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苏御等的心烦,他抬手正要敲门那扇门从里面拉开了。
  肖野站在门口。
  风衣叠的四角对齐捧在手上,石膏粉洗掉了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拿水抹过压在脑门上,只有眼底的青黑还挂着。
  “叔叔,你的——”
  他的裤兜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连续不断的震整个口袋都在抖。
  苏御的视线自然的往下扫了一眼。
  手机屏幕隔着裤兜的布料亮的发白,消息通知条一行行往上滚,最顶上那两条预览清清楚楚:
  “不会就是你那个帅的人神共愤的邻居吧?”
  “小野快发照片!”
  走廊里的感应灯白晃晃的亮着。
  苏御脸上没了表情。
  他伸出手。
  手指扣住风衣的领口直接从肖野手里抽走,动作极快力道极大,面料从指缝间抽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撕拉声。
  肖野的手悬在半空,掌心残留着布料摩擦的触感。
  苏御上前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一拳,他身上的清苦气息隔着早晨的空气灌过来,肖野的后脊本能的绷紧了。
  苏御低下头。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低到走廊只有面前这个人能听见,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管好你那个朋友。”
  七个字。
  没有毒舌也没有讥讽,没有往常那些犀利评论。
  只有警告。
  肖野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愤怒。
  是恐惧。
  苏御的瞳孔缩的很紧,下颌角的肌肉绷出一条硬线,这是一个把自己封在秩序里三十二年的人,在发现规矩被第三者破坏时浑身神经拉响的警报。
  苏御转身,指纹锁滴的一声门开又合上了,锁舌弹进卡槽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肖野站在两扇门之间。
  手垂在身侧掌心还是热的,风衣的触感残留在指腹上,那两个刺绣字母的凸起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裤兜里的手机还在震。
  他伸手摸出来屏幕亮着,群消息已经跳了四十多条。
  “我赌就是邻居,小野你说说那人多大了?”
  “正经人谁叫邻居叔叔啊。”
  “快交代是不是你画的厨房里的男人。”
  肖野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身后苏御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安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缓缓退了两步靠在自家门框上,后脑勺抵着铁皮。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群消息还在一条条往上跳通知栏被挤的密密麻麻,陆拾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下面已经盖了几十层楼。
  肖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他站在黑暗中没有动。
  风衣盖在身上一夜的温度还没散,但门已经关上了。
  第28章 我不改
  肖野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拇指摁住侧键,震动停了。
  屏幕暗下去之前通知栏的数字跳到了六十多条,他没看直接塞回裤兜,推门进了自己屋子。
  风衣搭在椅背上,四角对齐。
  他没碰,绕过去坐到基座旁边地上,后脑勺抵着木头盯着天花板起皮的白漆看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苏御从他手里抽走风衣时的眼神,瞳孔收的很紧,下颌角紧绷,那不是愤怒。
  是恐惧。
  肖野闭上眼,手掌按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
  次日上午十点。
  美院教学楼四层,导师独立工作室。
  肖野推开门的时候黑眼圈浓重,左手提着装画布终稿影像的硬盘,右手夹着一沓雕塑核心部件的打印图。
  昨晚他没怎么睡,凌晨四点才合眼,六点半闹钟响了就爬起来整理素材。
  工作室里已经有人了。
  陆拾和三个同门围在长桌旁,桌上摊着各自的布展方案,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味道,肖野一进门陆拾的脑袋立刻转了过来。
  “来了来了,”他凑过去胳膊肘捅了肖野一下声音压低但很兴奋,“说真的,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把那高岭之花拽进画布里的?死缠烂打还是美男计?”
