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150章
  郕国的土地在烈焰与硝烟中化作焦土, 往日熙攘的街巷只剩下断壁残垣与未熄的余火,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浓郁的血腥,沉甸甸地压在这片破碎的山河之上。
  幸存的百姓如同决堤的蚁群, 哭喊着,推搡着, 背着寥寥家当, 搀扶着老弱伤残, 朝着城外方向奔逃,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恐与家破人亡的绝望。
  在这股混乱人潮中,“宁音”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脸色苍白麻木,她逆着人流, 踉跄地走在残破的街道中央,身上满是泥污与血渍, 四面八方涌来的哭嚎惨叫的悲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她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见,空洞的眼神掠过一具具倒伏的尸首, 一座座燃烧的屋舍, 没有焦距, 没有波澜,只凭着本能,一步一步麻木地朝前走去。
  逃亡的人群慌不择路,不时有人狠狠撞在她身上,将她撞得歪斜,她却置若罔闻。
  宁音无声地跟在她身侧,手中的引魂灯在周遭的混乱与死气映衬下, 散发着温润的微光,与这片炼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理智告诉她,一切已成定局,是早已书写在故事里的过去,她现在最该做的,是立刻利用引魂灯,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剧情节点,去往她该去的地方。
  继续停留,除了徒增感伤,自己毫无用处。
  可是……
  目光落在“宁音”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上,那上面没有了平日的骄纵蛮横,没有了算计时的精明狠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此刻空洞得映不出任何火光与血色。
  不管眼前这个“宁音”在原著的小说中,被t描绘得如何恶毒,如何不择手段,如何令人生厌……此刻,她只是一个刚刚失去父母,失去家国,失去一切庇护,在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面前,茫然无措的少女。
  而且……终究,是自己占据了她的身份,没有她,也就没有如今的自己。
  “是公主!嘉宁公主!”
  一声嘶哑的惊呼打破了宁音的思绪。
  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猛地从溃逃的人群中跌撞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宁音”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妇人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公主!公主您救救我的女儿吧!求求您了!您是仙人,您一定有办法的!”
  妇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声音破碎不成调,满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疯狂哀求。
  只是那女童脸色青白,双目紧闭,显然早已没了气息。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在周围惶恐的人群中炸开。
  “嘉宁公主!真的是公主!”
  “公主回来了!公主是回来救我们的吗?”
  “公主是仙人!是凌云宗的仙长!她一定能救我们!”
  越来越多绝望的百姓停下逃命的脚步,不管不顾地围拢过来,在“宁音”面前“呼啦啦”跪倒一片。
  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伤痕累累,他们磕着头,伸着手,哭求着,将“宁音”层层围在中央,仿佛她是这末日图景中唯一可能带来救赎的神祇。
  “公主,救救我们吧!那些叛军冲进城里杀了好多人!我爹娘他们……”
  “公主,我的爹娘还在屋里,求您去救救他们!”
  “公主,给点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宁音”终于停下了脚步。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妇人怀中的女同青白冰冷的小脸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百姓的哭求声都渐渐低了下去。
  “她已经死了。”
  说完,她不再看那瞬间面如死灰的妇人,也不看周围其他满脸错愕的百姓,迈开脚步,从跪倒的人群缝隙中穿过,继续向前。
  “公主!公主您救救她!求求您救救她!您不是仙人吗?您一定有仙法的!您救救她啊!!” 那妇人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垮,又像是被激起了最后的癫狂,猛地扑上前,想要抓住“宁音”的裙角,却被她侧身避开。
  妇人扑倒在地,怀中的孩子滚落一旁,她也不去管,只是匍匐着,朝着“宁音”决绝的背影凄厉哭喊:“您为什么不能救救她!您是公主啊!是仙人!为什么不愿意救救她!为什么——!!”
