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
  宁音是被一阵淅沥的雨声吵醒。
  她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皮, 引入眼帘的便是从半开窗棂外透进来的天光,斜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丝丝缕缕地飞入屋中, 带来些许沁人心脾的凉爽之意。
  她下意识地想用手臂支撑着坐起来,可刚稍稍动弹, 一股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便猛地从心口处炸开, 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疼得她眼前发黑, 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 只能无力地跌回床上,茫然又无措地瞪着头顶房梁,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山顶上, 她用光华剑刺入心口,以心头精血为引,试图与那即将彻底消亡的龙脉建立联系……之后,她似乎看到了一个身t影……再之后, 便是一片黑暗, 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低头掀开被褥, 看着胸前缠绕着的纱布。
  如今窗外大雨倾盆,如果没错,他们应该是成功了,锦官城的危机解除了?
  若是真的,也不枉费她拿性命赌上这一把。
  正当她思绪纷乱之际,房门“咯吱”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宴寒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 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药汁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袍,神色清冷,仿佛在那场祸及苍生的大战不曾受到丝毫伤害,只是在见着床上已然睁开眼,正怔怔望着他的宁音时,脚下的步伐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他快步走到床边,将药碗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目光在她因疼痛而蹙紧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一瞬。
  不等他开口,宁音便强忍着喉咙的干涩,急切地轻声问道:“华阳夫人她……”
  “死了。”
  “那大山他们……没事吧?”
  “没事。”宴寒舟的声音较平日似乎缓和了些许,“因为此事,城中百姓伤亡不少,后续医治安抚之事繁多,我让他二人前去帮忙了。”
  听到大家都没事,宁音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自身所做一切的认可交织在一起,看向宴寒舟时,眼底忍不住漾开一抹带着疲惫却无比明亮的得意笑意,“这一次,我没有成为你的拖累,对不对?我还帮了你大忙,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吗?我……”
  “你用心头血唤醒了龙脉,这次若不是你,锦官城百姓只怕要遭灭顶之灾,我们也不可能那般轻易就打败了华阳,你做了什么,我们都知道。”
  宁音瞬间安心,“那我就放心了。”
  若是她做好事无人知,死都不安心。
  宴寒舟目光落回那碗药上,端了起来,“你受伤极重,元气大损,这固本培元的药,对你的伤势有好处,先趁热喝了,其他事,等你伤好了再说。”
  看着那一碗黑乎乎、热气腾腾仿佛冒着苦味的药汤,宁音下意识皱了皱鼻子,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在宴寒舟伸出另一只手,沉稳有力地扶住她肩背的帮助下,忍着胸口的钝痛,缓缓坐起身来,憋着一口气,仰头一饮而尽。
  浓重的药味瞬间充斥口腔,下意识的反胃让宁音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这是……什么药?我受的伤很严重吗?”
  宴寒舟将见底的药碗搁置在一侧,第一时间并未回答,只含糊道:“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别担心。”
  宴寒舟话虽这么说,但宁音心里清楚,自己曾引剑刺心,以心头精血为祭才唤醒龙脉,虽不知具体代价,但也明白绝非普通的伤势可以比拟。
  沉默了片刻,她终究没忍住,低声问道:“我是不是……快死了?”
  宴寒舟正准备起身的动作猛地一滞,倏然转头看她,眉心紧紧蹙起,沉声道:“别胡说!”
  看宴寒舟反应这么大,宁音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死期,“我没有胡说,你别骗我了,其实……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你老实跟我说吧,无论结果如何,我能承受得住!”
