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说话间,他不自觉地做了个双手交握于身前的姿势,怕冷一般,身形也佝偻起来。
  而后他迅速下定决心,打算把弟弟托付给乔亦洲,自己留下。
  他的表情从惶恐,绝望,到勇敢,坚定。交握着之于身前的双手也松开了,他从防御姿态,变成了进攻姿态。
  乔亦洲百感交集。他感觉得到自己不太接得住林致远抛过来的情绪。林致远表演得太完整了,从突获希望,到重回绝望,到充满恐惧,到拾起勇气,再到决定牺牲自己,通过精准连贯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这短短的时间里人物心理变化的动态轨迹简直清晰可见。
  他应该也跟着这种轨迹走,他也该有一种情绪到另一种情绪的迅速且自然的过度,但他跟不上,就像走路的撒开脚丫子跑也追不上开车的那样。相比林致远的演绎,他觉得自己像块木头。
  演到要把弟弟托付给对方的时候,林致远脸上还是笑着,然而那双眼睛已经是在哭了,尽管没有眼泪。
  他停顿了一下,笑着说:“拜托了,啊,以后阿源就,交给你啦,拜托了。”
  他非常的克制,始终维持着笑容,说的话也体面,大方,只有几次为了调整呼吸的停顿,连哭腔也是轻微的,几不可察。
  而任谁都能从这不多的台词里,体会到他那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百般不舍。
  “……”
  乔亦洲只能动了动嘴唇,他因为那笼罩于头顶的,巨大的悲伤而如鲠在喉。
  “cut!”
  刘其说:“很好很好!”
  这一天拍摄顺利得超乎想象,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乔亦洲却高兴不起来,甚至有些蔫头蔫脑。
  他理解了陈宗融那种被林致远压制的拙劣表现。
  其实林致远的表演并不具有攻击性,不像有些演员为了炫技,还会即兴发挥,故意让对手接不住戏。甚至于,林致远那细腻准确的演绎,充沛丰富的感情,是能帮助对手演员更好更深地进入状态的。
  但如果对手无法针对他的情绪和语言给出应有的反应,那就明显落了下乘。
  乔亦洲自己现在就是那个“下乘”。
  乔亦洲收工以后不再急着回去睡觉了,他都会去剪辑室跟刘其一块儿待着,听刘其点评今天大家的表现。
  主要是林致远的表现。
  刘其一分析起镜头下的林致远,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乔亦洲对此很满意。
  “他有一张很干净的脸,”刘其说,“有点傻白甜的那种长相。”
  “……”
  “但他的眼睛又不一样了,很有力量,很坚定,而且成熟,通透,是一双见过很多很多事情的眼睛。”
  “……”
  “所以这让他的脸充满故事感,这是很重要的特质。有很多长得好看的演员,他们的脸空荡荡的,一览无余,就没意思,”刘其说,“好好打磨,我觉得他在大荧幕上是能大有可为的。他就是缺个好剧本,缺点好运气。”
  乔亦洲压根没有想过“有故事感的脸”这种事,但他认为刘其说得很好。
  专业的,客观的,准确的。
  会说,多说,爱听。
  末了刘其照惯例要主动夸乔亦洲几句作为找补。
  乔亦洲庆幸地发现,屏幕上他的表现并没有他自己感知里的那么差。他赢不过林致远,但他不需要赢,他只要顺着林致远的引导走,情绪表达就不会出错,而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甚至于他被林致远汹涌的情绪淹没,不知所措的片刻,反而显得这段表演更为真实生动。
  “你俩初遇后,交谈的这段,你是真演得好。短时间里几个自然切换的微表情,很多人做不到这么迅速,更不用说连贯性。而且肢体语言也对得上。”
  “哦。”
  刘其说:“这里你是警觉的,上眼皮往上提,嘴角收紧,身体重心往后,这是一个典型的戒备姿态;而后林致远开口,说的话触到你的痛点,你身体前倾,改变了重心,眼睛也放松了,表示你开始聆听;接着这里有短暂的放空,眼珠往右上去,而后定住,这是陷入回忆的表现,最后你视线垂下来,微微低了头,有了悲伤的眼神,多半是因为你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这也是你接受他的关键。这段情绪的转变非常流畅,有说服力,”刘其说,“剧本上这一段小晚就写了一句“许博弈认真听曾川说话”,你是怎么想得这么细腻的?”