  “宁音”的背影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她拨开前方挡路的人,近乎踉跄地冲出了人群的包围,将那一片沉重绝望的哭喊与质问,远远抛在了身后。
  宁音默默跟在她身边,她们穿过最后一片燃烧的街市,越过倒塌的城门,沿着崎岖的山路,攀上了都城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峰。
  站在嶙峋的悬崖边缘,“宁音”俯瞰着整座烽火四起的都城,看着脚下曾经生她养她,承载了她所有骄纵与荣光的郕国都城化作一片灰烬焦土,癫狂笑出了声。
  宁音静静看着她。
  “宁音”一生有两次黑化的契机。
  一次是被污蔑暗算师云昭坠崖,以至心魔缠身。
  一次是郕国被灭国,她眼睁睁看着郕国沦为一片灰烬焦土,而无能为力。
  看着“宁音”笑着笑着就哭了的脸,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纵然知道眼前的人未来将行差踏错,造下更多杀孽,可目睹她最初崩溃瞬间,还是没忍住,上前,伸出双臂,将那个对着故国废墟又哭又笑的单薄身影,轻轻拥入自己怀里。
  尽管“宁音”对此毫无知觉,依旧沉浸在自己滔天的恨意之中。
  宁音闭上眼,引魂灯的口诀在嘴里无声流淌,山风猎猎,之后的剧情她心里清楚。
  彻底黑化“宁音”回到凌云宗,亡国之痛与无能为力的耻辱无时无刻灼烧她的理智,她将这份无处宣泄的恨意,大部分倾泻在一直压她一头的师云昭,以及维护师云昭的司鹤羽等人身上。
  阴谋、陷害、争夺、构陷……手段将越发狠厉偏激,在歧路上渐行渐远。
  最终,宗门难容,她被逐出师门,与同样走投无路的“宴寒舟”一同,投靠了那个与天下正道势不两立的魔教,屠仙陵。
  从此,仙门明珠彻底堕入污泥,与曾经的同门,与天命所归的主角们,站到了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光影再次于眼前流转。
  当宁音重新睁开双眼,耳边充斥的不再是亡国的哭嚎,而是金铁交击的刺耳锐响,厮杀声不绝于耳。
  这是一处位于山巅的广阔平台,云雾在脚下翻涌,场中,数道身影正战作一团,剑光纵横,法宝乱飞,气浪翻腾。
  宁音一眼便看见了师云昭与司鹤羽。
  而与他们对战的两人,则显得狼狈许多。
  其中那名女子,一身玄衣早已破损染血,发髻散乱,面容因激烈的情绪与久战而扭曲,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恨意,她身边的男子,脸色苍白,气息不稳,身上已有多处伤口,两人的招式狠辣阴毒,带着浓重的魔道气息,却明显被师云昭与司鹤羽稳稳压制,左支右绌,败象已生。
  显然,是原著中“宁音”与“宴寒舟”堕魔后,与主角阵营最后一场厮杀。
  “宁音”一个不慎,被师云昭剑风扫中肩头,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宴寒舟”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合身扑上,竟用自己身体硬生生挡在“宁音”与司鹤羽随之袭来的一剑之间!
  “噗嗤——!”
  利刃穿透**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司鹤羽手中的长剑自“宴寒舟”后背贯入,前胸透出,鲜血瞬间飙射,染红了他半身衣衫,也溅了几滴在“宁音”骤然瞪大的眼眸旁。
  “宴寒舟!” “宁音”的尖叫破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宁音心跳有瞬间的停跳,她紧闭双眼,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这才重新看向面前的“宴寒舟”。
  “宴寒舟”的身体晃了晃,眼中的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但他仍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将身后的“宁音”狠狠推开,自己则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颓然向前扑倒。
  宁音缓缓走近,在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旁蹲下。
  她看着“宴寒舟”的脸,那张曾经阴郁,如今却染上魔气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濒死的灰败,双眼却依旧死死地望向不远处被推开后,与师云昭厮杀的“宁音”的身影,眼底翻涌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不……不要……” 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涌出,他发出破碎不成调的气音,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沫,“救……救救……公主……”
  宁音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这是故事里注定的结局。
  “宴寒舟”艰难地望向头顶那片阴沉压抑的天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喃喃呓语:“老天爷……求求你……救救她……只要能救她……无论……无论要我付出什么……都可以……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都可以…………只要你,救救她!”
