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回魂梦与卿同(终章)
五年后。
明州府，元宵灯会，满城灯火。
长街之上，火树银花，彩楼高结。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花灯，有玉兔捣药，有莲花并蒂，有走马灯上绘着才子佳人、边塞征战。孩童提着纸灯在人群里穿梭，卖糖人的、猜灯谜的、耍百戏的、唱杂曲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街边各色小摊生意火爆。一个卖灯的摊主正忙着招呼客人，忽然听见“哐当”一声响，忙转头一看，旁边挂灯的架子底下碎了一只琉璃盏。
一个小男孩站在摊前，手里还抱着一盏小老虎花灯，显然是方才被人流一挤，不慎撞倒了灯架。
他约莫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宝蓝色小袄，外头罩着白狐毛边的小斗篷，生得玉雪可爱，眉眼清亮。此刻闯了祸，有些慌乱，紧紧抱着怀里的小老虎灯，抿着唇站在那里。
摊主心疼得直拍大腿：“哎哟！这可是我今日最好的一盏琉璃灯！价值不菲啊！”
小男孩下意识后退一步，仰脸看着摊主，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摊主仍心疼不已：“不是故意的也打碎了呀！你家大人呢？叫你家大人来赔。”
小男孩小声道：“我会赔的。等我找到我爹娘……”
摊主叹气：“你爹娘在哪儿？”
小男孩答不上来，手指不安地攥住花灯竹柄。
“别为难孩子。”
一道声音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摊主一愣，抬头见来人衣着华贵，眉目凌厉，气度更是摄人，立刻收了几分气焰，陪笑道：“这位老爷，我这小本买卖……”
韩昭看了一眼碎灯，淡淡道：“多少钱，我替他赔。”
跟在他身后的楚风立刻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上。银子砸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沉响。
“够么？”
摊主连忙赔笑：“够，够了，老爷给的还多了。”
小男孩仰头看着韩昭，眼睛亮了亮，却仍有些拘谨：“谢谢叔叔。我找到爹娘就让他们还你银子。”
韩昭低下头看他。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可目光落到那孩子脸上时，却忽然顿住。不知为何，他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撞了一下。
那孩子的眉眼很熟悉，越看，心中那股莫名的怜惜便越重。竟无端生出一种想将人抱起来哄一哄的冲动，这种冲动来得突兀，甚至近乎荒唐。
韩昭尽量放软声音问道：“方才可有被吓着？”
小男孩摇摇头，又很诚实地点了一下头：“有一点。”
韩昭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笑，“喜欢花灯？”
小男孩看了看怀里的小老虎灯，又看向摊上最高处那盏莲花灯。那莲花灯做得精巧，粉白花瓣层层舒展，中间一颗小小琉璃珠，被烛火映得莹润柔和。
韩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喜欢那盏？”
小男孩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喜欢。是我想送给娘亲。”
韩昭心口不知为何又轻轻一动。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对摊主道：“那盏莲花灯，取下来。”
摊主乐颠颠地取下莲花灯，双手递来：“老爷，可还要别的？”
韩昭接过灯，递给小男孩，温柔道：“拿好。”
小男孩一手抱着小老虎灯，一手接过莲花灯，眼睛里终于露出孩子气的欢喜。
“谢谢叔叔。”
韩昭看着他，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满。”
“小满。”
韩昭低声重复了一遍。
小男孩认真道：“嗯，叔叔，你能帮我找我爹娘吗？”
韩昭唇边笑意更深了些：“好，小满，我帮你找他们。”
小满眼睛更亮：“真的吗？”
“真的。”
韩昭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替他把被人群挤歪的小斗篷理了理，抱了起来。
动作做完，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楚风站在后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陛下露出这样柔软的情绪了。
韩昭抱着他，低声问：“你爹娘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小满正要回答，人群那头忽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唤。
“小满！”
“小满，你在哪儿？”
那声音穿过满街喧嚣，穿过灯火与人潮，落入韩昭耳中。
韩昭整个人骤然僵住。
这个声音，他以为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可原来没有。
哪怕隔了五年，哪怕隔着人潮与灯火，只要她一开口，他仍能立刻认出来。
小满立刻转身，欢喜地喊道：“娘！爹！我在这里！”
韩昭缓缓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灯火万千，人潮如织。
他先看见谢晏从人群中挤出来。随后，他转身扶住身后的女子，小心翼翼护着她避开人流。
那女子披着月白斗篷，乌发只用一支玉簪挽着。灯火映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眉眼。她比从前丰腴些，更美了。许是当了母亲的缘故，气质多了几分温婉沉静。
韩昭站在满街灯火里，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耳边喧嚣声远去，卖灯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远处的爆竹声，全都模糊成一片。他眼中只剩下那个向他走来的女子。
五年，整整五年。
