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116章
  小林村村口祠堂。
  灰扑扑的砖墙, 祠堂正中供着褪了色的模糊牌位,长明灯油将尽,火苗缩成一点幽蓝, 在穿堂风里苟延残喘地晃。
  几十号人挤在这方不算宽敞的旧屋里,老的靠墙蹲着, 年轻的来回踱步, 妇人们搂着孩儿, 低声细雨混着压抑的叹息, 在沉重的氛围里发酵。
  不知等了有多久,祠堂外石板路上终于响起一串仓促凌乱的脚步声。
  蹲着的村长猛地抬头, 屋里或坐或站的众人也像被惊起的鸦群,纷纷起身, 朝那扇半开的破旧木门涌去。
  “怎么样?寻着路没?”村长抢在最前,声音嘶哑急迫。
  几个高大结实的汉子旋风般冲进祠堂, 为首的是雨生,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发被汗水浸成一绺绺贴在通红的脸颊上,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才挤出话来:“没……没有!真邪了门了!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我教你们的法子……都试过了?”一个鬓发斑白的老者挤上前, 眼神紧盯着雨生。
  “试了!都试了!”旁边二牛抹了把脸上的汗, 声音发颤,“童子尿洒了,公鸡血也泼了,沿途还按您说的,每走百步喊一声祖宗保佑……可没用!那路就像会自己长一样!我和雨生哥豁出命跑,跑得肺都要炸了,少说一个时辰!结果呢?前头还是那片老林子, 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呸呸呸!晦气话少说!”老者脸色难看,转身望向脸色灰败的村长,“这事……太蹊跷,寻常鬼打墙,哪能困住这许久?莫不是……咱们村哪处不敬,冲撞了山神地祇,遭了天谴?”
  “哎呀!我可没干过亏心事!”一个胖妇人尖声道。
  “我也没!”
  “我家向来老实本分!哪敢对神明不敬哦!”
  祠堂里顿时像炸了锅,七嘴八舌,惶急的辩解。
  宁音和阿寄默默站在最靠里的角落,背靠着冰凉斑驳的砖墙。
  阿寄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上翘起的灰泥,宁音侧脸映着窗外投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目光落在祠堂中央躁动的人群,又偶尔瞥向身边沉默的弟弟。
  感受到宁音的目光,阿寄像是下了极大决心,猛地抬起头,往前踏出一步,从阴影里走到众人目光可及之处,“村长……各位叔伯婶娘,这事……这事兴许……是怨我。”
  祠堂里瞬间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阿寄深吸口气,将昨日林中所遇,如何见到受伤男女,如何应那女子之托将昏迷男子带回家,女子如何离去报官,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末了,他声音更低,“那人……今早醒来,记不得事,身上的伤也好得奇快……力气大得吓人,我……我怕是……不小心,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引进了村。”
  话音落下,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长明灯芯忽然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宁音从人群中窜出来,指着阿寄骂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路边的野男人不要捡!不要捡!你偏当耳旁风!如今惹出这天大的祸事,你……”
  她扬起手,终究没落下,气得浑身打颤。
  阿寄不闪不避,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哽咽着说道:“阿姐……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周遭的村民连忙拥上来,七手八脚将宁音半劝半拉地隔开。
  “哎,阿音,消消气,消消气。”
  “这事也不能全怪阿寄,孩子心善,哪想得到那么多?”
  “是啊,阿寄才多大,哪晓得人心……呃,妖魔鬼怪也能扮得这般像?”
  “别说阿寄,我活了大半辈子,黄土埋到脖子了,也没亲眼见过什么真妖魔,兴许……兴许只是巧合。”
  村长站起来发话,“好了,都静一静,眼下事情还没弄明白,阿寄说的,也只是个猜测,阿音啊,先别急着怪孩子,他是好心办了坏事,若真有妖魔作祟,那是妖魔的恶,哪里能怪到他头上。”
  “就是就是,这事还不一定呢,别冤枉了人家。”有人低声附和。
  村长顿了顿,浑浊的目光转向宁音,问道:“阿音,那人……眼下还在你家?”
  “在。”宁音深吸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点了点头,“我用麻绳捆结实了,锁在西厢房。”
  “嗯。”村长沉吟片刻,“这样,雨生,二牛,你们带着村里几个力气大、胆子大的男人,随阿音回去一趟,仔细看看那人,若真有古怪,先捆牢实,看管起来。”
  又对祠堂里所有惶惶不安的村民说道:“咱们村这状况,邪门是邪门,但外头的人不会一直察觉不到,大林村的那边,迟早会发现咱们的不对劲,一定会有人来救咱们!在这之前,大家都稳住,守好自家门户,轻易别出门!记住了吗?”
