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135章
  “布下陷阱……华阳和……谢寰?”宁音双耳嗡嗡作响, 仿佛听到了极不可思议的话,反复确认,“你确定, 是华阳和谢寰布下的陷阱?”
  “师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抓捕凌霄的时候, 咱们不是也在吗?”
  面对少年毫不作伪的惊疑, 宁音恍惚地摇了摇头, 喃喃低语:“我只是……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呢?她二人从前不是……”
  少年愤愤不平,“师姐, 凌霄他屠戮亲族,凌家血流成河, 如此丧心病狂人神共愤的行径,谁又会与之为伍?!与他沾上边, 便是同流合污,自绝于天下正道!”
  “可是……”宁音声音干涩,“凌霄他……已是天榜第一,凌家板上钉钉的少家主, 与九天剑阁渊源深厚……他要什么没有?为何要做这等自毁长城、大逆不道的事?这说不通……”
  “师姐, 你此次重伤, 心脉受损,必定是连带着损了元气,神识也受了震荡,连这么大的事都记不清了。”少年脸色严肃,清了清嗓子,将最近这些年发生的事细细说与宁音听。
  原来数十年前起,天榜上那些声名赫赫的天之骄子, 开始无缘无故陨落,死状凄惨,经查验,是修为极高深之人所为,且看那些伤口残留的剑气痕迹,就隐隐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凌霄仙君,只是,那时凌家势大,九天剑阁又明显偏袒他,谁也不敢把这天大的罪名,真真切切按在他头上,此事……便成了悬案。
  “后来呢?”宁音听得心头发冷。
  “后来……就出了净明宗那桩惨案。”少年声音更低,“一夜之间,传承千年的净明宗,满门上下,鸡犬不留,被血洗得干干净净……那现场,简直像是修罗地狱,偏偏……偏偏有人在当晚,声称看见了凌霄仙君,而且……说凌霄当时模样癫狂,双目赤红,像是……像是走火入魔了,见人t就杀,根本不分青红皂白。”
  “青云宗便联合净明宗幸存的几位前辈,一起上凌家问罪,闹得极大,险些引发宗门大战,最后还是九天剑阁出面,力排众议,才没能当场将凌霄仙君捉拿回去审问。”
  “从那以后,天榜上死的越来越多,小宗门莫名其妙被灭门的也一桩接着一桩,更可怕的是……指认凌霄仙君的人证,也越来越多,都说亲眼所见,就是他干的!说他练了邪功,入了魔道,专挑修士和宗门下手,吸取灵力或精血……说得有鼻子有眼。”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到了这份上,凌家自己都压不住了,九天剑阁内部也争议极大,没办法,两边只得强行召回在外游历的凌霄仙君,要他回来当面对质,说清楚这一切。”少年顿了顿,“可谁也没想到……这一次,遭殃的竟然是凌家自己!就在凌霄回府的当夜,凌家……满门尽灭!血流成河!而最后被人发现时,他手里还提着滴血的剑,站在尸山血海里……”
  “所以他们都认定,凌霄他练了魔功,他彻底入魔了!已经丧失人性,六亲不认!”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对付这样的魔头,讲什么道理情分?就该毁了他的灵根,废了他一身修为!看他以后还怎么仗着修为高深,害人性命,屠戮苍生!”
  他说得激动,眼中全是憎恶与后怕。
  宁音却只是怔怔地听着,心底一片彻骨的寒意。
  人证,物证,动机。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这分明是要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这么深的恨意?
  尽管一千个一万个不愿相信,一个名字还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脑海中。
  阿寄。林重青。
  “那如今华阳和谢寰在哪?”
  少年宋遂愣了一下,挠挠头:“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么大的事之后,他们好像就回九天剑阁了,一直没露过面。”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宋遂立刻警觉站起身。
  片刻后,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位身着深色衣袍面容清癯的老者走了进来。
  宋遂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谨:“秦长老。”
  秦长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床上的宁音,声音平和:“宋遂,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先出去吧,为师有些话,要单独与你师姐说。”
  “是长老。”宋遂不敢多言,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两人。
  宁音看着这位陌生的师尊,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默在弥漫着药味的空气中蔓延。
  最终还是秦长老打破了寂静,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宁音脸上,缓缓道:“为师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将你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醒来这许久,就没有别的话要对为师说么?”
  宁音垂下眼睫,依着记忆里该有的礼节,拱手低声道:“弟子……多谢师尊救命之恩,此番拖累师尊,耗损心血,弟子……愧不敢当。”
  秦长老似乎并不在意她这份疏淡,“此次能成功擒住凌霄,你当居首功,若非你拼死重创于他,我们未必有机会布下天罗地网,只是……”他话锋微转,带上些许遗憾,“你伤得实在太重,道基受损,往后修为……恐怕止步于化神,再难寸进了。”
  “为师知道,你心中必有怨怼,仙途被人生生斩断,此仇不共戴天,如今,为师便给你一个亲手了结这段因果的机会。”
  宁音心头一跳,抬眼看向他。
  “三日之后,天刑台公审凌霄,届时,由你,来做这执刃之人,手刃凌霄,当众明正典刑。”
  “……手刃凌霄?”宁音几乎失声,好不容易稳住,低声急切道:“可我听宋遂师弟说,各宗商议的结果,似乎只是废其灵根,毁其修为,永世镇压……”
  “糊涂!”秦长老低斥一声,“那是说给外人听的场面话!凌霄是何等人物?天纵之资,心性坚韧更非常人可比!留他一命,哪怕是废人,也是留下无穷后患!以他的心机手段,谁敢保证他没有东山再起、卷土重来的一日?届时,第一个要报复的,就是你!”
