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对,一定是这样!
  他岔开话题,问起刚子是做什么的。刚子是个健谈的,说起自己以前在部队待过几年,退伍后机缘巧合跟着池骋做事,主要是处理一些需要跑腿、联络或者“镇场子”的杂事。他说话直来直去,没什么弯弯绕,讲起一些帮池骋办事时遇到的趣事或者乌龙,语言生动,表情丰富,逗得吴所畏都忍不住笑了几声,差点呛到。
  “你慢点吃。”刚子忙道,自己也笑了。
  两人竟就这么聊开了。刚子性格豪爽,见识也广,吴所畏虽然心里装着事,但面对这样直率又不逾矩的人,也放松了不少,偶尔还能接上几句话,问些自己好奇的事情。病房里的气氛难得的轻松愉快,之前几天的沉寂和莫名低气压似乎被刚子带来的这股鲜活劲儿驱散了不少。
  刚子看了看表:“哟,不早了,你休息吧。我明天这个点再过来。有什么需要随时让护士打我电话,池少把我号码留给护士站了。”他指了指床头一个写着号码的便签纸。
  “好,谢谢你,刚哥。”吴所畏这次的感谢真诚了些。
  “客气啥!”刚子咧嘴一笑,走到门口,又回头,“吴先生,池少他……其实不太会表达,但他做事,都搁心里。你好好养着,他处理完那边的事,肯定就来了。”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走了。
  吴所畏坐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精致的碗碟,和那个憨态可掬的果篮,半晌没动。刚子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
  “不太会表达……都搁心里……”
  他甩甩头,命令自己不要再想。刚子不过是池骋的下属,当然替老板说话。他掀开被子,准备去刷个牙睡觉。
  就在他单脚着地,正扶着床头柜试图站稳时——
  “咔嗒。”
  病房门锁传来极轻的转动声。
  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遮住了走廊大半的光线。
  吴所畏的动作瞬间僵住,扶着柜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池骋站在那儿,他穿着一身看起来有些皱的深色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巴上也冒出了短短的胡茬。但那双眼睛,在略显凌乱的额发下,依旧黑沉锐利,此刻正静静地落在吴所畏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连刚才刚子带来的那点轻松余温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吸得一干二净。
  吴所畏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你回来了”,或者“你怎么来了”,甚至想质问他这三天去哪了。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了一声干巴巴的:
  “……池少。”
  池骋的目光从他有些慌乱的脸上,移到他扶着柜子、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再移到他那只小心翼翼不敢着地的脚上。然后,他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刚好一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疲惫过度的那种哑,语调却平静无波,“就不老实了?”
  第23章 叫谁大宝呢
  “谁不老实了!”
  吴所畏僵在原地,指尖传来床头柜金属边缘冰凉的触感。
  池骋的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从头顶到脚踝,缓慢逡巡了一遍。病房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以及吴所畏自己有些突兀的心跳声。
  “我……”吴所畏喉咙发干,努力想挤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比如他只是想去洗漱,或者活动一下。但在池骋沉默的注视下,任何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垂下眼睫,看着自己那只没穿拖鞋、踩在冰凉地板上的脚。
  池骋没再说话,径直走了过来。他身上的气息似乎和几天前有些不同,除了那股熟悉的、带着点冷冽压迫感的气场,还混入了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以及更深层的、挥之不去的倦怠。
  他在吴所畏面前站定,距离很近。吴所畏甚至能看清他衬衫领口微小的褶皱,和下巴上那些新冒出来的、硬挺的胡茬。
  然后,池骋弯腰,伸出手臂。
  动作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这三天的空白。一手抄过吴所畏的膝弯,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毫不费力地将人抱离了地面。
  “哎!”吴所畏短促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池骋手臂上的衬衫布料。熟悉的温热和坚实力量透过衣料传来,瞬间唤醒了身体里某些被他刻意压抑的记忆。他脸上有些发烫,挣扎的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熄灭了——他知道没用,而且他现在确实行动不便。
  池骋将他稳稳地放回病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他的腿。动作算不上多么轻柔,但很稳妥。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双手撑在吴所畏身体两侧的床沿,将他困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刚子来过了?”池骋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距离近得气息几乎拂在吴所畏额前。
  吴所畏被迫仰头看着他,近距离对上那双布满红血丝却依旧幽深的眼睛,心慌得更厉害。“……嗯,送了饭。”
  “吃了?”
  “吃了。”
  “味道怎么样?”
  “还……还行。”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池骋似乎也不需要他多说什么,只是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汲取某种真实感,以驱散连日积累的疲惫。
  吴所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睫毛颤动,视线飘向一边,落在池骋撑在床边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已经结痂的细长划痕,不显眼,但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有些突兀。
  “你的手……”吴所畏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池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没什么表情:“没事。”
  他直起身,那股迫人的压力稍减。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吴所畏,似乎在看外面沉沉的夜色。高大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落在病床边缘,透着一股浓重的孤寂和挥之不去的倦意。
  吴所畏看着他的背影,抓着被子的手指紧了紧。刚子的话又在脑海里回响——“连轴转,觉都没怎么睡”。还有那道新鲜的划痕……老爷子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担心。
  这个认知让他悚然一惊,立刻掐断了思绪。
  池骋在窗边站了大约一分钟,才转过身。他脸上的疲惫依旧明显,但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他走到沙发边——那是他之前常坐的位置,上面还搭着他三天前留下的一件薄外套。他拿起外套,抖了抖,却没有坐下,而是看向吴所畏。
  “这几天,”他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吴所畏答得很快。
  “按时换药?”
  “嗯。”
  “医生怎么说?”
  “恢复得挺好,过两天可以试着多走几步。”
  又是简短的问答。池骋点了点头,似乎对答案还算满意。他拿着外套,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吴所畏。
  吴所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你……事情处理完了?”
  “没有。”池骋回答得很干脆,“抽空过来看看。”
  抽空过来看看。从刚子的话里推断,他那边的事情显然棘手又忙碌,连睡觉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却还是“抽空”来了医院,而且是在这个时间点。吴所畏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混合着疑惑和一丝自己不愿承认的微颤。
  “那你……”吴所畏不知道该说什么,“吃饭了吗?”
  池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路上吃了点。”
  那就是没好好吃,吴所畏几乎能肯定。
  他看着池骋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藏不住的倦色,那句“你看起来很累”在嘴边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有什么立场说这个?
  “时间不早了,”吴所畏移开目光,声音有些闷,“你既然忙,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这边挺好的,不用特地跑一趟。”
  话说出口,带着点刻意的疏远和赶人的意思。说完他自己先有点后悔,但又倔强地抿着嘴。
  池骋没理会他话里的那点刺,只是又看了他几秒,然后真的转身,朝门口走去。
  吴所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空了一下,抓握被子的手无意识地收得更紧。
  就在池骋的手握住门把手时,他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大宝。”
  吴所畏愣了一瞬:这人叫谁大宝呢?可这里就两人。
  “吴所畏。”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这回他知道是在叫自己了。
  “……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