他曾在每一个深夜想过，若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她，他会如何。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却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玉珠原本正急着找小满，刚看见孩子平安在灯摊前，心口才稍稍松了一瞬。
可下一刻，她便看见了抱着小满的男人。
她脚步骤然顿住。
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指骤然攥住谢怀安的衣袖。
谢怀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整个人也僵住了。
小满抱着两盏花灯从韩昭身上滑下来，欢快地跑到玉珠和谢怀安身边。
他仰着脸，认真地说道：“爹！娘！方才有人挤我，我不小心打坏了花灯。这位叔叔帮我赔了银子。你们快还给他。你看，叔叔还送了我这盏莲花灯，是娘最喜欢的莲花灯。”
那声爹娘像两柄刀，前后刺入韩昭胸口。他眼底那失而复得的狂喜，猝然凝住。
小满抱着莲花灯站在玉珠身边，亲昵地挨着她。那孩子的眉眼与玉珠有几分相似，尤其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着，像极了她从前撒娇欢喜的模样。
可他叫谢怀安爹。
韩昭的目光缓缓移向谢怀安。
谢怀安一只手扶着玉珠，另一只手下意识护在小满身后。那是极熟稔、极自然的姿态，像这些年早已做过千百回。
再往下，韩昭终于看见玉珠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又有了身孕。灯火映在他们身上，温暖得刺目。
韩昭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方才那股几乎令他失控的狂喜，被人硬生生一刀斩断，余下的只有刺骨寒意。
玉珠也已经听不见小满说了什么。
她只是死死看着韩昭，唇色惨白，眼中有震惊，有骤然被撕开的伤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否认的心疼和愧疚。
韩昭一步一步走向玉珠，眼底翻涌着无数情绪。
震惊，狂喜，怨恨，痛楚，失控，还有五年来被强行压进骨血里的思念。
龙影卫在人群中悄然靠近，原本热闹的灯摊周围，气息渐渐变了。寻常百姓尚未察觉，只觉得周遭似乎冷了些，纷纷避让开来。
谢怀安下意识将玉珠往身后护了半步。
玉珠看着韩昭一步步向她走来，大脑一片空白，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韩昭走到她面前，终于唤出她的名字，“玉珠……”
玉珠眼泪无声落下。
韩昭看着她的眼泪，胸口像被刀绞。他想伸手，想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像从前那样替她擦去眼泪，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什么不来找他，想问她可曾想过他。却在看到她隆起的小腹时，动作生生停住。许久，他低低笑了一声，可是那笑声里没有半点笑意。
谢晏脸色惨白，终于跪了下去。
“陛下，臣有罪。”
远处有人放起烟花，满天金色光点炸开，照得整条长街如同白昼。
小满吓了一跳，抱着花灯，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温和从容的父亲忽然跪在地上。
他下意识想去扶谢晏：“爹？”
谢晏没有起身，只将额头抵在地上。
“臣罪该万死。”
明州府，元宵灯会，满城灯火。
长街之上，火树银花，彩楼高结。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花灯，有玉兔捣药，有莲花并蒂，有走马灯上绘着才子佳人、边塞征战。孩童提着纸灯在人群里穿梭，卖糖人的、猜灯谜的、耍百戏的、唱杂曲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街边各色小摊生意火爆。一个卖灯的摊主正忙着招呼客人，忽然听见“哐当”一声响，忙转头一看，旁边挂灯的架子底下碎了一只琉璃盏。
一个小男孩站在摊前，手里还抱着一盏小老虎花灯，显然是方才被人流一挤，不慎撞倒了灯架。
他约莫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宝蓝色小袄，外头罩着白狐毛边的小斗篷，生得玉雪可爱，眉眼清亮。此刻闯了祸，有些慌乱，紧紧抱着怀里的小老虎灯，抿着唇站在那里。
摊主心疼得直拍大腿：“哎哟！这可是我今日最好的一盏琉璃灯！价值不菲啊！”
小男孩下意识后退一步，仰脸看着摊主，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摊主仍心疼不已：“不是故意的也打碎了呀！你家大人呢？叫你家大人来赔。”
小男孩小声道：“我会赔的。等我找到我爹娘……”
摊主叹气：“你爹娘在哪儿？”
小男孩答不上来，手指不安地攥住花灯竹柄。
“别为难孩子。”
一道声音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摊主一愣，抬头见来人衣着华贵，眉目凌厉，气度更是摄人，立刻收了几分气焰，陪笑道：“这位老爷，我这小本买卖……”
韩昭看了一眼碎灯，淡淡道：“多少钱，我替他赔。”
跟在他身后的楚风立刻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上。银子砸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沉响。
“够么？”
摊主连忙赔笑：“够，够了，老爷给的还多了。”
小男孩仰头看着韩昭，眼睛亮了亮，却仍有些拘谨：“谢谢叔叔。我找到爹娘就让他们还你银子。”
韩昭低下头看他。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可目光落到那孩子脸上时，却忽然顿住。不知为何，他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撞了一下。
那孩子的眉眼很熟悉，越看，心中那股莫名的怜惜便越重。竟无端生出一种想将人抱起来哄一哄的冲动，这种冲动来得突兀，甚至近乎荒唐。
韩昭尽量放软声音问道：“方才可有被吓着？”
小男孩摇摇头，又很诚实地点了一下头：“有一点。”
韩昭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笑，“喜欢花灯？”
小男孩看了看怀里的小老虎灯，又看向摊上最高处那盏莲花灯。那莲花灯做得精巧，粉白花瓣层层舒展，中间一颗小小琉璃珠，被烛火映得莹润柔和。
韩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喜欢那盏？”