  乔亦洲:“………”
  刘其转头看着他,无言对视了一会儿,说:“你特么的根本没想那么多对不对?”
  “……对==。”
  刘其的情绪分析是对的,但他确实没过思考和准备,纯粹是本能的表演罢了。
  起始必然是警戒状态,但在听曾川说那些话的时候,许博弈肯定不由自主地会开始回忆过去,而后想到自己失踪的母亲,虽然剧本上什么也没写,但这是非常自然的代入。
  “哎,这特么就叫天赋。”刘其叹气,“都不用动脑子,也不用揣摩,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进入状态,然后就能准确地演出来。”
  “……”
  “我要是林致远,我得恨死你这样的。”
  乔亦洲:“?”
  第20章 27 诈尸很难吗?
  27、
  好在刘其是乱说的,林致远并没有恨死他的表现,见到他反而还挺高兴。
  “多谢你向导演推荐了我,”林致远笑起来眼睛就弯弯的,“我太喜欢这个戏了。”
  乔亦洲看见他手里那个密密麻麻的本子,问:“这是什么,笔记吗?”
  “是我给曾川写的人物小传,我在给它做点补充。”
  乔亦洲大惊:“啊,你还给角色写人物小传?”
  他知道有些人会写这个东西,但这有必要吗?也太认真了吧。
  “是啊,这样才能更好地进入状态。要知道他从哪里来,才能知道他该往哪里去。”
  他向林致远要过来,翻着看,越看越震惊:“就那么点戏份,你能写出这么多东西啊?”
  林致远解释道:“虽然剧本里关于曾川的内容有限,但编剧塑造出来的这个人物很立体的,背后有很多的东西可以挖。”
  “……”
  “也太费劲了吧,你这写得比剧本都多了,”乔亦洲难以置信,“不累吗?”
  他的双眸亮晶晶的:“不会啊,这个写起来很有意思的,而且编剧还给我加了戏份,人物个性变得更饱满了!”
  林致远问:“这也是你的功劳吗?”
  乔亦洲绝对不是贪功的人。
  可林致远的感激之情这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但他对着林致远还是很难撒谎:“不是的,我不会插手剧本,刘其也不会让人左右他的拍摄计划。还是因为你演得好,赋予曾川这个角色更多生命力,他们才有了额外的灵感。这都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林致远眼睛更亮了,脸也红了,憋了会儿才说:“真,真的吗?”
  “那当然。戏份加了,到时候给你的番位可得靠前点,高低得是个三番。”
  林致远愣了一下:“哎?”显然他压根没想过这个。
  而后他笑道:“那个无所谓的啦。”
  “怎么会无所谓?”谁不为了番位撕得死去活来。那谁和那谁还撕到上了热搜。
  “我没有名气,排在哪里都一样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因果关系搞反了啊?
  乔亦洲恨铁不成钢:“该争的还是要争的。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去跟刘其说呗。”
  “不不不,”林致远吓得赶紧拉住他,“别啊,真的不用!我不在意这个,真的!”
  “那你在意什么?”
  林致远又愣了一下,而后有些窘迫地小声说:“我只要戏份不要被剪太多就好。”
  “啊?”乔亦洲莫名其妙,“你演得那么好,为什么要剪?”
  林致远解释道:“有时候拍了太多素材,电影时长又有限,考虑到各方要求,就只能把不重要的角色戏份剪掉了。”
  显然这个不重要的角色就是林致远自己了。
  乔亦洲怒从心头起:“哪一部啊?”
  林致远感觉到了他的怒气,忙说:“啊,挺多都这样的,这很正常啦。大家都被剪过的。”
  瞎说,他就没被剪过。
  乔亦洲在记忆库里迅速搜索了一番,锁定第一个目标:“是那部玻璃王冠>吗?”
  他记得上映之前林致远转发过好几次官博,官博也发过一些林致远拍打斗戏的物料,苦练到受伤云云。
  结果片子出来以后,他拿放大镜都没找着几个林致远的正脸。戏份都是七零八碎的边角料,高光全无,打斗的戏份林致远就一闪而过,快得他差点截不着图。
  他当时还纳闷,就这么点破镜头,至于拍那么久拍那么苦吗。原来是被一剪没。
  乔亦洲至此回过味来,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恼火:“王大嘴这不是欺人太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