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148章
  “听说了吗?凌霄仙尊有一位深爱至极的未婚妻。”
  “什么?凌霄仙尊有未婚妻?”
  “什么未婚妻!早就娶了!只可惜天妒红颜, 仙尊腰间的那盏灯便是亡妻留给他的遗物。”
  “当初,凌霄仙尊遭奸人所害,是他那位痴情的妻子, 冒着天大风险,九死一生才将他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临死前留有一子……”
  “什么?凌霄仙尊孩子都有了!”
  “听说是个根骨绝顶的小娃娃, 一直被仙尊藏在某处福地亲自教导, 天天吵着要娘。”
  惊鸿气得在鞘里嗡嗡响。
  凌霄抬手按住剑柄, 目光掠过坊间最新一期《仙界快闻》头版标题,《惊!凌霄仙尊深夜抚灯落泪为哪般?》, 走过街市,对漫天流言恍若未闻。
  宁音在凌霄身侧笑得花枝乱颤。
  “仙尊深夜抚灯落泪为哪般?”她模仿着那夸张的语气, “这谁编的?未免也太有才了。”
  宁音可从来没见过凌霄落泪的模样,也无法想象他落泪的样子。
  “不过, ”她笑意微敛,魂体飘近些,虚虚对着他低语,“你都亲自说了自己有未婚妻, 怎么千年后却说凌霄仙尊没有未婚妻?独独把我给忘了呢?”
  宁音想起千年后自己曾在宴寒舟面前提起凌霄仙尊有未婚妻一事, 他信誓旦旦, 一口一个毫不犹豫否认了这一事。
  “是因为过去太长时间,你把我忘了吗?”
  预料到凌霄不会有回答,宁音不由得叹了口气,不再徒劳发问,远目四望,凌霄已走出城镇,步入一片荒凉枯寂的山地, 大概猜测凌霄定是又循着线索来此寻觅什么天材地宝了,魂光一闪,她敛入引魂灯中,潜心修炼。
  盘旋在凌霄身侧的琉璃羽雀忽然飞到他腰间,看着那盏散发着盈辉的引魂灯鸟啼一声。
  惊鸿也注意到了:“主人,这灯好像越来越亮了,是我的错觉吗?”
  凌霄看了眼引魂灯,眼眸微沉,指尖轻轻拂过灯芯,没有说话。
  不久,地动山摇般的打斗传来,宁音不为所动,直到外间彻底归于寂静,她才从引魂灯中出去,与她预料一般,嶙峋石林被摧折大半,满地碎石与焦痕,凌霄立于一片狼藉中央,正垂首看着手中一块奇形怪状散发着五颜六色荧光的玉石,衣角微脏。
  “这就是传说中的七彩神石?原来它真在此处,看来那人确实没有说谎,若是将它炼化,是不是就能彻底修好引魂灯了?”惊鸿跟随凌霄奔走百年,深知主人全部心力几乎都系于这盏灯上。
  “能不能,试了就知道。”
  说罢,他席地而坐,将引魂灯置于身前,双掌虚拢,那块流光溢彩的七彩神石悬浮于灯芯上方。
  惊鸿与琉璃羽雀在侧为他护法,见七彩神石在凌霄手中渐渐化作一团七彩荧光融入引魂灯中,惊鸿心疼得剑身直颤,终是忍不住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若是能刮下一点点石粉熔炼进它的剑身……惊鸿剑必将光华绝世,举世无双!
  就这么为了一引魂灯全部都给炼化了。
  一点边角料都不留啊!
  主人对那破灯,比他好多了!
  惊鸿满脸心痛。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缕七彩光液没入灯芯,凌霄收了势,周身澎湃的灵力渐次平息。
  惊鸿只觉得心碎成了八瓣,转过身来,瞬间瞪大了双眼。
  只见那原本灰扑扑的引魂灯,此刻通体流转着一层温润明净的光,黯淡的铜色变得深邃古朴,灯身上模糊的纹路清晰浮现,隐有玄奥之处,而灯芯处,一点七色交融的光焰静静跃动,光芒并不刺目,却将整个昏暗洞穴映照得亮如白昼,每一块岩石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惊鸿看得呆了,满心羡慕,然而下一瞬,它忽觉剑身微沉,低头看去,只见惊鸿剑的剑柄处,不知何时,竟牢牢镶嵌着一小粒米粒大小、却光华内蕴的七彩晶石,与那灯芯光芒同源,隐隐呼应。
  “这……这是……”惊鸿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主人!这是给我的吗?是给我的对不对!”他激动地抱着惊鸿剑,满山洞的跑。
  “啾啾——”琉璃羽雀不屑地瞥了发疯的剑灵一眼,低头矜持地梳理自己本就璀璨华丽的羽毛。
  引魂灯内,宁音在七彩光液涌入的刹那,只觉得一股浩瀚温和却又磅礴无比的灵气将她彻底包裹。
  那灵气不似寻常,带着某种造化生机,迅速渗透她魂体的每一寸,带来难以言喻的充盈之感,仿佛干涸已久的土地迎来滔天甘霖,又像蒙尘的明珠被拭去所有尘埃,待那七色光芒渐渐稳定,宁音环顾自身,魂体凝实,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有力。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就想要冲出引魂灯,让凌霄看看她现在模样!看看这灯真的快好了!看看她……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鸣炸响,即便隔着灯壁与山岩,那蕴含天地之威的巨响与令人神魂颤栗的压迫感,也无比清晰。
  宁音微愣,就听见引魂灯外惊鸿问道:“主人,这是……”
  凌霄蓦然抬首,目光仿佛穿透一切,看到了外界天空中正急速汇聚,翻涌着毁灭气息的厚重铅云,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雷劫。”
  “雷劫?!”惊鸿的声音充满惊骇与担忧,“是主人的雷劫?怎会来得如此突然?!”