  宁音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话音落下,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头颅无力偏向一侧,至死,依旧望着“宁音”的方向,死不瞑目。
  “宴寒舟——!!” 看着气绝身亡的“宴寒舟”,“宁音”发出一声惨烈的凄嚎。
  她不爱他,从未爱过,她只是利用他的痴妄,偏执,作为自己复仇与堕落的工具与盟友。
  但在这一刻,看着他为自己而死,看着他倒在那摊刺目的血泊中,目光至死不移,心底某块连自己都早已遗忘的角落,竟莫名地传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悸痛。
  师云昭已收剑而立,与司鹤羽一同走来,在她面前数步之外停下。
  师云昭看着眼前形容狼狈,眼神涣散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师妹,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执迷不悟吗?一步错,步步错,现在回头,或许,还来得及。”
  “来得及?” “宁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从喉咙里挤出一连串嘶哑破碎的惨笑,“还来得及吗?哈哈哈哈……掌门会如何发落我?凌云宗……这天下正道……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吗?”
  “只要你诚心悔过,t愿意回头,” 师云昭凝视着她,语气郑重,“我会替你向师尊陈情,向宗门恳求,总好过……在此身死道消。”
  或许真的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是在“宴寒舟”为她而死的那一刻,心底坚固的壁垒出现裂缝,又或许,是这漫长而扭曲的一生,终于在终点前,让她得以跳出疯狂的恨意,获得片刻残忍的清醒。
  “宁音”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脸上疯狂的神色褪去,最终化作一片死寂。
  她看向师云昭,目光不再充满嫉恨,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虚无与讥诮,那讥诮,更多是对着自己。
  “师姐,” 她忽然换了称呼,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吗?我曾经……真的很嫉妒你,羡慕你,羡慕你天赋那么好,羡慕你无论做什么都轻而易举,羡慕所有人都喜欢你,围着你转……我甚至,曾经偷偷地,想过如果能和你做朋友,该多好。”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嘲笑那个早已死去的、骄纵又自卑的“嘉宁公主”。
  “可我放不下啊……放不下我公主的骄傲,不愿承认自己就是不如你,就是个平庸,需要靠家世和手段才能站稳的可怜虫,于是,我越走越偏,越陷越深……走到今天,众叛亲离,国破家亡,连唯一……唯一肯为我死的人,也……” 她的目光掠过“宴寒舟”的尸身,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她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看自己可笑的一生,“可是,我不后悔。”
  目光落在“宴寒舟”手边,那柄跌落在地的长剑上。
  下一秒,在师云昭与司鹤羽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之前,“宁音”猛地俯身,一把抄起那柄染血的长剑!
  剑光森寒,映出她决绝而空洞的眼眸。
  “我宁音此生,纵然万劫不复,” 她一字一句,“也绝不会,再次跪在凌云宗的大殿上,给你们审判我的机会!”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噗——!”
  长剑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玄衣,也染红了她紧握剑柄的双手。
  剧痛传来,她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嘴角溢出血沫,她却看着面露震惊与不忍的师云昭,缓缓扯出一个解脱般的笑意。
  “如果……有来生……”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气若游丝,眼中最后一点光芒,投向不知名的远方,仿佛穿透了生死轮回,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渺茫的希冀,“我宁愿……做个没有灵根的凡人……粗茶淡饭,平安终老……也绝不再……踏入这是非纷扰……求不得……放不下的……修仙路……”
  最后一个字音,轻飘飘地散在山风里。
  她握着剑柄的手,终于无力松开,身躯向后,最终重重落地。
  鲜血在她身下蔓延,与“宴寒舟”身下的血泊,渐渐汇聚,交融。
  山风呼啸。
  宁音愣神望着眼前这一幕,虽然早就知道“宁音”的结局,但亲眼所见,心底久久无法平息。
  她看着师云昭与司鹤羽替“宁音”和“宴寒舟”收敛了尸身,看着夜色渐渐降临,直到山风将血腥气息吹散,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
  眼前光影流转,宁音猛地睁开双眼,喧嚣声浪再次涌入。
  眼前是一条青石街道,两侧是古色古香的木质楼阁,酒旗招展,宁音仰头望天,阳光明媚。
  这是……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喧嚣,甚至连空气里飘着的蒸糕的甜香都似曾相识。
  宁音心头一紧,迅速环顾四周。
  没错,正是她第一次被引魂灯带离凌霄陨落之地后,所抵达的那个城镇,那条街道!
