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薛菡
  第96章 薛菡
  虞满回喜来居的时候已是酉时三刻,暮色将天际染成一片蟹壳青,檐下刚点上灯笼,暖黄的光晕在晚风里晃着。薛菡和山春正立在门边张望,一见她身影,薛菡便快步迎上来,难掩激动地拉着她的袖子道:“阿满,你可算回来了!快来看,长公主殿下派人送来了好些东西,足足抬进来六口樟木箱!”
  虞满眉梢一扬,跟着她往正堂走。
  堂中烛火通明,地上果然齐整摆着六口敞开的箱笼——一箱是织金锦缎,云纹在光下流转如水;一箱摆着各色首饰,赤金点翠,玉簪明珠,看得人眼花;另有两小箱竟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雪亮亮的晃眼,还有一箱装着官窑瓷器和几柄玉如意。最惹眼的却是单独搁在旁侧的一块紫檀木匾额,两个金漆大字筋骨丰润,笔意洒脱:
  满心食铺
  匾额右下角还钤着一方小小朱印,是长公主的私章。
  薛菡凑近些,声音里带着感叹:“送东西来的嬷嬷特意叮嘱,这匾上的字是长公主亲手所题,连漆都是宫里匠人赶工描金的。”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听说长公主平日极少给人题字,便是宗亲求字也得看她心情。”
  虞满看着那金光闪闪的四个大字,再瞧瞧地上那些实实在在的赏赐,心里那点因为留宫中数日而产生的细微怨念,顿时烟消云散。
  她摸了摸鼻子,暗自嘀咕:好吧,也不怪人家皇家的人行事霸道,这给起赏赐来,也是真舍得下本钱,让人挑不出理儿,甚至还有点……受宠若惊?啧,果然是权势的滋味,容易让人迷失啊。
  三人将赏赐清点登记这一活交给文杏,这才一同进了内室说话。虞满倒了杯温水润喉,问薛菡:“这几日我在宫里忙得脚不沾地,也没顾上问你。我进宫前就见你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食铺那边有山春和伙计们照应,想来不至于让你忙成这样——可是在琢磨什么新花样?”
  薛菡正想开口,虞满又笑着补充:“食铺日常忙是一回事,我看你呀,心思怕早飞到别处去了。”
  薛菡被说中心事,也不扭捏,眼睛一亮,凑近些低声道:“还真是瞒不过你。前些日子,我不是常跑西市么?机缘巧合,从几个西域来的胡商手里,得了两小坛他们家乡带来的蜜酿,还有一坛据说是海外番邦的金酒,滋味与咱们中原的酒大不相同!我这些日子,就在琢磨这个。”她越说越兴奋,比划着,“那蜜酿色泽琥珀,果香浓郁,入口酸甜,后劲却不小;金酒则清澈如水,带着一股奇特的植物香气,入口辛辣,回味却清冽。我就想,能不能用咱们的法子,试着酿出类似的,或者……将它们的风味与咱们的酒融合,做出点新东西来。”
  她讲得眉飞色舞,从选料到发酵时辰,再到窖藏的火候,滔滔不绝。虞满心中却不由得想起当初与薛菡定下的一年之约。如今算来,离一年之期,也不过一月了。
  薛菡说着说着,见虞满只是含笑听着,并不接话,神色间似有沉吟,不由停下话头,直接问道:“阿满,可是……我琢磨这些,有什么不妥?或是食铺这边……”她问完,自己都愣了下,随即失笑,放在从前,她定要在心里琢磨半晌,猜虞满是不是有什么不便言说的难处。如今倒好,直接便问出口了。
  虞满回过神来:“我哪里有不妥?必须支持咱们薛大掌柜钻研新方子!”她放下茶盏,起身抻了抻胳膊,“正好今日无事,山春,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菜。我下厨弄几个小菜,咱们尝尝薛掌柜的新酒。”
  不多时,厨房里便传来切菜声和油锅滋啦响。虞满做了道葱爆羊肉,一碟清炒时蔬,又拌了爽口的黄瓜,三人围坐在小圆桌旁。薛菡抱来一小坛酒,开封时一股清冽果香扑鼻而来,琥珀色的酒液斟入白瓷杯中。
  三人碰杯,笑语晏晏。一坛酒见底时,窗外月已中天。
  翌日,虞满是听着自己脑袋里仿佛有小人敲锣打鼓醒来的。宿醉带来的头痛让她忍不住呻吟一声,拥着被子不想动弹。
  “醒啦?”薛菡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酸味的醒酒汤,“快,趁热喝了。早知道你酒量这般浅,昨晚就不该让你喝那第三杯。”
  虞满挣扎着坐起来,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又瘫回枕上缓了半晌,才觉那股钝痛渐渐散了。
  下午,她记挂着胡妪,便又提着些新得的点心去了面摊。胡妪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正在院子里翻晒一些干菜,见她来了,脸上露出笑容。待虞满走近,胡妪抽了抽鼻子,眉头微皱:“喝酒了?身上还有股酒气没散尽呢。”
  虞满心虚地笑笑,伸出小拇指比了比:“就喝了一点点,果酒,不醉人的。”
  胡妪白她一眼,也不多说,洗了手就开始和面:“你们年纪轻,就是不晓得爱惜身子。我家那口子以前也是,见了酒就走不动道,三天两头喝得醉醺醺回来,还振振有词,说什么人不喝酒枉少年……”她手下揉面的动作忽然一顿,声音也戛然而止,飞快地瞥了虞满一眼。
