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118章
  王家有了好处, 王熙凤也受益的,当下她也顾不得她姑妈的面子,跟王子腾道:“贾三姑娘人是厉害的, 只是人天真, 管事非黑即白,跟下人吵起来把自己气哭也不止一两次了。学东西都好说, 这点不改,去了怕是要得罪人的。”
  王子腾想叫探春去,也是要给自己积攒一点政治资本,好东山再起的,他还不到六十,如何就被闲置了?
  “你是说她——”王子腾一顿,立即便明白侄女儿说的其实是两个问题:“她性子不够圆滑,还什么都不会。”
  王子腾立即便看王夫人:“你名下就这么一个庶女,我当年就跟你说过, 让你好好养着, 将来好拿来联姻,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不成?都是姓王的, 我如何能害你?”
  但是心里不舒服。
  王夫人分辩道:“荣国府的姑娘都是这个待遇,我如何能偏袒她?若是叫她们说我厚此薄彼, 我还如何服众?老太太偏袒林姑娘, 你看林姑娘被府里人说成什么样了。”
  王子腾无语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王熙凤也很想说说贾家的凤凰蛋。
  “芷姐儿呢?”王夫人强行分辩,“上回说她婚事有变, 怎不叫她去?”
  王子腾正欲说话,得了消息的薛姨妈也带着薛宝钗匆匆赶来,她原本还想带着薛蟠过来,只是她也知道, 自家这个哥哥烦他,犹豫了片刻,便只带了女儿。
  薛姨妈两人行过礼,就坐在了稍微靠后的位置上,王子腾继续道:“那边侯府退了亲,我便把她许配给了鸿胪寺的孟大人,中秋过后就成亲。”
  上次跟保宁侯府的婚事,王熙凤也去帮忙的,但这次连王熙凤都不知道。
  不过她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伯父说得是鸿胪寺的孟大人,不是孟大人之子,那八成就是续弦了。
  这的确也没什么好宣扬的。虽然伯父已经没了实职,但好歹也是一品大员之女,去给人做续弦。
  “不然你们以为这消息是怎么来的?”王子腾反问道,“鸿胪寺也能管着这些俘虏和质子们。”
  他这个有名无实的一品大员,门儿清的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外朝来的可不明白。
  他这些年奉旨查边,总归还是有些人脉的。而且京里外朝的使节还有俘虏质子们可不少,靠着这些“外来的和尚们”,王子腾觉得他能扯起一张护身符来,他还能再起来。
  当年王家能吃掉薛家一大半的家产,能继承贾家在官场上的人脉,靠得不就是嫁过去的妹妹跟侄女儿吗?
  “去把那三姑娘叫来我看看。”王子腾吩咐道。
  几人就在贾家前院的厢房说话,距离王夫人的院子也不远,很快探春就被叫了过来,她上前端端正正行了礼,口中叫道:“舅舅。”
  喜不喜欢谈不上,但王子腾其实是很满意探春的。这么多年规矩分毫不乱,每次都是恭恭敬敬的叫他夫妻二人舅舅舅母,明明不怎么见面,但从不表现出生疏,也能故作亲热开两个玩笑。
  更重要的,是王子腾能看见她的不甘心。
  王子腾把北黎的事情一说,又长叹了一口气:“你太太跟你琏二嫂子常跟我说起你,你从小心里就有大志向。如今这个机会摆在这儿,抓不抓得住就看你了。”
  王子腾使了个眼色,王夫人一脸懵懂。
  “把单子给她。”王子腾沉声吩咐道。
  探春接过那张清单,看了几行,心口就开始发紧,许多东西她都不曾听说过,可正因为这样,她心里反而升起了汹汹的斗志。
  “舅舅,我能学的。”探春表了决心。
  王子腾欣慰地点头,又激励道:“我如今不太好,遭小人嫉妒排挤,失了圣心,也没法回护你们。只能靠你们自救了。和亲便是最好的机会,有了这份功劳,陛下也会高看你们。”
  王子腾知道怎么激励愣头青,几句话自立自强、奋斗报效的话说下来,探春已经要恨不得连夜就开始学了。
  “你先看看,有个底儿。”王子腾又道,“这几日我叫你太太给你寻几位先生,也教一教你。”
  探春忙又行礼,拿着单子出去了。
  王子腾又看王夫人,王夫人百般不情愿应了声是,给女子请先生,花费可不小,就是早年荣国府还好的时候,教她们姐妹几个读书针线的,也都是李纨。
  王夫人顿时又有了主意,女子如何抛头露面?不如先让宝玉教她骑马射箭,李纨又一直住稻香村,想必对耕田也不是一窍不通的,正好让她教一教。
  而且每次说起配药来,宝玉都说得头头是道,不如也叫他先张罗几本医书,让探春学学。
  再说要学这些,难道真叫她们退敌看病下地?不过能糊弄过去就好。
  王子腾又吩咐了几句,王夫人有点走神,没听清,等她回过神来,话题已经变了。
  “贾家是真打算跟我撕破脸不成?我来了,别说大老爷二老爷,难道连琏二也不出来?”
