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然而,或许是因为这一整天情绪的大起大落,还有傍晚这番马不停蹄的备战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又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已别无选择、反而破罐子破摔地放松下来……
  头刚沾到枕头没多久,困意就涌了上来。
  他迷迷糊糊坠入了梦境。
  ……
  这种时候再梦到沈潋川,完全是意料之内了。
  他和沈潋川同居的地方是他名下东大附近的一个小别墅。
  沈潋川搞到了一套绝版黑胶唱片,品相极佳,准备送给某位导演。
  易怀景眼馋,但是沈潋川不许他碰,把唱片放在了柜子最上层,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他拿。
  他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还在叛逆期,缺心眼儿,看沈潋川这么宝贝这东西,心里可不服气。
  于是某天趁着沈潋川不在,他心血来潮,偷偷拿了唱片,去跟自己的乐队朋友显摆,想着在朋友面前“不经意”地展示一下自家那位眼光有多好。
  结果酒吧人多嘈杂,唱片边缘不小心磕出了一道细微的划痕。
  易怀景颇为心虚。
  他试图用专业清洁剂处理,反而让那一小块痕迹变得更明显了些。
  沈潋川要用的时候,才发现唱片上的痕迹,非常生气。
  “我有没有说过,不要动我书房架子最上层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平静,很冷。
  易怀景当时还是个混不吝,心虚嘴硬,不肯承认错误:
  “不就是一张唱片吗?我不是故意的,而且我哪知道那么重要……赔你就是了,赔你十张!”
  “赔?”沈潋川轻轻重复了这个字,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却毫无笑意,“易怀景,不是所有东西都是钱能解决的。时间、机会,还有……分寸感。”
  “分寸感”……
  是了。
  沈潋川总是井然有序、目标明确的,有轻微的强迫症和洁癖。
  他的事业,他的社交,他的思绪和过去,都被妥帖地安置在不同的格子里,上了锁,贴了“私人领域,请勿擅入”的标签。
  不管他们有多么亲密,工作,或者其他一些私人的事情,沈潋川都还是会防着他。
  不让他看,不跟他讲。
  即便他们拥抱得再紧,接吻得再深,即便分享同一张床、同一寸呼吸。
  他依然能感觉到,沈潋川有一部分灵魂,始终冷静地站在几步之外,审视着,规划着,从不全然交付。
  而易怀景呢?
  他恰恰相反。
  他爱一个人,就是扑上去,就是掏心掏肺,就是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摊开在对方眼前,热气腾腾,毫无保留。
  他信奉“在爱人面前没有秘密”,每天回家最兴奋的事,就是拉着沈潋川说个不停:“沈潋川我跟你说,今天路上看到只猫……”
  “沈潋川我给你讲,你记不记得我上次给你说的那个哥们儿,他又犯傻了……”
  他分享一切琐碎的悲喜,渴望同样的回馈。
  渴望沈潋川温和地听完了他的絮絮叨叨之后,也能来一句:“我跟你讲……”
  可是沈潋川从来都不会。
  ……
  第39章 哭哭哭就知道哭
  想到这里,易怀景一下子委屈得不行。
  他眼眶发红,拔高音量,胡搅蛮缠道:“是,我没分寸!在你眼里,我是不是还不如你这张破唱片重要?”
  “是不是任何时候,你的‘正事’,你的‘人际关系’,你那些我不能碰的东西,都排在我前面?!”