  凌霄霍然起身,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抄起面前的引魂灯,目光如电扫过四周,神识瞬间铺开百里。
  雷劫已锁定他,天威之下,方圆百里皆成焦土,绝不能留在此处!
  “先离开这!”
  他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道模糊的玄色流光,冲出洞穴,目视周遭方圆百里,最终确定百里之外一无人之境,以最快速度疾驰而去。
  只是,刚踏入这片荒谷,凌霄脚步一顿。
  空气中,除却越来越沉重恐怖的天地威压,还弥漫着一丝腐朽气息。
  但这迟滞仅在一瞬,头顶乌云已浓稠如墨,雷光在云层深处疯狂窜动,低沉的雷鸣滚过天际。
  第一道天雷,刺目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带着开天辟地般的巨响,撕裂云层,朝着凌霄当头劈落!
  凌霄抬手,一道灵力屏障瞬间撑起,与天雷悍然对撞!
  刺目的光芒炸开,灵力屏障剧烈震荡,光芒黯淡大半,凌霄身形微晃,脸色白了一分。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天雷毫不停歇,一道比一道粗壮,一道比一道暴烈,仿佛苍穹震怒,誓要将下方逆天而行的修士劈成齑粉。
  “噗——” 硬接数道雷劫后,凌霄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终是压抑不住,喷溅在身t前焦土之上。
  “主人!让我帮你!”惊鸿急得剑鸣凄厉,就要出鞘。
  “退下!”凌霄厉喝,一个眼神将惊鸿死死压制在原地。
  此时,天空中的劫云凝聚成一片令人绝望的漆黑,云层中心,一点亮到极致的白光酝酿,散发出的毁灭气息让方圆百里的空间都开始战栗。
  最后一道,也是最强的雷劫,即将降临。
  凌霄深吸一口气,压**内翻江倒海般的痛楚与空虚,调动最后灵力,准备做殊死一搏。
  然而,就在他灵力运转到极致,即将迎向那最终天罚的刹那,体内奔腾的灵力,忽然像是被无形的巨口骤然吸走,又如退潮般疯狂流逝。
  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与枯竭感,不受控制地席卷全身!
  是旧伤?是强行引动雷劫之力的反噬?还是……
  电光石火间,凌霄已无暇细思,在那道仿佛能贯穿天地的恐怖白炽雷柱轰然劈落的瞬间,他做出了决断。
  双手快如幻影,腰间储物法宝、怀中各类珍稀材料、护身灵佩……所有身外之物,被他以巧劲尽数掷向远处,惊鸿剑发出凄厉不甘的嗡鸣,却被他反手一拍,以一股柔力远远送离雷劫中心。
  最后,他的目光落向腰间那盏光华流转的引魂灯。
  眼底深处,那万年冰封的寒潭,在这一刻,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他抬起手,于指端凝聚起最后一点灵力,用尽这副躯壳最后残存的所有气力,将它朝着与惊鸿相反,更远处的安全之地,轻轻送出。
  “凌霄——!”
  就在引魂灯脱手飞出的瞬间,一道泛着温润七色光华的女子身影,陡然自灯中浮现,急切向他扑来!
  宁音终于冲了出来,魂体凝实,眉眼清晰,眼中盛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心痛。
  凌霄的瞳孔,在这一刻,清晰映出了她的身影。
  熟悉的眉眼,焦急的神情,鲜活生动,一如往昔。
  他看着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那道毁灭一切的终极白炽雷柱,已无情降临,将他彻底吞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片刺目到吞噬一切的白茫。
  雷光之中,凌霄的身影瞬间模糊,坚固的肉身在那至阳至刚的天威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消融,而刚刚挣脱灯体束缚的宁音,只来得及伸出一只徒劳的手,指尖距离他消散的身影,仅有寸许。
  雷光散尽,原地只余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焦坑,袅袅青烟升起,再无他物。
  “凌霄——!!!”
  宁音凄厉的呼喊,回荡在空旷死寂的荒谷之中,久久不散。
  “不……不!不对!不是这样的!凌霄!” 几近崩溃的边缘,宁音强行将几乎要吞噬理智的悲恸与混乱压下,她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默念口诀,悬浮于不远处的引魂灯出现在她手中,骤然亮起,散发出清冷辉光,瞬间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将这片被雷劫蹂躏过的焦黑天地映照得一片通明。
  在这清冷光辉的映照下,原本只有焦土与残烟的荒谷上空,此刻,正漂浮着无数散发着各色微弱光晕的光点,如同狂风后散落的蒲公英种子,正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地向着焦黑的地底坠落,消逝。
  宁音根本来不及思考,抬手虚引,将围绕在自己周遭最近的几团较为明亮的光晕,引入自己手中的引魂灯内。
  灯芯光华将那几团光晕收入其中。
  收集凌霄仙尊残魂的任务,在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后,终于完成了。
  宁音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沉入灯内。
  只见那几团被引入的残魂,静静悬浮在灯内那片七彩的温暖灵光之中,缓缓沉浮。
  光晕中心,极模糊地,映出了些许关乎她的记忆碎片。
  有她第一次在茶楼说书时的模样,有她在小林村中安然入睡的模样,还有她低头捣药的侧脸,月下对坐的剪影,更有天刑台上,她孤身一人一剑挡在他面前的背影……
  她怔怔地看着,似乎明白了什么,将脸贴在引魂灯壁上,仿佛隔着铜质灯身,便能触碰凌霄残存的温度。
  原来,你不是不记得我了。
  只是有关我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