  王夫人忙诉苦,把贾政欺辱她的事儿一说,王熙凤原本打算打圆场的,但见姑妈这样,她也不管了。
  姑妈捞银子都不带她,管家也只把她当钥匙架子,她管那么多呢。
  王子腾冷笑一声:“你确实该骂!”
  说完这个,王子腾站起身来,他年纪毕竟大了,又是大病初愈,出来这一趟,已经觉得腰酸背疼。
  王熙凤忙跟着站起来,又扫了薛姨妈一眼。
  她原先是看不上这一家人的,只是现在情况有了点变化。
  薛姨妈为什么要带着薛大姑娘来?瞧她那一脸慌张的样子,还不是因为婚事。
  横竖都这样了,王熙凤只想看看乐子。
  她把王夫人胳膊一挽:“姑妈——”说完她便装作头一晕,一手撑在桌上,“我这头有点晕,不碍事的,很快就能好。”
  王熙凤在王夫人面前实打实的晕过的,王夫人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想躲,可胳膊又被拉着,她只能道:“你许是起得太急了,我给你叫平儿来。”
  外头薛姨妈已经拉着薛宝钗送了出去。
  “大兄。”薛姨妈恭敬地叫着,也顾不得脸面,直接便道,“那差事,你看宝丫头可行?”
  王子腾上下打量着薛宝钗,眼神露骨到让薛宝钗都维持不住微笑。
  他这个外甥女儿,年纪的确是挺大,可正因为年纪大,所以不像一般小姑娘一样,她是彻底长开了。
  况且贾家如今确实是不行了,钱权一点不剩。
  王子腾道:“我得试试。”推荐人走的是孟大人的门路,横竖一个丫鬟,北黎人不会不给鸿胪寺的官员面子。
  那剩下这个,就只能直接带进去,不走官方的路子,走先有实再有名的路子。
  这边王子腾离开,探春兴致勃勃拿着单子往后走,她看过的书也不少,有些东西也知道该去哪里寻,她心里已经列了挺长一个单子——
  “姑娘又去看你舅舅了?”赵姨娘斜靠在门框上,手里一把瓜子,嗑一个吐一个,“可惜我那兄弟,死了这些年,连姑娘一炷香都没吃上。”
  探春痛恨她这一点仪态都没有的姿势:“姨娘也庄重些,成何体统。”
  “我一个妾,我装成太太做什么?”赵姨娘站直了身子,就想去抢探春手里的东西。
  探春猝不及防下,手里单子被赵姨娘抢了过去,她气得红了眼睛:“还给我?”
  “这是什么?”赵姨娘问道。
  探春这才想起来赵姨娘不识几个字,她畅快地笑了起来:“你自己看。”
  探春原想瞒着赵姨娘的,只是王夫人回来又叫了李纨和贾宝玉,吩咐了让他们先教探春东西。
  “原先你学女红,都是以精致为主的,如今要偏向实用了。先把荷包刺绣那些放一放,学会做衣裳缝被子才是要务。”
  赵姨娘还在王夫人院子里住着,这下就不太瞒得住了。
  中午,赵姨娘伺候贾政吃饭,便提了提这事儿。哪知道贾政的态度也叫她心寒。
  “总归是个出路。”贾政态度暧昧不清,又道,“我们贾家世代忠良,当年陪着开国皇帝一起打天下的,若是有尽忠的机会,也好报效朝廷,要叫陛下看看我们的忠心。”
  赵姨娘噎得饭都没吃两口。
  伺候好贾政,等他歇好又去了前院,赵姨娘摸到了探春屋里,她手边放了厚厚一摞书,都是宝玉给她挑的医书。
  赵姨娘越发的心慌了,那贾宝玉就是个瞎子,他连林姑娘都认不清,信他还不如久病成医。
  只是贾政的拒绝叫赵姨娘彻底没了精气神,她有气无力劝:“姑娘也别太认真了,差不多就行。”
  探春知道自己要学的东西多,这会儿正焦虑呢,被赵姨娘打断,她眉毛立即瞪了起来。
  只是不等她说话,赵姨娘又道:“什么和亲,你撑死也就是个媵妾。姑娘书读得多,不会不知道媵妾是什么吧?”
  “你又胡说八道什么!”探春厉声道。
  赵姨娘觉得挺没意思的,太太的女儿被送进宫,老爷一句话不说,她的女儿要被送去北黎,老爷照样是一句话不说。
  “你选不上的。媵妾要跟本家的姑娘一个姓,要保证两家关系不断,要保证下一代的血脉必须出自本家,况且好事哪里轮得到你?”
  赵姨娘语速极快:“贾家跟忠勇伯结了仇的,去北黎怎么可能找姓贾的?你也长点心吧。”
  这话反而对上前头王子腾说的遭小人暗算了。
  探春一脸愤慨:“我就不信那忠勇伯能一手遮天!我就不信我们贾家就没个活路了!”
  “你把手拿开,我都看不见了。”林黛玉娇嗔道,“哪有这么骑马的?”