  他见宁音不语,叹了口气,“阿茵,为师让你做这执刃人,也是存了私心,凌霄那一剑,断送的是你的长生大道,此仇此恨,由你亲手了结,方能念头通达,不至于成为日后修行的心魔,你若是……心中仍有畏惧,下不去手,为师也不会怪你,届时,便由为师亲自上这天刑台,务必斩草除根,绝不能给他留下一丝一毫死灰复燃的机会!”
  话说到这个份上,宁音心中已然雪亮。
  她低眉顺目,掩去眼中所有情绪,轻声道:“师尊……教诲的是,弟子明白了,这因果,这仇怨,确该由弟子亲手了断,弟子……愿意。”
  “好!”秦长老脸上露出一丝欣慰,“既然你愿意,这几日便好生调养,稳固伤势,三日后,为师期待你亲手斩断这段孽缘,从此道途坦荡,心境澄明。”
  “是。”
  秦长老又嘱咐了几句好生休养的话,这才起身离去。
  房门重新合拢,屋内恢复寂静。
  宁音躺在榻上,眼睛望着头顶素色的帐幔,无半分睡意。
  秦长老话里话外要置凌霄于死地,且急于促成此事,这恐怕并非各宗一致商议的结果,否则也不会让自己去做这个执刃人,让她动手,届时若有人质疑太过狠绝,大可将缘由推到她仙途被毁、恨意难平的私怨上,一句“弟子报仇心切,拦阻不及”便能搪塞过去。
  可越是明白这其中的算计,心底的寒意就越重。
  她想不通。
  即便有这许多铁证,以凌霄本身的实力威望,以凌家残余的影响力,以九天剑阁对他的回护……他何以就沦落到这般任人宰割、连公开审判都等不及要立刻诛杀的地步?
  阿寄……林重青,你究竟做了什么?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疯长。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宁音悄然起身,胸口伤处传来闷痛,她咬牙忍住,慢慢挪下床榻,轻轻拉开了房门。
  月光如水,洒在廊下。
  守在外间的宋遂听到动静,立刻惊醒,见状忙上前搀扶,急道:“师姐!你怎么起来了?秦长老吩咐了,让你必须静卧养伤!”
  “宋遂。”宁音扶住门框,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神却清亮坚定。
  “师姐,怎么了?”
  “我有件极紧要的事,必须立刻出去一趟。”她看着宋遂年轻而担忧的脸,低声道:“你帮师姐一个忙,替我瞒着秦长老和旁人,可好?”
  宋遂脸上露出挣扎:“可是师姐,你的伤……秦长老知道了,定会重罚我的!”
  “这件事,关乎的不仅仅是我自己。”宁音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一丝恳切,“宋遂,师姐从没求过你什么,但今晚,我必须得去,帮我这一次,好吗?”
  看着宁音苍白的脸色,宋遂心中一软,实在无法再将拒绝的话说出口,咬了咬牙,终于重重点头:“好,师姐,你去吧,我会帮你瞒着长老的。”
  “多谢。”
  说罢,宁音身形一动,消失在原地。
  夜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凉意。
  宁音感受着体内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附身都要充沛澎湃的力量,心头掠过一丝庆幸。
  此刻她无比感谢引魂灯,附身的对象不再是一只小狗,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而是一个身怀灵根且修为已是化神期的宗门弟子。
  —
  镇魔渊。
  玄天剑宗禁地中的禁地,据传一共十七层,用以镇压历代擒获无法轻易诛灭的极凶大妖或魔头,最底层,更是只有传说中的存在才会被投入其中,永世不见天日。
  宁音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兜帽罩袍,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镇魔渊的入口,此地并无弟子看守,镇魔渊中每一层都有极强的禁制,寻常弟子根本无法擅闯,而被镇压其中的妖魔,更无可能突破禁锢。
  她凭借对禁制波动的敏锐感知,沿着冰冷漆黑的石阶,一层层向下潜行。
  越往下,光线越暗,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石壁上偶尔一闪而过的古老符文流光,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踏上了最底层,这里的光线昏暗,只t勉强勾勒出一个巨大而空旷的洞窟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息。
  她的目光,瞬间被洞窟中央的景象死死攫住,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一个人影,被数根比她手臂还粗的锁链残忍地贯穿肩胛骨与手腕关节,以一种全然受制的姿态,悬吊在半空,锁链的另一端,没入上方看不见的黑暗穹顶,那人的正下方,是深不见底漆黑渊口,幽幽的寒气自下而上弥漫。
  他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容,身上白衣,此刻已**涸与新鲜交织的暗红血迹浸透,撕裂,褴褛地挂在身上,露出其下无数道深可见骨,甚至附着着诡异焦黑的伤口,有些地方,依稀还能看见阴毒的灵力侵蚀痕迹。
  每隔大约十息,那些束缚他的粗重锁链上,便会有幽蓝色的灵光急促闪烁一次,伴随着低沉的嗡鸣,每一次闪烁,那悬吊的身影便会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仿佛正在承受着某种深入骨髓的折磨。
  更让宁音心头骤紧的是他周身要害大穴之处,赫然钉入数十根乌黑的封灵钉,钉入一根已是痛苦万分,而这里……却有七七四十九根,这是要彻底断绝他一切反抗与恢复的可能,连自毁都做不到。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