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第142章
  晨光初升, 宁音换上一身粗布衣裳,灶灰仔细涂抹在脸上、颈间和手背,遮盖住过于苍白的肤色, 让原本清丽的轮廓变得平凡。
  长发被她用一根粗糙的木簪紧紧束在脑后,最后包上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头巾, 将额发和鬓角都遮得严严实实, 微微佝偻起背, 眼皮半垂, 收敛起锐利与清冷,活脱脱变成了另一个沉默寡言、带着点瑟缩的贫苦少女。
  阿槿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 看着她一点点将自己装扮成另一个人,嘴里啧啧两声, 歪着头打量:“别说,拾掇拾掇, 还真像那么回事,就是这身板,实在瘦弱了些,一看就没几两力气, 怕是连捆柴都扛不起。”
  宁音没理会她的评价, 蹲下身最后检查了一下绑在小腿内侧的短刀, 又将光华剑用厚厚的油布层层包裹,“我走了,他……就拜托你了。”
  放心,”阿槿摆了摆手,脸上惯常的嬉笑收敛了,难得露出几分正经神色,“我应下的事, 自然会办得妥帖,不过你自己也要当心,若真死在外头,我可就……”
  她没说完,只是嘴角勾了勾,那意思不言而喻。
  宁音没再说什么,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尚未完全散尽的晨雾里。
  她没有选择御剑飞行,即使体内灵力恢复了些许,她也清楚感知到天穹之上,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张开,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气息隐匿其中,只等她运转灵力,御器而起,那瞬间的波动便会成为最醒目的靶子,招致雷霆般的追捕。
  她选择了一条远离官道,蜿蜒于深山老林之间的僻静小径。
  山路崎岖,长满带刺的荆棘和湿滑的青苔,很不好走,但这恰恰是它最大的优点,能够最大程度地避开人群和那些设在主要道路上的盘查关卡。
  如此昼伏夜出,精神时刻紧绷,提心吊胆地走了七八日,算算路程,已渐渐接近阿槿地图上标示的属于青云宗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
  周围的山势肉眼可见地变得愈发险峻,层峦叠嶂,人烟也更加稀少,有时走上一整天,也看不到半点炊烟。
  她沿着一条干涸河谷前行,河谷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依山而建,是通往剑峰方向必经的边陲小镇。
  越是靠近小镇,宁音的心绷得就越紧。
  她混在一队拖着山货进城贩卖的农户队伍末尾,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城门口比想象中更为森严,身着青云宗服饰的弟子与凡俗兵卒混杂值守,眼神锐利如刀,挨个扫视着等待入城的每一个人,城墙之上,隐约还能感觉到更为隐晦而强大的灵识波动,缓缓掠过下方。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宁音手心渗出冷汗,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学着前面进城之人的样子,微微佝偻着背,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更加疲惫不堪,眼皮耷拉着,只盯着前面那人沾满泥点的脚后跟。
  轮到她时,一个面容冷肃的青云宗年轻弟子拦在她面前,目光在她沾满尘土的衣裤和简陋的行囊上扫过。
  “哪里人?进城做什么?”声音公事公办,没有温度。
  宁音压着嗓子,用事先想好的说辞,含糊地报出一个附近山村的名称:“我是黑石沟的,进城……想找点零活干干。”
  那弟子皱了皱眉,盯着宁音低垂的脸:“抬头。”
  宁音心下一凛,缓缓抬起头,眼睛却依旧半垂着,不敢与对方直视,脸上故意涂抹的污迹和憔悴的神色,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
  青云宗弟子审视着她平凡甚至有些脏污的面容,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但目光落在了她背着的那个行李卷上,“打开看看。”
  宁音依言,动作略显笨拙地解开捆扎的麻绳,将行李卷摊开在地上。
  里面只有几件破旧的换洗衣物,一小袋干粮,一个水囊,还有一些零碎的杂物。
  光华剑包裹得严实实实,从外表看,就像一根用来防身的粗木棍。
  那弟子用脚尖拨弄了一下行李,目光在那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上停留了一瞬,“这是什么?”
  “是……是我家里传下来的一根老木头,山里夜路不太平,带着壮壮胆。”宁音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和乡下人的土气。
  别紧张。宁音安慰自己。
  按照一般套路来说,这种敷衍的检查,自己这身打扮和说辞,应该能蒙混过关才对。
  对宁音的说辞,那弟子并不买账,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尤其在宁音的手腕和脖颈处流连。
  那里虽然涂抹了灰泥,但隐约的轮廓和过于细腻的皮肤纹理,与粗糙的衣着和宣称的农户身份似乎有些不符。
  面前这人,很是令人生疑。
  “打开。”
  “……”为什么不按常理出牌!
