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他们的对话,被山下的顾允寒听得真真切切。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习惯性地将神识放在沈墨身上。他的神识覆盖范围太大了,大到整个青云山都在他的感知之内。他不小心听到了。他坐在山下客栈那间简陋的客房里,端起桌上那杯粗茶,喝了一口。茶很苦,他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他在为沈墨高兴。高兴现在有这么多人关心他,爱他。有师父,有师娘,有师兄,有家。这辈子,沈墨更幸福了。他不在的十六年里,沈墨活得很很好。他有了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家。顾允寒放下茶杯,靠在床头,闭上眼。
  第426章 带沈墨离开
  第二天一早,沈墨打开房门。
  一股扑鼻的香味迎面而来,那香味浓郁而复杂,有米粥的清香,有面点的甜香,有炒菜的油香,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灵材特有的灵气。他的鼻子动了动,眼睛还没睁开,人已经顺着香味飘了过去。
  白若琼正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盘芙蓉蒸糕,正在往桌上放。那蒸糕做得精致,雪白的糕体上点缀着几朵用胡萝卜雕成的小花,绿叶红花,栩栩如生。沈墨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师娘,今天起来这么早啊。”他的声音还有些哑,是刚睡醒的那种哑。
  白若琼将最后一道芙蓉蒸糕放到桌子上,直起身,看着沈墨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不是我做的。”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无奈。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厨房。顾允寒正端着一碗粥从厨房里走出来,粥是碧玉灵米熬的,熬得浓稠适中,米粒都开了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他将粥放在桌上,直起身,看着沈墨。沈墨的头发翘着,衣服歪着,脸上还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洗漱,吃饭。”顾允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孩子。
  沈墨“哦”了一声,转身跑回屋里。他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又以最快的速度跑回来,一屁股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准备开吃。他的筷子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他看着满桌的菜,每一道都摆得整整齐齐,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狼吞虎咽,好像有点对不起这些菜。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决定对不起它们。
  他夹了一块芙蓉蒸糕,塞进嘴里。糕体松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他又夹了一块,又一块,又一块。他吃得很香,吃得很快,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嘴角全是糕屑。精致的摆盘他丝毫不感兴趣,极致的美味让他根本看不到外表,他的眼里只有食物。
  白若琼看着他那副吃相,忍不住笑了。她看了顾允寒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
  “我就说,做得再好看也没用。他这个人,吃东西从来不看样子的,只管好不好吃。”
  顾允寒看着沈墨,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看着他嘴角的糕屑,看着他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而微微眯起的眼睛。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不妨事。”
  沈墨又喝了一碗粥,吃了一碟小菜,啃了两个馒头。他的胃口大得惊人,像是要把这几天的亏空都补回来。他吃得心满意足,然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他打了一个嗝。“嗝~~”那一声嗝又长又响,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的一只麻雀。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一下。段云轩用嫌弃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太夸张了,像炮仗。”
  周玄霆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然后淡淡地补了一句:“没那么小声。”
  段云轩第一个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沈墨的脸红了,他左右两边一人杵了一下,左边杵了段云轩一肘子,右边杵了周玄霆一肘子。段云轩被他杵得咳嗽了一声,周玄霆被他杵得筷子都掉了。
  吃完饭,小院里摆上了桌椅,沏上了茶。魏绍元坐在主位上,白若琼坐在他旁边,周玄霆和段云轩坐在下首。沈墨想坐在师父旁边,被魏绍元一个眼神瞪到了对面。他只好坐在顾允寒旁边,心里还在嘀咕:师父今天怎么这么凶。
  “他天赋斐然,”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想带他出山修炼。”
  魏绍元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顾允寒一眼,又看了沈墨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中的茶杯上。天赋斐然?他将目光从自己的三个弟子身上一一扫过。
  周玄霆,雷属性异灵根,是他捡到的第一个弟子,也是最有天赋的。雷灵根万中无一,以周玄霆的资质,将来成就金丹真人不在话下。段云轩,火土双灵根,资质也不错,筑基不过是时间问题,如果有机缘,金丹也未必没有可能。最后一个,沈墨,木水火三灵根,勉强能修炼,资质平平,基本上结丹无望。
  魏绍元抬起头,看着顾允寒。他的目光里有疑惑,但他知道,顾允寒说的一定是沈墨。
  “前辈说的是老三吧。”
  顾允寒点了点头。“正是。”
  沈墨愣住了。他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顾允寒,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天赋,他的修炼速度很慢,他的剑法也很普通,他的灵根也很一般。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斐然”了。
  魏绍元定了定气。他放下茶杯,坐直身体,看着顾允寒。他的目光不再躲闪,不再犹豫,而是一种做师父的、做半个父亲的、必须问个明白的坚定。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按理说,前辈发话,我自然应该应允。但是老三从婴孩时便被我捡到,带到山上来,如今已有十六年了。”
  “托大了说,我既是他的师父,也是半个父亲。我想知道,您的目的是什么?”
  这句话落在有些人耳朵里,甚至有些尖锐。白若琼想要出声圆场:“绍……”她的手刚伸出去,就被魏绍元按住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顾允寒,他的手却握紧了白若琼的手,像是要从她那里汲取一些力量。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顾允寒,等着他的回答。沈墨也看着他,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能听见。
  顾允寒沉默了,喉结在上下滚动,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千锤百炼。
  “养魂木牌,是我亲手雕的。”
  “当年的变故,我不便多说。”
  “不过我可以保证,从今以后,没人能伤害得了他。”
  魏绍元看着顾允寒,看了很久,确有真诚。
  他松开白若琼的手:“您要带他去哪?”
  顾允寒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天剑宗。”
  魏绍元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了出来,烫了他的手,他却没有感觉到。白若琼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魏绍元放下茶杯,站起身,又坐下,又站起身。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天剑宗,姓顾……他不需要答案,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飞仙域只有一个天剑宗,天剑宗上姓顾的高阶修士。
  顾允寒站起身,他看着魏绍元,看着白若琼,他的腰弯了下去。深深一揖。
  “在下顾允寒。”
  这个人,就是整个飞仙域唯一的元婴后期大修士,也是实力最强之人。他独自镇守北域,将妖族压制得不敢越雷池一步。他的名字,是所有修士仰望的存在。
  众人跪了一地。连沈墨都被从椅子上拉了下来,段云轩拉的他,力气很大,差点把他拽倒,沈墨的膝盖被一股力量缓缓拖住,并没有触碰到地面。
  顾允寒将众人扶了起来,轮到沈墨的时候,他的手伸出去,握住了沈墨的手。那手比之前小了一点,很软,手心有汗,指尖有薄茧。他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
  “你愿意跟我走吗?”
  沈墨看着他,这只手很大,很暖,把他的整个手都包住了。
  “我有师父。”
  顾允寒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他没有松开手,只是说道:
  “师父还是师父,只是换个地方修炼。”
  魏绍元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知道了顾允寒的身份,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元婴后期修士和筑基中期修士,让任何一个人选,都是明摆着的。他不能因为任何原因,耽误了弟子的前程。
  “沈墨,去吧,你不是一直想出去闯荡吗。”
  沈墨转过头,看着师父。师父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眼眶红了。沈墨的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可是,师父师娘,还有师兄怎么办?”
  顾允寒看着魏绍元,忽然问了一句:“我看他们都修炼的一套剑诀,是您传授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