放异彩的?怎么可能因为我一句话就把人家赶走呢。”
  又说侄女:“你的年岁与公孙女史相当,但性情能力,可就差得远了。”
  “人家三言两语打消了你的仇视,叫宫里人觉得你们和好了,你可也有这本事吗?”
  陈尚功嘴硬,不肯承认:“我怎么就没有了?”
  陈贵人摇头道:“你要是真的有,就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他逗弄着窗边金笼里的彩色鸟雀,一时之间,心向神往:“凌烟阁外公孙女史的应对,真是字字珠玑,可惜我不能亲眼见到。”
  天子一向将内外分得很清,外朝大事,是不会叫内廷之人参与的。
  陈尚功撇了撇嘴:“不就是卖弄嘴皮子吗!”
  陈贵人说:“那你也卖弄一个我看看?”
  陈尚功就悻悻地不说话了。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得殿内一片璀璨。
  陈贵人衣着华贵,笼在阴影当中,再默然几瞬,才说:“碧涧的事情,也怪不得人家,你不要与她结怨。”
  他说:“有句话公孙女史说的很是,碧涧跟你走得那么近,却与清河公主私交甚密,的确是很惹人注目。再则……”
  陈贵人的语气当中平添了几分告诫:“桂舍人能不动声色地除掉碧涧,却还是落了痕迹在公孙女史眼睛里,由此推之,公孙女史一定也能不动声色地除掉你。”
  陈尚功面露畏惧之色,再想起桂舍人,复又恼火起来:“那个阴险的老女人,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
  公孙照从陈尚功房里出来,没走出去多远,便被桂舍人派人客客气气地请走了。
  桂舍人亲自为她斟茶:“公孙娘子生我的气了吗?”
  公孙照莞尔。
  生气有用吗?
  她能把桂舍人怎样?
  她很容易就能得到答案。
  生气没用。
  且一时半会的,她也不能把桂舍人怎么样。
  既然发泄情绪没用,那不如用桂舍人的这点迟疑,换取一些有用的东西。
  她不答反问:“舍人若有闲暇,不妨为我讲一讲宫中之事?”
  桂舍人听得微微一怔,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她一眼,轻轻应了声:“好。”
  “要说宫里边的事情啊,最最要紧的,自然就是天子了……”
  她也是宫中老人,说起这些来,如数家珍:“天子在先帝诸多子嗣中排行第二,仅次于长平长公主,因资质出众,诸皇嗣之中,最得先帝宠爱。”
  “元后薨逝之后,先帝册立天子的母亲韦贵嫔为皇后,没多久,又立天子为储君……”
  公孙照禁不住问:“元后可有儿女吗?”
  桂舍人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元后出身宁国公府杨家,为先帝诞育了皇三子燕王。”
  公孙照应了一声,没再言语。
  桂舍人便继续道:“本朝后妃,多半出自高皇帝功臣们的府里。”
  “先帝的元后出身宁国公府杨氏,当今的元后出身安国公府梁氏,只是后边的事情,公孙娘子也是知道的……”
  公孙照为之默然,几瞬之后,徐徐道:“赵庶人之乱的前夕,梁后病逝于凤仪宫。”
  所以公孙照明白当日阿耶为何毫不犹豫地自裁了。
  肱股之臣,相伴多年,又如何?
  能亲近得过与天子少年结发的梁后吗?
  能比从天子肚子里出来的赵庶人更亲近?
  只是桂舍人也说:“陛下到底是顾念旧情的。”
  公孙照起初以为她说的是天子令人接自己上京之事,没想到,桂舍人说的却是另一事。
  “当今膝下有皇嗣四人,赵庶人是长子,江王与南平公主乃是双生兄妹,清河公主最为年幼。赵庶人之乱后不久,南平公主出降到了安国公府……”
  这是天子对于安国公府的宽抚?
  公孙照又想起了昌宁郡王。
  上京的时候,桂舍人曾经同她提起过,是以她知道,那是清河公主的长子。
  天子的两个女儿,南平公主出于政治的需要,出降到了安国公府。
  而清河公主的命运却与姐姐迥异,没有出嫁,而是娶夫,所以她的儿子可以如同亲王之子一般,得到“郡王”的封号。
  姐妹二人每每见到,其中滋味,怕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吧。
  桂舍人告诉她:“天子膝下四位皇嗣,赵庶人娶妻曹氏,江王娶英国公府之女裴妃,南平公主出降安国公府,清河公主娶邢国公府左驸马……”
  “哦,”说到此处,她忽的想起一事:“还有一位,先前娘子或许有所听闻。”
  公孙照道:“什么?”
  却听桂舍人道:“天子的母家韦氏一族,也是天都名门。”
  “韦家有位与天子同辈的女郎,幼年便有才名,先帝有所耳闻,专程传召她入宫考校,韦氏女应对从容,左右莫如,是日龙颜大悦,为她赐字元显。”
  “韦皇后也很喜欢她,遂将她收养膝下,论名分,该是天子的表妹……”
  桂舍人告诉她:“韦元显与天子相伴多年,感情甚深,天子为储君时,曾经承诺,‘来日我为天子,元显为相,相辅相成,必为后世佳话’。”
  “只是天不假年,韦元显早逝,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天子收养了这个孩子,将其视若己出……”
  姓韦,又被天子收养。
  公孙照意会到这是谁了。
  先前在书信中,长兄公孙濛曾经提及过此人。
  先前入京之时,她进宫拜见天子,也曾遥遥地望见过他。
  果然,紧接着便听桂舍人不无感慨地道:“韦元显生前没能得到的,天子赐予了她的独子,二十七岁的中书令,恩宠之盛,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与桂舍人相谈,公孙照收获甚多。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她起身辞别。
  桂舍人亲自送她出去,见她神色平和,并不提先前在陈尚功处的事情,心下反而生出来几分忐忑。
  她禁不住问:“公孙娘子没有别的话想问我吗?”
  公孙照朝她摆了摆手:“就算是问,舍人也不会说,还要费心来编瞎话骗我,何苦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