  在那弟子并不太友好的目光下,宁音硬着头皮一点一点将包裹着光华的油布打开,心中一直祈祷着有人过来打断或叫走这名弟子,但周围只有入城队伍缓慢前行的嘈杂,和守卫们漠然的目光。
  直到她将那油布包裹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古朴剑柄的轮廓,也无人过来解围。
  最后一层油布落下,光华剑即便未出鞘,那独特的剑柄和剑鞘纹路,也绝非寻常木料所能拥有。
  宁音双眼倏地一沉,所有伪装出来的怯懦和惶恐瞬间褪去,电光石火之间,她手腕一翻,握住了光华剑的剑柄!
  剑未完全出鞘,只露出一截雪亮的锋刃,朝着那近在咫尺的青云宗弟子咽喉疾刺而去!
  这一击毫无征兆,快如闪电,带着她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弟子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怯懦的乡下人竟敢暴起发难,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常年训练的反应让他并未过度慌乱,身体猛地后仰,同时腰间佩剑已出鞘半寸,格挡向那道致命的寒光!
  “锵!”
  金石交击的脆响在城门口炸开!
  “有奸细!”
  “拿下她!”
  经此变故,周遭其他青云宗弟子和兵卒瞬间反应过来,厉喝声中,数道人影从不同方向飞扑而至,刀剑出鞘的寒光顷刻间将宁音笼罩!
  宁音心知绝不可恋战。
  她借着剑势反弹之力,身形灵活向后滑去,避开最先而来的剑气,手中光华剑终于完全出鞘,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光,逼退侧翼一人,但对方人多势众,配合默契,又有城墙上的灵识牢牢锁定,她身上旧伤未愈,很快便左支右绌。
  “嗤啦!”一柄长剑擦着她肋下掠过,虽然避开了要害,却将粗布衣裳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带起一溜血珠。
  几乎同时,背后掌风袭来,她勉强侧身,肩头仍被重重拍中,一股阴寒的灵力透体而入,宁音喉头一甜,眼前阵阵发黑。
  拼了!宁音咬牙,不顾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剧痛,猛地朝人最少的一个方向撞去,同时反手一剑,光华暴涨,暂时逼退了追得最近的两人。
  她如离弦的箭,瞬间窜入了城中,并钻进城门不远处一条昏暗曲折的小巷。
  身后呼喝声与急促的脚步声紧追不舍,几道剑气嗖嗖朝她而来,却在宁音敏捷躲避之下,打在巷口的砖墙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剑痕。
  她深知敌众我寡,且在开阔地带或御空飞行绝无生路,只能左突右拐,专挑杂物堆积,檐角相连的狭窄缝隙钻行,利用晾晒的衣物,堆放的货筐短暂阻挡视线。
  肩头和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阴寒的掌力在经脉中乱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身后的追兵似乎被复杂的巷道暂时分散,但灵识锁定的感觉依旧如芒在背。
  前方出现一道低矮的土墙,墙后是向下的陡坡和更茂密的树林,宁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奋力跃上墙头,不顾碎石刮擦,翻身滚下!
  土墙之后并非平地,而是一段倾斜角度颇大的斜坡,长满了灌木和滑腻的野草。
  她收势不住,顺着陡坡一路翻滚跌落,尖锐的树枝和石块不断刮擦撞击着她的身体。
  不知翻滚了多久,后背猛地撞上一棵老树的树干,才堪堪停住,宁音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她顺手擦去唇下的血渍,瞬间冷静下来,伏t在草丛中,环顾四周,只是她体内伤势太重,剧烈喘息后,后知后觉耳中嗡嗡作响,追兵的喧哗声似乎被土墙和坡地阻隔,变得模糊了些。
  不能停在这里!
  她挣扎着爬起,眼前阵阵眩晕袭来,分辨不清方向,只朝着与城墙相反,林木更深处踉跄奔去。
  荆棘划破了她本就破烂的衣衫和皮肤,藤蔓绊脚,她几乎是连滚带爬,意识因为失血和剧痛开始模糊,只是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向前。
  就在她几乎力竭,眼前阵阵发黑时,脚下被盘结的树根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只觉身下一空,猝不及防之下,直直坠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绝望刚涌上心头,后背便重重砸在什么湿滑坚硬的东西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血终于喷了出来。
  旧伤新创一齐爆发,宁音眼前阵阵发黑。
  她躺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凝聚视线。
  她挣扎着坐起身,抹去嘴角血迹,警惕地环顾四周。
  忽然间,呆愣在原地。
  望着面前那座高耸入云,倒悬的剑峰,宁音一时间,喜极而泣。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