  她望着头顶房梁,自顾自说下去,“虽然我不知道心头血具体有何作用,但我知道能唤醒龙脉,代价肯定不小,当时我是抱着死在那里的决心才祭出的心头血。”
  她深吸一口气,想努力挤出一个洒脱的笑容,却冷不丁再次触及胸口的伤处,疼得她脸色骤然一白,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虚弱说道:“其实……你就算告诉我,我明天就会死,也没关系……救了那么多人,救了锦官城,不亏,不过你千万要记得,在我死后,把我的事迹攥写成书流传下去,让大家都知道我是怎么死的知道吗?还有,一定要找个文笔好的,写得荡气回肠一些,这样,我就死而无憾了。”
  看着她苍白脆弱却偏要故作坚强洒脱的侧脸,宴寒舟胸腔间某种陌生的滞涩感一闪而逝,转而又莫名极短促笑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胡思乱想,你安心养伤,不会有事的。”
  “真的?”宁音有些不信,“华阳夫人用心头血直接开大,这听起来就很重要的东西,我真的没事?”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宁音闻言,却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闷声道:“九嶷山万蛇窟的时候你就骗过我。”
  宴寒舟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翻出这桩旧账,一时间竟语塞。
  窗外雨声显得格外清晰,沉默片刻,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在宁音耳边低声郑重许下承诺,“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骗你,相信我,有我在,你绝不会有事。”
  看着宴寒舟看向自己时极认真的眼神与表情,宁音惊疑不定的心倏然间如吃了一颗定心丸。
  “嗯,我相信你。”
  —
  华阳虽死,但她多年经营所布下的网并未彻底清除,接连几日,锦官城内幸存下来的城中官兵与各宗门弟子疲于奔命,忙于处理繁重的善后之事,挨家挨户救治伤者,收敛辨认那些在动乱中不幸罹难的遗体,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与药草苦涩的气息,即便大雨也未能完全洗刷干净。
  宁音身体也在宴寒舟每日调理下好转了许多,张之昂日日在外求见,城中的宗门弟子也时常前来探望,但无一例外,都被宴寒舟以“需要静养”为由,冷着脸不容置疑挡了回去。
  若说梅州城一事,宁音与宴寒舟几人的名号不过在一些消息灵通的修行之人中流传,那么经此锦官城一战后,便已是传遍九州,正如宁音所期盼的那样,几人英勇杀退妄想吸取龙脉与灵水之力祸害苍生,以达到自己私欲一事早已传遍九州,声名鹊起。
  只是,华阳夫人那般疯狂执着,甚至不惜窃取龙脉、戕害万民也要达成的私欲,已被宴寒舟刻意掩盖,无人知晓其骇人听闻的真相。
  ——在众人到来探查之前,他便已亲手将那具耗费了华阳无数心血、与他前世容貌无二、堪称逆天而造的肉身,连同那株妖异的莲台,彻底化为飞灰,抹去了这最有力的证据。
  锦官城府衙内,宗门弟子齐聚一堂。
  一位年长些的修士捋着胡须,面色凝重地推断:“朔风林家在锦官城千年,如此看来,五百年前锦官城大旱五年,饿殍满地,十室九空,最终城破国灭,只怕也是她所为。”
  “抽干一地灵水,对其而言恐非难事。”另一人脸上满是疑惑与愤慨,“只是我至今想不明白,华阳此举究竟为何?朔风林家地位尊崇,修为莫测,为何要行此等逆天悖理、自毁长城之事?这于她有何益处?”
  “她一向打着凌霄仙尊的名号自居,如此这番作为,实在有辱仙尊名声!”
  “凌霄仙尊尚在人世的消息流传多时,前段时日有传言,有一缕仙尊气息自凌云宗而出,莫不是她想以此邪术召魂……”
  “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如今看来,郕国龙脉早已衰退多年,国运衰微,灵气枯竭,诸多异象在前,这才不曾察觉华阳夫人这长达数十年的计划,此番若非嘉宁公主与宴寒舟及时现身,力挽狂澜,只怕这锦官城乃至九州,后果不堪设想!”
  “这嘉宁公主与宴寒舟,听闻不久前还是凌云宗弟子,却皆被凌云宗驱逐出师门,如今不过短短数月,一个修为已至金丹,另一位更是实力深不可测,连华阳那等活了千年的人物都能斩于剑下,如此惊才绝艳的苗子,凌云宗那群人还真是有眼无珠。”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另一人眉头紧锁,面露困惑,“那宴寒舟,明面上看不过筑基修为,为何能有如此恐怖实力?先前在梅州城时便能反杀半步化神的修士,如今竟能将华阳夫人斩于剑下?这……这简直违背常理!”
  “还有一种可能,他会不会是凌霄仙尊转世?”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半晌,一老者摇头笑道:“不可能,千年前凌霄便已在那天劫之下灰飞烟灭,一丝残魂也无,更何况,若他真是凌霄仙尊转世,华阳夫人乃他昔日最亲近之人,即便入魔,他又如何能忍心对其痛下杀手?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一年轻弟子面色沉稳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华阳夫人布阵之t际,诸位不在场,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她对宴寒舟说的那些话,句句泣血,字字蹊跷,即便宴寒舟不是凌霄仙尊转世,也必定与千年前的凌家有着极深的渊源,否则,以华阳夫人那活了千年的心性和高傲,绝不会对一介毫不相干的路人,倾吐那等隐秘往事。”
  众人闻言皆陷入沉思。
  “如此看来,无论真相如何,此二人关系重大,尤其是那位宴寒舟……在事情未曾水落石出之前,我等需设法先将这几人暂且留在锦官城,待细细查清缘由后,再作打算,以免节外生枝。”
  与此同时,锦官城外,烟尘微起。
  一列风尘仆仆却纪律严明的队伍悄然靠近至高耸的城门之下,城墙上值守的将领已是惊弓之鸟,立刻警惕起来,高声喝问:“城下何人!锦官城刚历大劫,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为首一名身着玄色将军轻甲,身姿挺拔如松的将领勒住战马,仰起头,露出一张被饱经风霜刻磨却刚毅俊朗的面容,声如洪钟,穿透城墙:“我乃郕国骁骑尉顾长烽,奉陛下旨意,特率亲卫前来锦官城,接嘉宁公主回銮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