  这句话一吼出来出来,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沈潋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年轻的恋人的脸上混合着愤怒、委屈和受伤的表情。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重新落在那套唱片上,声音低了下去:
  “现在争论这个没有意义。”他伸出手,小心地将唱片收回盒中,“我需要静一静。今晚我睡客房。”
  说完,他拿着唱片盒,转身离开了客厅。
  ……
  ……
  易怀景从来没有感觉主卧的床这么大。这么冷。
  他早早地洗漱完,把自己摔进属于他那侧的床铺里,裹紧了被子,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背对着门口。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
  别墅隔音很好,他什么也听不见。
  沈潋川真的去了客房,并且毫无回来的迹象。
  时间一分一秒粘稠地从他身上爬过。
  最初的愤怒和委屈,也渐渐发酵成了难熬的孤独。
  沈潋川甚至不屑于跟他争吵。
  ……他宁可沈潋川骂他、吼他。
  也好过这样,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这么空这么冷。
  在一起之后,他们很少分房睡。
  即便沈潋川拍戏晚归,也会轻手轻脚地躺到他身边。
  易怀景早已习惯了身侧有另一个人的温度、重量和呼吸声。
  此刻,身畔空荡冰凉,被子好像怎么也捂不热。
  委屈像涨潮的海水,一阵阵漫上来,冲得他眼眶发热。
  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过分了?
  是不是在沈潋川心里,自己永远就是个不懂事的拖累?
  是不是……他不喜欢我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他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咬着嘴唇,不想发出声音。
  但温热的液体还是不争气地溢出了眼眶,迅速洇湿了一小片枕套。
  开始只是无声地流泪,后来肩膀轻轻抽动,喉咙里发出极力压抑的呜咽。
  其实,其实他真的很难过,他真的很害怕——
  害怕沈潋川真的对他失望了。
  害怕这段弥足珍贵关系,会因为一张唱片,出现无法填补的裂痕。
  他哭得有些缺氧,头昏昏沉沉,一边抽噎一边止不住地掉眼泪。
  如果,如果他要跟我分手怎么办……
  不知哭了多久,他哭累了,呜咽着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轻的门锁转动声。
  易怀景一下子清醒了,猛地睁开眼。
  他保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一动不动。
  耳朵却捕捉着那熟悉的、放得极轻的脚步声,正从门口,一步步,靠近床边。
  沈潋川回来了。
  台灯打开的声音。
  被子的一角被掀开。
  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
  睡衣和被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随即是身体靠近的热度。
  沈潋川没有说话。
  二人彼此心照不宣地沉默一阵。
  最终,沈潋川伸手,从背后,很轻、很缓地,环抱住了他。
  他的额头轻轻抵在易怀景的后颈,呼吸温热。
  那个怀抱并不算十分温暖,甚至还带着从客房带过来的凉意,手臂的力道也有些犹豫。
  但对于此刻冰冷又恐慌的易怀景来说,这无异于雪中送炭。
  所有的委屈、害怕、强装的坚强,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易怀景几乎是触电般地猛地转过身,动作之大差点撞到沈潋川的下巴。
  他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沈潋川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对方的腰。
  脸埋在那带着熟悉冷淡香气的睡衣前襟,积蓄了半夜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呜呜……”
  这次不再是压抑的呜咽,他放开声音痛哭起来,像个终于找到家长诉冤屈的孩子。
  沈潋川被他撞得闷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后仰,但手臂却稳稳地接住了他。
  他任由易怀景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他睡衣上,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地、一下下地,抚摸着易怀景汗湿的后颈和颤抖的脊背。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嗓子都有些哑了,易怀景的抽泣才慢慢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
  沈潋川的睡衣前襟湿了一大片。
  易怀景抽噎着,哼哼唧唧叫道:“沈潋川,沈潋川……”
  “怎么了?”
  “你、你不要和我分手……”
  沈潋川:?
  他哭笑不得地道:“谁说我要和你分手?”
  易怀景抽了抽鼻子:“那你对我那么凶!”
  沈潋川叹了口气,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后颈,温声道:
  “……那套唱片,是托了很麻烦的关系才找到的,而且明天就要送人了,我却突然发现他被你搞坏了——你说我生不生气?时间那么紧张,我还得重新准备一份妥帖的礼物。”
  他顿了顿,抚摸易怀景后颈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按向自己胸口,声音更低了些,
  “不是不让你碰,更不是觉得……你不重要。”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涩,似乎不习惯如此直白地表达情感,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我把它放那么高,也不是防着你,” 他又叹了口气,“是防着所有‘意外’。我习惯了……把事情规划好,把风险隔离。可能有时做得太过了,忽略了你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