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按照孔唯的设想,这个时机还得且等一段时间,但没想到一个礼拜后的周三,他就在西门町又遇到了安德。
  他的目的已经实现,不打算再做刺青店学徒,还是觉得老老实实做些体力活更适合自己。但短时间内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于是就先把一周时间分成两半,一半在刺青店里继续学习,另一半跑到寿司店来打工。
  这天太阳又莫名其妙地变得毒辣,十一月中了,突然回光返照一样,步行街上的人清一色穿起短袖背心,而孔唯套着三文鱼寿司形状的玩偶服,在店门口发传单揽客。
  大人对他无感,小孩子却是很受吸引,簇拥着要跟他拍照,还喊他寿司哥哥。孔唯头顶一块三文鱼,身体被白米饭包裹,只露出一张稚嫩的脸,听他们这样叫,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样子更滑稽了。他不擅长应付此类场面,后来一看见小孩就转身走。
  走着走着转到了店铺的背面,这时候天已经暗了,再过半小时他该脱掉衣服交差,却听到对面街上传来一阵骚动——两道疾驰的身影在人群中匆匆穿过,路人纷纷侧身为他们让道,后面跟着三四个年纪更大一点的男人,穿金带银还要配花衬衫,叫人不注意都难。
  孔唯不喜欢看这种追逐的戏码,让他觉得紧张。小时候他在村里也总被他爸追着跑,追到了就直接脱鞋抽他,或者扇他两耳光,他虽然感觉不到痛,但总会觉得丢人;后来他爸死了,他跟着黄小慧去了许家,在许家被许如文追,追到了他就得变成一条狗或是一匹马,依然丢人;来到台湾之后被班上同学追,说他是个怪胎,把他围在男厕说要看看他的身体跟大家是不是一样的,然后裤子被扒了,七八个男的围着他笑......还是丢人。
  紧张过后就是丢人,抬不起头,孔唯对于逃跑这件事的后果已经有极度清晰的认识。所以他不打算再看了,迈着滑稽的步伐准备扭头离开,却像是天注定的缘分,他看见对面发出一道亮光,极其微弱的,就闪了那么一下,可他真的看见了。
  他定睛一看,那道亮光的主人,已经扛着摄影机转身进了另一条人员繁杂的街,而身后的花衬衫们也依旧没有减缓步伐。
  孔唯失去思考,拔腿就往对面跑,引来的侧目比那些人更甚,毕竟谁能见过一块奔跑的三文鱼寿司啊!荒谬得能放进周星驰的电影里。
  他不知疲倦地跑,途中撞到几个行人,仓促地说对不起,跟在那几个花衬衫的身后,却始终没看见自己要找的人。于是调转方向,穿过一间甜品店,被老板娘用闽南语骂了两句,没听懂,又向左转,一路都是食物的香气,柠檬混着蛋糕的味道,闪过一瞬的盐酥鸡香味。
  孔唯都有点饿了,真的,他想撞见那人看清脸之后就去吃一份盐酥鸡,配一杯柠檬水......一个转角,他终于找到了——更确切地说,是他笔直地撞在了安德身上。
  第4章 随便
  摄影机差点被弄破。
  孔唯第一时间想到的先是这个。但他很快将其抛之脑后,抓着安德的手,扭头跑到一个死角,让安德蹲下,自己就站在前面挡着。
  三文鱼寿司服的作用还是显著,他足以将安德遮得严严实实。那几个花衬衫过来的时候,孔唯就正对着他们,表演一个打工者的疲惫,或者说他根本不用表演,那就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
  在这一方面,他是个专家。专家就有着常人没有的信念感,所以此刻他也如此坚信自己仅仅只是在这一方空间里偷个懒罢了。
  他们朝孔唯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转身离开。
  “他们走了。”孔唯艰难地转头去看,却被一只手推着脸转了回去,下一秒安德出现在他面前。
  “热不热?”安德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递过去,“擦擦。”
  孔唯伸手,看见手臂上的白色套布,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块三文鱼寿司,手立刻缩了回去。
  安德见状什么话也没说,把摄影机放在地上,掏了张纸巾上手给孔唯擦汗。
  “别,别擦了,也擦不干净。”孔唯往后退。
  安德顿了顿,没几秒后还是继续,擦得一丝不苟。孔唯看见他手上的刺青,边缘红得厉害,指了指问道:“是不是过敏了?”
  “应该是吧。”安德看都没看,毫不在乎地说。
  他把孔唯脸上的汗渍都擦干净,又开始观察他的玩偶服。
  “干什么?”孔唯不明所以。
  安德笑了笑,很轻,无意识的反应似的,“每次跟你见面你都是不一样的身份,计程车司机,纹身师,今天又变成一块寿司。像周星驰电影,一会儿变牙膏一会儿变电饭锅,百变星君,你们这里是这样翻译的吗?”
