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现实像一盆冰水,浇熄了炽火,只留下更深的无力与自惭形秽。
  “易怀景。” 沈潋川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我……”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道,“我走了。有事……随时。”
  门被轻轻关上。
  易怀景独自站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食物的暖香,和那个人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他走到桌边,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发烫的脸颊埋了进去。
  ——————
  时间飞逝,很快到了十二月中旬。
  郭义垣和廖文渊这对互相磋磨又彼此成就了大半辈子的老搭档,终于在年前交出了新电影的大致剧本,并且在业内宣布,拟定明年二月开始进行海选,六月开机。
  邓璇也是第一时间就把剧本弄到了手上。
  ……
  她对着那两页文档看了半天,没看懂一个字。
  通篇是零散的场景意象、大段的氛围描写、以及几句没头没尾、无病呻吟的散文诗般的对话。
  邓璇感到莫名其妙。
  看了一会儿,仿佛做了几十篇高中的语文阅读理解,痛苦不堪。
  “这都写的什么跟什么……”
  她干脆直接发给了沈潋川。
  沈潋川最近没什么通告。
  除了偶尔出席活动,就是上课,还有在家抠脚。
  邓璇疑心他网恋了。
  因为沈潋川总是莫名其妙捧着手机露出迷之微笑。
  而且根据助理的告密,他三天两头不在家,不知道跑到哪里鬼混。
  邓璇恨铁不成钢。
  她看着沈潋川最近红光满面,眼神都透着一股子活气的状态,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可别是让人给骗了。
  沈潋川还没点开文档,就道:“不是剧情片啊?”
  看那可怜的页数就知道,恐怕和剧情没什么关系了。
  郭义垣擅长剧情片,这是人尽皆知的。
  但也不代表他其他类型的片子拍得不好,只是剧情片的成绩格外突出而已。
  “郭导是山城人,这是你知道的吧?”
  沈潋川:“知道,怎么?”
  “我打听到,郭义垣这次的剧本是基于山城创作的,也算是回馈故乡了,后续取景也大概率都在那里,”邓璇说,“我看了一下剧本,感觉对话都水水的,根本没信息量,所以卖点不是特效就是人文喽。”
  沈潋川听了,心里大致有了点数。
  然后他点开了剧本。
  五分钟后,他关掉了手机。
  邓璇:“看懂了吗?”
  沈潋川:“……没有。”
  第52章 止。
  止是一个神。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诞生的。
  当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存在时,便已身在人间,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不知多少轮春秋。
  神生漫长。
  看江水涨了又退,看山峦被雾吞没又吐出。
  看城池兴起、覆灭、又在原址长出新的骨骼脉络。
  他在这座立体城市中穿梭。
  他触碰不到城市,城市也触碰不到他。
  穿过晨间嘉陵江上厚重的奶白色雾气,雾气不湿他衣角;
  穿过下半城陡峭的天梯、被岁月磨得光亮的石阶,石阶承不住他分毫重量;
  他悬在过江索道车厢的顶端,看车厢晃晃悠悠地切开浑浊的江风。
  穿他而过,留不下任何擦痕。
  他不知道这样的游荡会有尽头,或许也没有尽头。
  他非常喜欢看“人”。
  那些渺小的、短暂的,却不可思议的生命体。
  他喜欢蹲在老旧居民楼的雨棚上,看天井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如何用那双枯瘦颤抖的手,慢慢夹起一箸裹满红油和豌豆杂酱的小面。
  蒸汽熏红了她满是皱纹的脸。
  她眯起眼,满足地呼出一口带着椒香的热气。
  止就跟着深吸一口气。
  虽然什么也闻不到。
  他也跟着张嘴。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烫”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油脂和香料在舌面上爆开是怎样的滋味。
  更不明白那一声叹息里,饱含着怎样具体的满足。
  他喜欢悬在放学时小学校门口那棵黄桷树的枝桠间,看孩子们像一群挣脱笼子的、毛色各异的小雀,叽叽喳喳地涌出来。
  一群小人类聚集在一起,无厘头地大笑、尖叫。
  止的目光扫过他们咧开的嘴、弯成月牙的眼、颤动的小小身躯。
  他试图理解,快乐是什么感觉?