  “记住了!”众人齐声应道。
  雨生二牛以及村里几个力气大的男人跟着宁音回了家,握紧了随手抄来的木棍柴刀,慢慢推开西厢房的门。
  房间里,那男人被捆得严严实实得绑在床上,至今还昏迷不醒。
  二牛胆子稍大些,蹑脚挨到床边,伸长胳膊,用木棍梢头小心翼翼捅了捅那人肩膀:“喂!嘿!醒醒没?”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雨生结实一巴掌。
  雨生瞪着他,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话:“你虎啊!他要真是那玩意儿,弄醒了,第一个啃你脑壳!”
  二牛缩缩脖子,悻悻退开两步,不敢再出声。
  雨生盯着床上那堆绳索,喉结上下滚动,小声问宁音:“阿音妹子,你t这绳子……捆得牢靠不?”
  宁音盯着床上人影,摇了摇头:“应该是结实的,不过你,他如果真是……妖魔,再粗的绳索也捆不住。”
  “话是这么说……”雨生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该捆还得捆。”
  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奓着胆子,攥紧手里的麻绳和家伙,慢慢围拢到床边,雨生正要俯身去碰那绳结,下一秒,床上那人,眼皮毫无征兆地掀开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娘呀——!”不知谁先发出一声短促惊叫,像点燃了炮仗引线,围在床边的几个大汉,几乎同时,魂飞魄散般弹跳起来,你推我挤,慌不择路地朝着门口撞去!
  门槛绊了二牛一个趔趄,他连滚带爬扑出去,后面几人更是连滚带爬,眨眼间全窜到了院子里,背靠着土墙,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脸上血色褪尽。
  几人惊魂未定地互相瞪视。
  “跑……跑什么跑!”雨生最先缓过劲,喘着粗气骂了一句,声音还发虚,“咱们来……来干嘛的忘了?!”
  “刚……刚才……”二牛指着西厢房的门,手抖得厉害,“是不是……睁眼了?”
  “睁眼了也得绑!”雨生一咬牙,强自镇定,“走!进去!别怂!”
  几人互相打气,握紧手里快被汗浸湿的家伙,一步一挪,战战兢兢再次蹭到西厢房门口。
  雨生深吸口气,猛地把头探进去。
  床上,只有一堆断裂散乱的麻绳,那个原本被捆得结实的人,此刻好端端站在床前地上,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勒出的红痕,神情间有些困惑,倒不见多少凶戾之气。
  “妖……妖魔啊!”二牛终于绷不住,嘶声喊了出来。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刚蹭到门口的几人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其他,转身就没命地往院外狂奔,脚步声仓皇逃离。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宁音和阿寄还站在原地,与屋内的男人遥遥相对。
  阿寄挡在宁音面前,强壮镇定,“你……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是我们救了你,你若是干那些恩将仇报的事,我定不会放过你!”
  那男人并不在意面前二人,抬脚,一步步走出西厢房,来到院中。
  暮色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他站定,目光掠过这简陋的农家小院,最后落在宁音身上,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努力回想什么。
  院墙外,雨生几个惊魂甫定的脑袋小心翼翼地从土墙后冒出来,扒着墙头,挤眉弄眼,一个劲地朝院中的宁音和阿寄打手势,无声地催促:快出来!赶紧的!
  宁音无视院外雨生几人给他使的眼色打的手势,走到男人面前,“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男人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迷茫,“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着男人迷茫疑惑的眼睛,宁音顿时松了口气。
  虽然依旧无法断定他究竟是人还是妖魔,但至少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戾气,没有算计,眼下看来,倒不像是那种心怀叵测、穷凶极恶之辈。
  她悄悄舒了口气,一直紧攥在袖中的手指,略微松开了些。
  与此同时,从苍南县城到小林村的这条路上,凌霄神色凝重看着面前数丈之外,原本应是通往小林村方向的林间小径,此刻却被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白色迷雾彻底吞没。
  那雾墙静静矗立,边缘流转着极淡的微光。
  若是他没看错,这团迷雾分明是道极诡异的阵法,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正想一探究竟之际,身后传来华阳的声音。
  “凌大哥!”两道流光倏然而至,落在他身侧,正是华阳与谢寰。
  华阳看了一眼那诡异的雾墙,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方才在县衙听闻,有附近村民惊慌报案,说小林村凭空消失,我和谢二哥循迹找来,果然如此,这阵法气息……定是琉璃羽雀搞的鬼!她将赤火藏进村,又怕我们追踪,干脆把整个村子都封了!”
  凌霄目光落在眼前的迷雾上,指尖微动,片刻后说道:“你二人在此守候,留意阵外动静,若有异变,即刻传讯给我,我进去看看。”
  说罢手中惊鸿剑出鞘,凛冽剑光刺破这片迷雾,硬生生在浑然一体的阵法屏障上,划开一道缝隙。
  没有丝毫犹豫,凌霄身形一动,悄无声息走进那道雾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