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邬昀落地之前在网上订过酒店,知道这边旺季的价格不菲,又在景区附近,上千块不在话下,夏羲和的民宿装修这么精致,他本人应该是不差钱。
  邬昀从前只是个北漂打工的牛马,毕业没几年,每个月拿着万把块钱的工资,经济上虽然不至于拮据,但也绝对算不上阔绰。只是他一向不喜欢欠人家的,就算夏羲和再有钱,也不是他白占便宜的理由。
  不过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未来要去哪,只能盘算着之后找到机会了再还给对方。
  房门一关,屋里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邬昀恨不得立刻躺到床上挺尸,可一身泡过水的衣服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不知道藏了多少污垢,实在不忍心把雪白的床单弄脏。
  看来看去,他最终靠坐在墙角,然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缓慢地塌软下去。
  以往在外社交时,他习惯戴着面具,这次和夏羲和的相识太突然,没来得及全面伪装,但和人类长时间的交往,依然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电量。
  他跟夏羲和说短时间内不会再自寻短见,并不是敷衍对方,而是真心话。自我了结是一件很耗费心力的事,好比开一次大招,虽然不幸r空了,一样有漫长的冷却期。
  有床却不能躺,他又实在太累了,最终只好任凭身体靠着墙根一点点往下滑,直到四肢都摊开在地面上。
  邬昀觉得自己像一张人肉做的皮囊,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称得上做工精致,偶尔还能短暂地支楞起来,扮演一会儿正常人,其实没人知道内里已经腐朽、溃烂,正逐步走向一具真正的空壳。
  他在脑海里罗列着自己接下来应该做的事:先坐起来,洗个澡,再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
  很简单的几个步骤,可他就是做不到。
  没力气,动不了。
  其实他最近的状态比起前段时间,已经好了很多。
  那时候他躺在群租房的小单间里,浑浑噩噩地捱着日子,从早到晚蒙在被子里头,半梦半醒,夜里胃痛到实在受不了了,才动动手指,点一份外卖,除此之外的活动只剩下刷短视频。
  曾经还算健康的时候,任凭短视频如何风靡,邬昀也不怎么感兴趣,总觉得那些碎片化的信息会潜移默化地让大脑变得懒惰,影响人的专注力。
  犯病的时候也就顾不得那些有的没的了。然而他盯着屏幕,根本不知道里面叽里呱啦地在讲些什么,画面和文字都无法进入他的大脑,像外星人的乱码,唯一的作用是带来一点人气儿,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无意间刷到了一条赛里木湖的游客拍摄的视频,入目只有无尽的蓝,因为画面足够简单,才得以令他僵硬的大脑缓缓转动。
  他望着屏幕里那一抹清澈得近乎圣洁的蓝,脑海中缓缓浮现起他当时唯一的,也是他所以为的人生最后一个愿望——
  把自己埋葬在这里。
  没想到的是,他在这里遇到了夏羲和,于是这个愿望到底没能实现。
  作者有话说:
  不能死,死了就曰不到漂亮老婆了
  第5章 赤脚医生
  邬昀维持着瘫倒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放空自己,任凭时间流逝,久到这张皮囊仿佛快要被风干,他终于做了一点不多的心理建设,逼着自己站起来,再把几乎脱力的躯体挪到卫生间。
  站在淋浴头下,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曾经无数次,他不知道要怎样向健康的人描述一件简单的小事对他而言的难度,并不亚于攀登珠穆朗玛峰。
  更荒诞的是,这个动力缺失的抑郁症患者本身还有洁癖,做不到放任自己不修边幅,行动或是摆烂都意味着折磨。
  洗澡的过程往往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据说是因为会分泌一些激素,让人感到好受一些,但这些激素绝对不足以促使他下一次干脆地迈入淋浴间。
  换上干净的衣物,邬昀终于如愿躺倒在洁白柔软的单人床上。
  头发只简单地擦了擦,没有干透,应该再拿吹风机吹一下的,但刚刚完成一件天大的事,邬昀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了。
  虽然来了没几天,但他已经感受到这里的气候格外干燥,头发即使不吹,过一阵子也能自然风干。