  几乎就在她确认的同时,远处天际,一道凌厉的剑光划破天际,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城外的方向疾坠而去。
  宁音不由得一怔,眼神微沉,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流光追去。
  她跟着那道剑光没入城外一片茂密的山林深处,听着林荫深处传来的断断续续说话声。
  “我让你准备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公主放心,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只是……”
  “宁音”和“宴寒舟”?
  宁音眉心紧蹙,她记得这个时间节点,“宁音”和“宴寒舟”密谋在三日后的宗门试炼中企图谋害师云昭的剧情。
  引魂灯第一次将她从千年前带回的,正是此刻!她亲眼目睹了两人的密谋,然后被带往郕国灭国那日。
  为什么?为什么兜兜转转,引魂灯又一次将她带回了这个起点?
  她看着手中的引魂灯,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困惑涌上心头。
  “为什么又把我带到这个时间?把我送去我该去的地方你不明白吗?”
  她深吸一口气,打算不再理会眼前这早已预知的剧情,准备再次念动口诀之际,引魂灯灯芯蓦然散发出阵阵金色光芒,宁音一怔,低声问道:“你是故意带我来这的,是吗?”
  引魂灯无法回答她,只是灯芯散发着的阵阵金光不断。
  宁音沉默片刻,没有再念动口诀,朝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宁音”回了内门,“宴寒舟”没有灵根,则去了外门。
  她看着“宴寒舟”有条不紊地召集自己的心腹为三日后在禁地中为师云昭布下陷阱。
  这些人修为低微,在外门摸爬滚打,各有各的生存之道,却都对“宴寒舟”马首是瞻。
  直到三日后的门派试炼,一切如同她所知的那般上演。
  她亲眼看着“宴寒舟”利用禁地中的妖魔将师云昭引至断崖,看着“宁音”对重伤的师云昭出手,将她打落山崖。
  “宁音”站在崖边,探身向下望了望,只看到翻涌的云海,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转身与“宴寒舟”对视一眼,悄然退去。
  宁音站在崖边,同样俯瞰着那片吞噬了师云昭的浓雾。
  她知道,按照原著剧情,师云昭命不该绝,崖下并非绝地,反而有着凌霄早年游历时留下的一处隐蔽传承,师云昭将因祸得福,在传承之地不仅疗愈伤势,更会误打误撞,激发潜藏的天灵根,从此真正开启她波澜壮阔的修仙之旅。
  这是属于师云昭的“重要剧情”,是她主角之路的关键转折。
  等等!
  宁音的思绪猛地一顿,忽然想到了什么。
  开启了修仙之旅的重要剧情?
  那属于宁音和宴寒舟的剧情呢?什么时候开启?
  是在凌云宗弟子在断崖边发现“宁音”不小心掉落的玉佩,她穿越成为“宁音”开始……不,不对,按理来说,凌霄会比自己更早成为“宴寒舟”。
  可天地间,整个九州,除了林重青的归墟之地吞噬的凌霄残魂,凌霄其他的残魂,不都在自己手中吗?
  如果……凌霄根本没有成为“宴寒舟”。
  如果“宴寒舟”自始至终,都只是“宴寒舟”。
  那自己会成为宁音,打开接下来的剧情吗?
  “我好像……明白了。”她看着引魂灯,喃喃自语。
  深夜,宁音走进“宴寒舟”的房间。
  “宴寒舟”正盘膝坐在床上,脸色苍白,正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上药。
  那是今日在禁地制造混乱时,他不慎被一只发狂的妖物所伤,他不敢声张,更不敢去寻医问药,只能自己咬牙处理。
  门外风声呼啸,这声音让本就心怀鬼胎的“宴寒舟”更加心烦意乱。
  他不知道坠崖的师云昭是死是活,她若死了最好,若是没死,公主怕是会有不小的麻烦。
  冷汗混合着伤口的疼痛,让他心底那份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他草草包扎好伤口,胡乱套上衣服,在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宁音心神沉入引魂灯内,凭借着自己与这些残魂之间那缕微妙的联系,将其中一点凌霄的残魂小心翼翼地从灯内引了出来,但下一步,她愣住了。
  夺舍,她不会啊。
  难道要她亲手杀了眼前这个人,只为给凌霄的残魂腾出位置?