  他咧嘴颠了几下,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喜欢在深夜,穿进那些还亮着灯的窗户,又穿出来。
  看伏案的学生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看加班的程序员对着发光的屏幕,用力按着鼻子;
  看母亲轻轻拍着啼哭的婴儿,哼着歌谣,眼底有疲惫的青色,也有温柔的星子。
  他看见“坚持”,看见“忍耐”,看见“爱”,也看见各种各样的情绪——
  这些他无法拥有、也无法真正理解,却总是心向往之的东西。
  他好奇,做一个人类,究竟是什么感觉。
  直到他看见那个女人。
  第一次,是江边巨大的桥墩旁。
  她的丈夫,一名桥梁工程师,身体留在了未合拢的钢筋骨架深处。
  她被人搀扶着,像一截失去水分的木头,望着浑浊的江水,眼里空无一物。
  止围着她转了半圈,好奇了一下,悲伤是什么感觉?
  他并没有记住这个可怜的女人。
  然后就是第二次看到她,是在一所中学锈蚀的铁门外。
  秋雨绵绵,几个少年低着头站在她面前,冲她弯腰。
  她脸上挂满了雨水,歇斯底里地大吼着。
  手指蜷成爪,似乎想抓住什么,又似乎只是想撕裂这湿冷的雨幕。
  旁边的人笑着半是阻拦半是架住了她。
  哦。
  止想,原来她的孩子也像丈夫一样,失去了生命力。
  像枯萎的花花草草,高升又坠落的太阳月亮。
  没什么稀奇。
  她为何会如此悲伤呢?
  第三次,她站在一片瓦砾堆成的小山上。
  那是她曾经的家,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人。
  推土机在远处嗡嗡作响。
  止想,哦,她的房子被别的人拆掉了。
  为什么?
  而她,就站在那堆瓦砾的顶端。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裤脚沾满了泥灰。
  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没有哭,没有喊,像止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止就悬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他突然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情感。
  他觉得这个女人好可怜。
  十分异样,他从来都没有感受到过。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和他看过的任何人间景象都不同。
  不是小面的暖,不是孩童的笑,不是深夜的灯,也不是之前江边的死寂或雨中的狂乱。
  是……什么呢?
  她只是站着,从清晨站到日暮。
  等得止都无聊了。
  然后,她转身,走向了江边。
  脚下是吞没了她丈夫的、浩荡的江水。
  她停在堤岸边缘,再往前一步,便是虚空。
  风更大了。
  吹得她单薄的外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消瘦的轮廓。
  她久久地望着江水,望着雾中迷离的灯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止在她身旁显出了身形。
  他学着人的样子,用两条腿笨拙地交替,试探着地面的硬度,慢慢挪到她旁边。
  站得离她很近。
  他开口,模仿人类的语调说:
  “你在等什么?”
  女人没有回头。
  仿佛过了很久,她才恶狠狠地冷笑了一声,说:
  “眼瞎啊?看不出来吗?我在等死。”
  止眨了眨眼。
  死亡,他见过无数次。
  像花谢,像灯灭。
  但他很好奇,对于人类来说,“死亡”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也这样问出来了。
  “死是什么感觉?”
  女人终于侧过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然后她咧着嘴,笑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这个鬼样子……才是是死了吧?刚从下面飘上来?”
  止微微偏头,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假设:“这样吗?我……死了吗?”
  她往前凑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他:
  “那正好!你先给老娘讲讲,死了到底啥感觉?不用还房贷了?不用看人脸色了?不用一遍遍想那些糟心烂肺的事儿了?!”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止的脸上,“是不是往下一跳,就啥都不知道了,就全解脱了?!你告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