  虞满正低头帮她摘菜,似乎并未察觉异样。
  胡妪暗自松了口气,手下重新用力,语气却变得有些生硬,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迅速接上:“这下好了……真成了个没出息的死酒鬼了。”
  接下来,胡妪的话明显少了,只沉默地做着面。虞满摘完菜,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但只当老人家又想起伤心事,便也不多问,陪着她安静地吃了顿简单的晚饭,才告辞离开。
  回到喜来居,虞满并未休息。她走进书房,铺开纸笔,沉吟片刻,开始细细书写。又将一些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契纸取出核对。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她才将东西整齐地放入一个崭新的檀木盒中。
  她拿着盒子去找薛菡,却扑了个空。问山春,山春道:“薛掌柜一早又去西市了,说是有个相熟的胡商新到了一批香料和酒曲,她去瞧瞧,或许对酿酒有用。”
  一连数日,虞满竟都没能和薛菡正经打个照面。偶尔在食铺或后院遇上,薛菡也是匆匆说上几句“阿满我去看看酒窖”、“西市那边有个新到的番商”之类的话,便又风风火火地走了。虞满知她正痴迷于新酒方,也不打扰,只耐心等着。
  直到九月十七这日傍晚,薛菡满脸兴奋地捧着一个细颈白瓷瓶,径直冲进虞满房里:“阿满!快,尝尝这个!”
  虞满接过瓷瓶,拔开软木塞,一股清冽中带着复杂果香与植物芬芳的气息便飘了出来。她小心地倒出一小杯,只见酒液呈现出一种清澈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流转着诱人的光泽。她抿了一口,初时是某种浆果的酸甜,继而是一股类似杜松子但更柔和的清香弥漫开来,酒体顺滑,余味干净,确实与她以往喝过的任何一种酒都不同,非常独特。
  “怎么样?”薛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紧张又期待。
  “好滋味!”虞满由衷赞道,“清爽甘冽,果香和那股特别的香气融合得恰到好处,回味也好。这是什么酒?”
  薛菡得到肯定,脸上顿时绽放出骄傲的笑容,如数家珍般道:“是吧!我管它叫金露。是用番邦传来的那种金酒为基,但加入了咱们本地山葡萄汁和几种香料重新蒸馏,又用你之前提过的冷凝取露的法子,慢慢收集最纯净的酒心。前后试了十几回,才得了这么一小坛!虽然酿制时间比传统酒短,但风味层次更丰富!”
  虞满又尝了一口,笑着点头:“看来食铺过几日又得热闹起来了,怕是客人都要冲着薛大掌柜的新酒来。”
  薛菡难得没谦虚,下巴微扬,得意道:“那是自然。”她抚着陶坛,声音轻柔下来,“这酒……我想叫它梨云春,你觉得可好?”
  “梨云春,”虞满念了一遍,笑道,“云淡梨香,春意未尽,好名字。”
  薛菡满足地叹了口气,在石凳上坐下。
  虞满看着她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忽然起身进屋,取出那只檀木盒子。
  “这个,给你。”
  薛菡一怔,接过盒子:“这是什么?”她一边问,一边打开盒盖。最先入眼的是一卷纸,展开,待看清上面字迹,她呼吸一滞,猛地抬头:“这——这我不能要!”
  虞满没急着劝,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这一年来,你帮我良多。满心食铺能有今日,大半是你的功劳。你我之间,早不止是东家与掌柜,更是挚友、是知己。这些是你应得的。”
  薛菡攥着那张契纸,指节有些发白。虞满继续道:“你爱酒,喜欢钻研这些方子。我曾听你说过,你父亲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尝遍天下佳酿,酿出独一无二的酒。一年之期将满,你该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完成你父亲的遗愿。”
  “可是……”薛菡声音哽咽了,眼眶倏地红了,“你当年帮我,救我于水火,我却……我……”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滚落下来,砸在契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虞满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薛菡伏在她肩上大哭起来。这一年来的种种在眼前闪过——初识时虞满替她周全,食铺刚开张时两人熬夜算账的疲惫,研出新菜式时的雀跃,还有无数个像昨夜那般对坐饮酒谈天的夜晚。
  她确将虞满视为挚友,也真心喜欢食铺。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提醒她:爹的酒谱还没补全,西域还有多少未知的佳酿……
  这念头让她愧疚。虞满待她这般好,她怎能总想着离开?
