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顾允寒站在大殿中央,抬起头,望向那高处的王座。
  垚介坐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墨绿色的宽大袍服,墨发散落在肩头,面容俊美而淡漠。他一只手撑着太阳穴,审视的看着顾允寒,眼底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他似乎早就知道顾允寒会来。
  剑意在顾允寒身周翻涌,将空气中那些细碎的尘埃都震得四散飘飞。他的声音冰冷而沙哑:
  “是你干的?”
  垚介没有着急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他走了?”
  顾允寒的身体微微一颤。那三个字,如同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
  “真的是你?”
  垚介看着他,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冷意。那冷意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审判般的审视。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顾允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垚介站起身,从王座上走了下来。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迫感,如同山岳倾覆,如同深海倒灌。他走到顾允寒面前,停下脚步,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的问题,你有发现吗?”
  顾允寒没有说话。
  “你有能力解决吗?”垚介的声音越来越冷,“你甚至还要他帮你达成你的愿望。如果不是要进秘境,他也能多活几年。”
  顾允寒的手在颤抖。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才是最无能的那个。”垚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真是想不明白,他是怎么看上你的。”
  顾允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怎么也流不下来。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他愿意为沈墨做任何事,愿意替他死。可他张不开嘴。因为垚介说的,都是事实。
  他确实没有发现沈墨的问题。那些日子,沈墨不再修炼,不再研究医道,只是每天缠着他,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他以为沈墨只是在偷懒,以为他只是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眷恋。
  他确实没有能力解决。他翻遍了梧桐院的藏书,寻遍了凤朝的名医,却连沈墨修炼的功法都认不出来。
  他甚至还需要沈墨帮他完成愿望。八荒剑典,那是他的执念,是他的追求,可沈墨为了帮他拿到它,付出了什么?
  垚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风声都停了,久到穹顶的明珠都暗了几分。
  然后,他转过身,长袖一挥。
  一道光芒从他袖中飞出,在顾允寒面前缓缓停下。
  那是一个木盒。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通体由紫檀木雕琢而成,盒面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没有封禁,没有锁扣,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等待着被打开。
  “他让我帮他保存的。”垚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背对着顾允寒,“至于其他的,你自己看去吧。”
  “以后不要再踏入万妖谷一步。”
  顾允寒伸出手,轻轻接住那个木盒。
  他的手在颤抖。他的眼泪终无声地落在那木盒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离开万妖谷后,顾允寒在一处无人之地,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个玉简,一封信和一个储物袋。
  顾允寒的手颤颤巍巍的拿起信来。
  信封上朱红色的字明晃晃写着——顾允寒亲启。
  第398章 遗书
  顾允寒颤颤巍巍地打开信封。
  那信封是普通的白纸裁成的,边角裁得不太齐整,折痕处微微泛黄,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遍。封口处没有用火漆,也没有用法印,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塞进去,仿佛写信的人笃定这封信只会被一个人打开,而那个人一定会小心翼翼地拆开它,不会弄坏任何一个角落。
  顾允寒确实是这样做的。
  他的手指在颤抖,那双手握过剑、杀过敌、翻过千山万水,此刻却轻得像托着一片羽毛。他用指尖挑起折痕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展开,动作慢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信纸有三张。
  第一张的抬头处,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里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遗书”。旁边还有一个小箭头,箭头指向下面一行小字:“遗书里的内容你要全部做到,不然做鬼缠你。”
  顾允寒看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明明说着最温柔的话,偏偏要裹上一层硬邦邦的外壳,仿佛怕被人看穿心底的柔软。
  他深吸一口气,将视线移到正文。
  “顾允寒: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哭。
  我知道你一定在哭。你这个人,平时冷着一张脸,好像谁都欠你几百万灵石,其实心软得要命。我第一次见你哭,就不想让你再流泪了,因为你哭起来丑死了。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连说情话都说得这么难看。
  后来你又哭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因为我,但是这次我没法替你擦了,自己擦擦吧。
  别自责。
  我知道你一定会自责。你一定在想,如果早点发现我的问题就好了,如果能找到办法就好了,如果当初不让我去长生岛就好了。顾允寒,你听好了,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我修炼的功法叫《阳极阴转诀》,是我自己选的,是我自己要走的路,也是我不得不走的路。这门功法有缺陷,突破元婴后百年内修为散尽,所以要怨只能怨创造出这门功法的人,实在是误人子弟。
  所以你别自责了。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来找你。
  关于我的问题,解释起来太麻烦,简单来说就是阴阳之力在我体内失衡了。我请垚介帮我封印了修为,但那只是暂时的,一旦需要用到全部修为,这封印就得破开。进秘境之前我就知道,这次可能是最后一程,但是我也不后悔。
  还有就是,别给我立碑,也不能有任何陪葬。我仇家可不少,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挖我的坟泄愤。我可不想死了还被鞭尸,丢不起这人。你要是实在想找个地方祭拜我,就在墨仁堂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坐坐就行。那地方我待了五十年,比任何地方都像家。
  你要是想我了,就去那儿坐坐。
  对了,我的储物戒里那些东西,你都收好。
  药师青莲的莲子我留了一颗,本来是想着以后炼丹用的,现在用不上了,你帮我带回飞仙域,交给师父。
  还有那些丹药,瓶子上都贴了标签,什么功效、怎么服用,我都写清楚了。你别偷懒不看,有些是疗伤的,有些是解毒的,还有些是提神醒脑的,你修炼太拼命,别硬撑。
  那些灵石,上品的有三十二块,中品的一百四十六块,下品的我没数,反正都在那个储物袋里。
  给你做嫁妆。
  等你回飞仙域,再要成婚的时候,总得拿点像样的东西出来。我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些了,别嫌弃。
  写到这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想想,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小黑那孩子,你多照看着点。它虽然已经长大了,但性子还和小时候一样,毛毛躁躁的,别让它闯祸。它要是化形了想要自由就放了他吧。
  木杨上人那边,我留了酒方子。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别总喝那么多,伤身。虽然他修为高,但酒这东西,喝多了也不好。
  垚介那边……算了,那家伙用不着操心,他比谁都精。
  最后,说说你吧。
  顾允寒,我要你好好活着。
  不是“活着”那种活着,是好好活着。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该修炼的时候修炼。别整天板着脸,笑一笑。别总是一个人待着,多出去走走。
  你要是因为我的事,从此一蹶不振,那我这一百多年就白活了。我这么拼命地修炼,这么拼命地想站在你身边,不是为了看你变成行尸走肉的。我想看你笑,看你意气风发,看你站在最高的地方,看所有人都仰望你。那才是我的顾允寒。
  我走了以后,你可能会觉得很难过。那种难过会持续很久,久到你以为永远不会好起来。但它会好的,总有一天,你想起我的时候,不会再哭,只会笑。笑我这个傻子,笑我那些笨拙的话,笑我做的那些难吃的菜。到那时候,你就真的放下了。
  你别急着否认,我知道你放不下。但我希望你放下。
  我这一辈子,过得挺好的。六岁正式修炼,从炼气修到元婴,从被人追杀的散修到有人护着的道侣。我见过这世间最壮丽的山河,也见过最温暖的烟火。我救过很多人,也被人救过。我恨过,爱过,哭过,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