  几个同门竖着耳朵看过来,昨天群里炸弹消息的余温还没散。
  肖野没还嘴。
  他绕开陆拾走到投影仪前把硬盘接上,画布终稿影像铺满整面白墙。
  动作很沉,脸上没有笑。
  陆拾的手肘僵在半空,表情从得意慢慢变成困惑,他认识肖野四年了,这人就算被人踩了尾巴也要呲牙笑着咬回去,今天这模样不对。
  工作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宋立洲教授走进来,手里端着搪瓷茶杯,花白的头发梳的服帖。
  他没看学生,直接走到投影墙前站定。
  画面上三组画布影像并排,左边秩序,中间闯入者,右边共存,雕塑部件的细节图被肖野贴在旁边的白板上,裂缝的纹路在打印纸上清晰可辨。
  宋立洲推了推眼镜,一句话没说,视线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回来。
  十分钟。
  工作室里没人敢出声,连陆拾都把手揣进兜里缩了脖子。
  宋立洲转过身。
  “肖野,”他把搪瓷杯搁在桌角,手指点了一下投影墙上裂缝的局部放大图,“这是近五年本科毕设里最有力量的一件。”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咬的清楚。
  “绝对秩序被色彩撕裂,裂缝中生长出全新骨架而非修补性回填,构图的张力做到了极致,你想明白了核心资产是什么。”
  陆拾吹了一声口哨,旁边两个同门互相看了一眼眼底全是服气,工作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有人小声说了句牛逼。
  肖野站在投影前没动,嘴角没翘。
  宋立洲抬手往下压了一下,笑声和口哨声全停了。
  他转回身,手指移到画布影像的中央区域。
  那里是一个被几何线条包围的侧脸,经过了艺术化处理,五官是概括的块面,但骨相走势、下颌线弧度、肩颈比例的辨识度极高。
  宋立洲的表情变了。
  “肖野,你过来。”
  肖野走过去站定,视线对上导师的眼睛。
  宋立洲的语气变得严肃,手指压在那张侧脸上。
  “我问你一个问题,展览是面向全社会的公共事件,现场人流量、媒体报道、网络传播,任何环节都不可控,你这件作品的核心对象——”
  他停了一秒。
  “——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具体人物,你是否获得了对方明确的知情同意?”
  工作室瞬间没了声。
  陆拾的口哨卡在喉咙里咽了回去,两个同门的表情僵在原处,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宋立洲继续说,声音没有压迫但每一个字都不容回避。
  “骨相和气质的辨识度你自己比我清楚,做了艺术化处理不代表不可识别,如果对方抗拒公开,这件作品将面临侵权和伦理的双重风险,展出当天只要对方本人或其关系人提出异议,组委会有权当场撤展,你的毕业学分也会受到直接影响。”
  肖野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宋立洲看着他。
  “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是布展前七天内拿到原型的正式书面授权,第二是立刻动笔大幅度修改面部特征和身形细节,把辨识度彻底抹掉保住展览资格。”
  他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
  “二选一。”
  工作室里瞬间安静了。
  陆拾的嘴张开又合上,他扭头看肖野。
  肖野没说话。
  他站在投影的光柱里,白墙上的画面打在他半边身上,秩序的线条映在他的肩膀上,闯入者的蓝色和黄色切在他的脸侧。
  脑子里不受控制的蹦出画面。
  展厅走廊里保安问你男朋友啊,苏御脱口而出邻居两个字时绷紧的下颌。
  今早门口那双眼睛里压不住的恐惧,还有那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管好你的人。
  苏御花了三十二年把自己封在秩序里,高中三年被全班孤立,用毒舌和规矩把所有人挡在外面,好不容易让他打开了那道锁,他苏御穿着拖鞋踩进一整滩颜料里,他苏御凌晨穿着皮鞋走进满地石膏粉的房间给他盖风衣。
  然后他肖野干了什么?
  他把这个人的脸贴在画布上,准备挂在展厅a区最醒目的位置让所有人来看。
  肖野心里闷得慌。
  他一直沉在自己的创作逻辑里,觉得这是艺术是表达是他最好的作品,可他从头到尾没问过苏御一个字愿不愿意被看见。
  工作室的沉默拖了很长。
  肖野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滚了一下。
  他抬起头迎上宋立洲的目光。
  “老师,我不改。”
  宋立洲的手顿住了。
  “改了面部特征这幅画的核心就死了,”肖野的声音有些干,但每个字都不带犹豫,“我也不会去要什么书面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