  宁音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床上因疲惫和伤痛,终于支撑不住,蜷缩着昏睡过去的“宴寒舟”,又低头看看手中那团代表着凌霄一线生机的残魂,第一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她悄然离开外门。
  再回来时,已经是三日后。
  凌云宗弟子在禁地断崖处捡到了“宁音”不小心遗留的玉佩,无数弟子聚集大殿前,求掌门主持公道。
  “宴寒舟”得知此事心急如焚,来到暮云峰找“宁音”商量对策。
  暮云峰后山,宁音坐在屋顶之上,看着“宴寒舟”告诉“宁t音”东窗事发,让她跟自己走。
  看着二人因此事大吵一架,“宁音”不肯离开凌云宗。
  “你走吧。” “宁音”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你一个没有灵根的外门弟子,他们未必会注意到你。”
  “公主!我不能丢下你……”
  “我让你走!听见没有!滚!别在这里拖累我!”
  她看着“宴寒舟”失魂落魄离开暮云峰,漫无目的地走到暮云峰下一处人迹罕至的偏僻竹林,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一株粗壮的青竹滑坐在地,寂静中,他忽然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颊,用尽全力,狠狠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竹林里异常刺耳。
  “啪!” 又是一下,更重,更狠。
  “为什么!” 他低吼出声,“为什么我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为什么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为什么我这么没用!连……连想护着一个人,都做不到……只会拖后腿……废物!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宁音来到他面前。
  直到如今,宁音来到这世界这么久,手上沾了无数人的鲜血,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但该做的,总要有人去做。
  她借助引魂灯的力量,双手抬起,于胸前结出一个透着浓浓阴邪的法印,十指翻飞间,一段晦涩低沉的阴冷口诀,从她唇间缓缓流淌而出。
  随着宁音口诀念出,“宴寒舟”只觉一股剧痛直达灵魂深处,他想发出尖叫,却发觉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股痛苦没有太久,“宴寒舟”便失去了所有意识。
  “我找了好久,才在那些邪魔外道手里找到一个比较温和的夺舍的秘籍,没让你痛苦太久。”
  “你死前曾向上天祈祷,希望老天爷能救救宁音,你付出什么都愿意,与其,看着你和宁音在那条注定通往毁灭的路上,一次又一次重复徒劳的挣扎,扮演着被命运写好的反派,最终凄惨地死在师云昭剑下……不如,就让我来做个了断。” 她顿了顿,“你若是恨我那便恨我吧,任何报应我一力承当。”
  她忽然想起了宴寒舟曾经给自己讲过的大道理。
  “九州大陆,强者为尊,凌霄会替你将宴寒舟三个字,响彻整个九州大陆。”
  片刻后,宴寒舟幽幽转醒,眼神迷茫看着眼前的竹林,似乎还未回过神来。
  暮云峰外有弟子闯入。
  “在那边!”
  “快!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宁音!宴寒舟!你二人勾结谋害同门,证据确凿!速速束手就擒,随我等去见掌门和诸位长老!”
  宁音看着二人被愤怒的弟子押走,她在大殿外听着殿内传来的动静。
  “放肆!事到如今还装糊涂,你初入师门时云昭处处照顾你,你却恩将仇报!拉去刑台鞭刑三十,再关去思过崖思过!”
  “我不服!”
  “四十鞭!”
  “我服了!”
  “你这是承认了?”
  “是弟子的错,往日弟子不该针对师姐,弟子不敢叫屈,但还请掌门多派些人去禁地搜寻师姐踪迹,弟子问心无愧,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
  “既如此,去刑台领鞭刑三十,再去思过崖思过吧。”
  “且慢!弟子自知从前桀骜不驯,行事乖张,但天地可鉴,我扪心自问从未行过伤天害理之事!今日你们仅凭一个玉佩便要为我定罪,重罚于我,纵有千般辩解也是徒劳,既然如此,凌云宗我不呆也罢!我自请逐出师门,从今往后,我宁音与凌云宗恩断义绝!多谢掌门以及诸位长老多年的教诲与栽培,宁音,走了!”
  “等等!”宴寒舟的声音低沉有力:“没做过的事为何要认?蒙受冤屈不为自己喊冤,反而自请逐出师门,你甘心?”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宁音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毫不犹豫念动口诀。
  宴寒舟,我们待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