  “你不是说你怕吗?”穆川笑道,“还说从来没脚不沾地到这么高的地方。”
  “那你也不能遮着我眼睛啊。”
  穆川这才把手移开。
  只是他这马着实是高,肩高超过成年人的身高,又是晚上看不清路面,才放开没一小会儿,他就觉得怀里的美人僵硬了。
  “……三哥,我怕。”
  话音刚落,林黛玉就察觉到了后背紧贴着的胸口传开低沉的震动。
  “不许笑!”
  “夫人,你可真难伺候。说要骑马的是你,说怕的也是你,遮了眼睛不满意的还是你,如今笑都不叫人笑了。”
  “才成亲五天,你就烦我了?”林黛玉控诉道。
  “没有,真没有。”穆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微微低头在她头顶上亲了亲,“今儿是谁给你梳的头?亲了好厚实一片头发。”
  林黛玉笑了起来,拉着穆川的手挡在自己眼睛前头。
  穆川又问:“今儿该是个什么云髻?”
  林黛玉道:“朝云髻。三哥喜欢这个?”
  “倒也不是喜欢。”穆川道,“我发现只要有一片头发梳出来晃来晃去的,那这发型肯定带个云字。”
  林黛玉又笑:“那你喜欢我梳什么发型。”
  “咱们才成亲五天,你那一本子的画片才梳了六种,等都梳过一轮再挑也不迟。不过你以前梳辫子的时候,我挺喜欢,你把头发放下来也很好看,头发散在床上的时候,也很美——”
  林黛玉把他挡在自己眼前的手扒拉下来,咬了一口。
  “嘶。”穆川倒抽一口冷气,“我好好一个夫人,长得跟仙女儿似的,怎么学会咬人了?”
  “我又没用劲儿。”林黛玉反驳道,说起来是挺奇怪,她是怎么动不动就要咬他一口的?
  这习惯是怎么培养出来的?总得有个由头吧,头一次咬他是为什么来着?
  林黛玉脸上一红,不说话了。
  稍稍沉默了一会儿,穆川问她:“冷不冷?”
  哪里会冷呢?靠在三哥怀里比靠着火炉子还舒服。
  “冷,手冷脚也冷。”林黛玉娇声娇气地说。
  下一刻,穆川就握住了她的手。
  她三哥的手什么时候都是热的,有的时候甚至有点烫。
  让人想要——
  等一下!
  “缰绳呢?”林黛玉惊得全身都僵直了,他一只手捂着自己眼睛,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手,那缰绳在谁手里!
  穆川一边笑一边拉着她的手往前探了探:“在马鞍上缠着呢。卫方很有灵性的,就算没有缰绳,它也跑不出去官道。”
  “已经走了许久了,它累不累?要等一等后头的人吗?”
  “你还没我一套全甲重,它哪里会累呢?”
  天已经全黑了下来,官道上只能听见马蹄的哒哒声,放眼望去,唯一的光亮只有天上的月亮跟点点的星光。
  就好像这世界上只剩她跟三哥了。
  有点害怕,却又很安心。
  安心到让人——
  “睡着了?”穆川轻轻问道,回答他的是一声带着浓浓鼻腔音的,“没有。”
  穆川下马,又把已经迷迷糊糊的林黛玉抱了下来,接着从侧面的包袱里取了响箭出来,又拿火折子点了,很快咻的一声,响箭飞上天空,不多时,后头的车队追了上来。
  林黛玉困得已经有点晕了,只是当着人,还要奋力站直,而且还不停的在用眼神警告穆川:不许抱我上马车!
  好在上马车也就三步,她还算顺利的上去了。
  这辆马车是专门给夜间赶路预备的,前半个车厢铺的又厚又暖,连帘子都是加厚的。
  只是原先在三哥怀里困得睁不开眼,上了车林黛玉反而清醒了。
  她听着穆川前后车队走了一圈,又吩咐了几句,这才上来。
  没娶到林黛玉的人,大概很难理解一上车,就看见仙女儿正等着他的满足感。
  穆川在她身边坐下,帮她脱了外袍、鞋子又卸了发饰,接着又是湿毛巾擦了脸和手:“还有什么?睡吧。”
  林黛玉不好意思又满足地说:“三哥,我——”
  原先成亲,包括在贾家看见的那一星半点,都是女子伺候男人,可跟三哥在一起,她是什么都不用管的。
  穆川又去拍了拍枕头和被子:“现在软了。”
  哪儿是为了这个啊。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担心地问道:“明天早上洗漱怎么办?车里这么小一块地方,梳头怕是梳不开。上妆光线也不好。”
  “不怕。”穆川心满意足的看着美得不可方物的夫人,“你在我身上蹭蹭,脸上就又红润润了。”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挡住了脸:“你可真是——你都知道。”
  “明儿马车直接到家里,就停在咱们卧室门口,我保证除了我,没一个人能看见你才起来的样子。”穆川胳膊一摊开,林黛玉就靠了过来。
  “你放心,你就是不上妆,也是我林家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从古至今的第一美。”
  林黛玉又笑了起来:“三哥可真会说话,怪不得——”
  她原本想说人人都喜欢你,可没等说出口又觉得是辜负三哥的情义,便凑上去贴着穆川的耳朵道:“怪不得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