  “别哭,”虞满猜到她的未尽之意,声音温和,“阿菡。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日子要过。你若因恩情困在我身边,反倒让我不安。”她顿了顿,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道,“再说了,你出去闯荡,以后我还能尝尝各地的稀奇酒,岂不是赚了?”
  薛菡被她逗得破涕为笑,抽噎着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你总是这样……明明是我欠你的情,倒让你说得像是我施恩一般。”
  “好友之间,哪有谁欠谁?”虞满松开她,重新坐下,笑着眨眨眼,“不过说好了,以后你酿的酒,都得先送我来尝。若是酿得不好,我可要退货的。”
  “自然!”薛菡用力点头,将那契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她深吸口气,情绪渐渐平复,又恢复了几分素日的爽利,“不过我现在不走,怎么也得过了年,等食铺里这批新伙计都上手了再说。”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今日梨云春酿成,合该庆祝。我做东,请你们去西市好好耍耍!听说最近来了好些新的杂耍班子,吞刀吐火,走索蹬缸,热闹得很!你这个爱凑热闹的,定然喜欢!想去瞧瞧?”
  虞满一听,果然来了兴致,账本一合:“走!眼下就去!”
  西市果然如薛菡所言,热闹非凡。虞满三人随着人流玩得兴起,直到腹中饥饿,才寻了处看起来颇为气派的酒楼——山迎楼。
  酒楼共三层,飞檐翘角,灯火通明。
  进门便有殷勤的伙计迎上来,听说她们要雅间,更是笑容满面地引着上了二楼临街的一间。雅间布置清雅,推开雕花木窗,正对着楼下街心一处临时搭起的高台,此刻正有舞乐表演。
  三人刚坐下,虞满随意往楼下一瞥,忽然咦了一声。
  正拿着菜单点菜的薛菡抬头:“怎么了?”
  虞满指着台下那个刚刚随着乐声旋身入场、一身红衣似火、正在领舞的女子道:“那个领舞的娘子有些眼熟,我在长公主寿宴上见过她,是江南来的玲珑坊的台柱子,舞技极佳。”
  薛菡顺着她指的方向仔细看了看。那女子身段窈窕,舞姿曼妙,尤其一双眼眸,顾盼间流光溢彩,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摄人的艳光。“是她啊……我倒是在西市听说过这位,人称花鉴娘子,确实是江南来的,在几家大酒楼轮流献艺,很有些名气。玲珑坊?这倒没太留意。”薛菡想了想,“许是她们班子在京里用的不同名号吧。”
  虞满点点头,继续看着。
  那花鉴娘子的舞姿确实出众,一曲终了,赢得满堂喝彩。她领着众舞姬行礼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二楼窗口,正与虞满的视线对上。虞满出于礼貌,微微颔首示意。花鉴娘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嫣红的唇瓣勾起一抹笑意,也朝着她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方才转身退下。
  “看来她还记得你。”薛菡笑道。
  这时,伙计送上了她们点的几样招牌菜并一壶温好的黄酒。菜品精致,香气扑鼻。三人正动筷,雅间的门又被轻轻叩响,随即,几位抱着琵琶、洞箫、古琴等乐器的乐师鱼贯而入,在窗边预留的空位坐下。
  为首的是位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身着月白广袖长衫,怀抱一张桐木古琴,眉目疏朗,气质温文,与寻常乐师颇为不同。他朝着虞满三人微微欠身,并不多言,便调试琴弦,准备演奏。其余乐师也各自就位。
  薛菡凑近虞满,压低声音解释道:“这是山迎楼的特色,专请了些样貌才艺都出色的乐师,在雅间为客人助兴。因此,倒吸引了不少不便抛头露面、又想听曲赏乐的夫人小姐前来。”
  虞满了然,目光在那抚琴男子身上停留一瞬,心中评价:嗯,姿容气度确实上乘,难怪能成为酒楼的招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京城另一处。
  裴籍下马,站在已然紧闭的宫门前。他比预计的早了一日抵京,此刻宫门已落锁,非紧急军国大事不得擅开。他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没有多做停留,调转马头,先去了裴府,没找着人。
  他略一沉吟,便直奔喜来居。
  喜来居后院静悄悄的,只有文杏带着两个小丫鬟点灯。见到裴籍突然出现,文杏忙上前行礼:“大人回来了!”
  “夫人呢?”裴籍环视一圈,不见虞满身影。
  “夫人同薛掌柜、山春姑娘去西市游玩了,说是在山迎楼用晚膳。”文杏答道。
  裴籍点点头,他问清了位置,留下马匹,也未乘轿,只带了谷秋一人,便朝着西市方向走去。
  来到山迎楼前,但见楼高三层,宾客盈门,丝竹笑语之声不绝于耳。裴籍拾级而上,谷秋紧跟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