  孔唯闷声回答:“不知道。”
  “抬头。”安德忽然伸手把那块三文鱼头套往上拽,扣在手里,孔唯的头发全乱了,每根发丝都是汗,“里面穿衣服了吗?”
  孔唯点点头。
  “那要脱吗?”安德虽然是在问,但已经上手,摸到玩偶服上的拉链,扯着往下拉。
  孔唯低呼:“不用了吧!”
  安德还是自顾自地把白米饭也脱了,玩偶服了无生气地被他抓着,孔唯浑身湿透,想伸手接过,却被安德拒绝:“你帮我把摄影机拿着吧。”
  他们就这样调换位置,一人拿摄影机,一人扛着玩偶服,并肩走在夜晚的西门町街道。
  有好几次孔唯提出交换,但安德根本不理,反而问他:“吃饭了吗?”
  孔唯说没有。
  “想吃什么?”
  孔唯快速浏览周围店铺,眼花缭乱,没看到盐酥鸡的位置,只好说:“都可以。”
  于是安德带他去了一家吃广东菜的餐厅——传统的中式装修,几根红柱子立在大厅,粤语此起彼伏。孔唯跟在安德身后,被服务员带到最靠里的座位,离空调很近,冷风忽然吹到身上,他觉得舒服,却止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你跟我换个位置。”安德安置好玩偶服,人已经站了起来。
  孔唯还有些贪恋空调的凉快,但也听话照做,坐到四方桌的侧边,那风就彻底吹不到他了。
  两个人点了九道菜,安德询问孔唯的意见,他一直说都行,于是招牌的都点了上来。
  “太多了吧,我们肯定吃不完。”孔唯看着菜单价格,心里已经默默打开一个计算器。
  “吃不完就打包带走。”安德拆下筷子在热水里烫了烫,“我请你吃。”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但如此笃定,孔唯心里的计算器一下消失,语气急得要命:“不行,我跟你a!”
  安德看着他笑,“你刚才帮了我啊,救命之恩,请顿饭不算什么吧?”
  孔唯的注意力才回到最开始的逃亡上,问安德:“他们为什么要追你啊?”
  “不知道啊,”安德转身从身后的冷柜里拿了瓶可乐递过去,“没太看清,就几个男人带着人往一条小路走,只拍了二十秒钟,居然追了我们三条街。”
  安德难得露出这样大幅度的笑容,孔唯的心情也跟着放松起来,问他:“你同学呢?”
  “顺利逃走了吧,刚给我发消息说学校见。”安德讲得漫不经心。
  “你们胆子真大。”孔唯评价道,“不会被找上门来报复吧?”
  安德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耸耸肩说:“不知道,报复就报复吧,随便。”
  他特别爱说随便,随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以前孔唯问他能不能借他的书看,他就说随便,那一年孔唯看了十六本书,什么《小王子》、《麦田里的守望者》、《夏洛的网》等等,有些他看不懂,有些他不喜欢,但每本都从头到尾看完了。
  这个语言习惯到现在还是没变啊。孔唯傻傻地笑起来。
  菜终究还是没有吃完。打包盒用了六个,两个塑料袋,一边各叠了三个盒,孔唯一手拎菜,一边拿摄影机,身后是抱着玩偶服的安德。
  他们回到寿司店还掉衣服,店长训了孔唯几句,安德突然挡在他前面,说要买寿司吃。
  老板的嘴脸变得慈眉善目,一边将不同种类的寿司装盒装袋,一边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哦?”
  孔唯听清楚了这个问题,却没法回答。他也讲不清自己跟安德究竟属于什么关系,是属于分开就会彻底断了联系的关系?但这话太拗口了吧,他也不想从自己嘴里听见这样冷酷的回答。
  然而安德却笑着说:“弟弟,他是我弟弟。”
  孔唯一惊,安德又往他心里投下一颗石子,体积不小,力道很轻,但还是在心湖掀起薄浪。他直愣愣地盯着安德的侧脸看,所有话都消散了,只剩一声哥哥在嘴边。走的时候孔唯的手里又多了一个袋子,里面放着五盒不同口味的寿司,他找准时机,叫了身边的人一声:“哥。”
  然而就这么一个字,一切又戛然而止。沉默一阵后,孔唯再次开口:“你拿走吧,跟你室友分着吃,我带这么多东西回去也吃不掉。”他看着手里的袋子似乎有些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