  邬昀躺在床上,直挺挺地望着天花板。
  生病之后,他对时间的感知力变得很弱。有时候以为自己睡了几个小时,实际上只有几分钟;以为发呆了几分钟,实际上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
  假如真有哆啦a梦,邬昀最渴望拥有的是那款能随意拨弄时间的机器,他会毫不犹豫地加速到底,立刻无痛结束这过分漫长的一生。
  这次又不知道躺了多久,房门被敲响,邬昀应了一声,默默做了个深呼吸,才慢吞吞地坐起来,不情不愿地走向门口,将表情调整得尽量正常后,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女一男,两张年轻的面孔,都是汉族,看着比邬昀年纪要小,手里拿着浴巾之类的日用品。
  “客人您好,夏哥让我们来送点东西。”
  率先开口的是女孩,她看起来比身旁的男生要大一些,估计也就二十出头,不过明显更成熟、外向。
  女孩身姿挺拔,长相秀气而不失灵动,一双大眼睛仿佛会说话。不知道为什么,邬昀总觉得看她有些眼熟,好像之前见过一样,具体是在哪儿,却又想不起来。
  女孩接着说:“我们俩负责民宿的顾客服务工作,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们。我叫吴虞,他叫——”
  没等她说完,男孩便自顾自地开了口:“哥哥好,我、我叫萌萌——”
  邬昀登时愣了一下。
  男孩身高有一米七几,外型看着大概十八九岁,说话的语调却拖得很长,像个刚学会说话没多久的小孩子,声线也稚嫩得好似童音,偏偏又不是故意捏着嗓子夹出来的,而是整个人从语气到神态,分明就像个几岁大的孩子。
  对上邬昀的视线,他眨了眨眼睛,显出几分害羞又忸怩的姿态,无端让邬昀觉得像个……小姑娘。
  “萌萌!你什么时候来的?”一旁的吴虞似乎也在状况外,又看一眼邬昀,立刻抱歉道,“实在不好意思!吓着您了,我这就带他走……”
  “不走、不走!萌萌不走!”听了她的话,男孩跺了跺脚,显然是着急了,“萌萌要和哥哥在一起!”
  “没事儿,不想走就先不走了,”邬昀回过神来,问吴虞,“现在是什么情况?需要帮忙么?”
  看得出这位客人挺好说话,又是老板的熟人,吴虞稍微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道:“倒没什么大事,就是……他是多意识体,也就是平时常说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
  “多重人格。”
  邬昀替她接道,同时也印证了他内心的猜测。
  多重人格,通俗地说就是一个身体里住着很多个灵魂,平时会来回切换,在同一个人身上呈现出完全不同的人格特点。
  这种情况不算常见,似乎距离一般人的生活很遥远,但邬昀常年来往于各大城市的安定医院,目睹过各种各样的患者群体,对大多数精神障碍也都有所了解,只不过这样近距离地直接接触,还是第一次。
  “对!你知道!”吴虞看起来安心了几分,又补充道,“他的每个人格都很乖,没有攻击性的。”
  邬昀点点头,看出“萌萌”一时半会儿并不想走,便将两人让进屋里:“先进来吧。”
  “谢谢哥哥!”男孩的脸因为激动而红了一些,看得出很开心,“萌萌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尽管刚才乍一看到这副情形有点诡异,但男孩长得白净,这位“萌萌”也挺乖巧,邬昀便也不再觉得奇怪,甚至本能地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共情。
  据说多重人格的形成是因为患者在儿童时期遭遇了极端的创伤甚至虐待,精神上无法承受,才会分裂出多个人格来分担这些痛苦。
  看着眼前乖巧稚嫩的少年,邬昀很难想象他曾经经历了什么。
  两人在屋里坐下,吴虞用哄孩子的语气对男孩说:“好啦,萌萌先让周宁出来好不好?还要介绍他给哥哥认识呢!”
  “不要不要,”男孩拒不配合地叉着腰,“萌萌好久没出来了,要吃好吃的零食!”
  吴虞有些尴尬地看一眼邬昀,又说:“那就跟姐姐回去吃零食,好不好?”
  未料到“萌萌”又是拒绝:“不要,要和哥哥在一起!”
  吴虞还想再说什么,就见邬昀从包里拿出一根能量棒,递给男孩:“这个可以么?”
  能量棒是他出门前装的,本来是预备着路上血糖低的时候应急用,之后也没派上用场。
  男孩果然露出欣喜的神色,继而又腼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接过,还不忘“谢谢哥哥”。
  男孩吃东西的样子也像个刚懂事的孩子,能量棒上的巧克力抹得满手满脸都是,吃完还恋恋不舍地舔舐着包装纸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