小男孩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喜欢。是我想送给娘亲。”
韩昭心口不知为何又轻轻一动。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对摊主道：“那盏莲花灯，取下来。”
摊主乐颠颠地取下莲花灯，双手递来：“老爷，可还要别的？”
韩昭接过灯，递给小男孩，温柔道：“拿好。”
小男孩一手抱着小老虎灯，一手接过莲花灯，眼睛里终于露出孩子气的欢喜。
“谢谢叔叔。”
韩昭看着他，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满。”
“小满。”
韩昭低声重复了一遍。
小男孩认真道：“嗯，叔叔，你能帮我找我爹娘吗？”
韩昭唇边笑意更深了些：“好，小满，我帮你找他们。”
小满眼睛更亮：“真的吗？”
“真的。”
韩昭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替他把被人群挤歪的小斗篷理了理，抱了起来。
动作做完，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楚风站在后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陛下露出这样柔软的情绪了。
韩昭抱着他，低声问：“你爹娘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小满正要回答，人群那头忽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唤。
“小满！”
“小满，你在哪儿？”
那声音穿过满街喧嚣，穿过灯火与人潮，落入韩昭耳中。
韩昭整个人骤然僵住。
这个声音，他以为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可原来没有。
哪怕隔了五年，哪怕隔着人潮与灯火，只要她一开口，他仍能立刻认出来。
小满立刻转身，欢喜地喊道：“娘！爹！我在这里！”
韩昭缓缓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灯火万千，人潮如织。
他先看见谢晏从人群中挤出来。随后，他转身扶住身后的女子，小心翼翼护着她避开人流。
那女子披着月白斗篷，乌发只用一支玉簪挽着。灯火映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眉眼。她比从前丰腴些，更美了。许是当了母亲的缘故，气质多了几分温婉沉静。
韩昭站在满街灯火里，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耳边喧嚣声远去，卖灯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远处的爆竹声，全都模糊成一片。他眼中只剩下那个向他走来的女子。
五年，整整五年。
他曾在每一个深夜想过，若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她，他会如何。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却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玉珠原本正急着找小满，刚看见孩子平安在灯摊前，心口才稍稍松了一瞬。
可下一刻，她便看见了抱着小满的男人。
她脚步骤然顿住。
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指骤然攥住谢怀安的衣袖。
谢怀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整个人也僵住了。
小满抱着两盏花灯从韩昭身上滑下来，欢快地跑到玉珠和谢怀安身边。
他仰着脸，认真地说道：“爹！娘！方才有人挤我，我不小心打坏了花灯。这位叔叔帮我赔了银子。你们快还给他。你看，叔叔还送了我这盏莲花灯，是娘最喜欢的莲花灯。”
那声爹娘像两柄刀，前后刺入韩昭胸口。他眼底那失而复得的狂喜，猝然凝住。
小满抱着莲花灯站在玉珠身边，亲昵地挨着她。那孩子的眉眼与玉珠有几分相似，尤其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着，像极了她从前撒娇欢喜的模样。
可他叫谢怀安爹。
韩昭的目光缓缓移向谢怀安。
谢怀安一只手扶着玉珠，另一只手下意识护在小满身后。那是极熟稔、极自然的姿态，像这些年早已做过千百回。
再往下，韩昭终于看见玉珠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又有了身孕。灯火映在他们身上，温暖得刺目。
韩昭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方才那股几乎令他失控的狂喜，被人硬生生一刀斩断，余下的只有刺骨寒意。
玉珠也已经听不见小满说了什么。
她只是死死看着韩昭，唇色惨白，眼中有震惊，有骤然被撕开的伤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否认的心疼和愧疚。
韩昭一步一步走向玉珠，眼底翻涌着无数情绪。
震惊，狂喜，怨恨，痛楚，失控，还有五年来被强行压进骨血里的思念。
龙影卫在人群中悄然靠近，原本热闹的灯摊周围，气息渐渐变了。寻常百姓尚未察觉，只觉得周遭似乎冷了些，纷纷避让开来。
谢怀安下意识将玉珠往身后护了半步。
玉珠看着韩昭一步步向她走来，大脑一片空白，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韩昭走到她面前，终于唤出她的名字，“玉珠……”
玉珠眼泪无声落下。
韩昭看着她的眼泪，胸口像被刀绞。他想伸手，想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像从前那样替她擦去眼泪，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什么不来找他，想问她可曾想过他。却在看到她隆起的小腹时，动作生生停住。许久，他低低笑了一声，可是那笑声里没有半点笑意。
谢晏脸色惨白，终于跪了下去。
“陛下，臣有罪。”
远处有人放起烟花，满天金色光点炸开，照得整条长街如同白昼。
小满吓了一跳，抱着花灯，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温和从容的父亲忽然跪在地上。
他下意识想去扶谢晏：“爹？”
谢晏没有起身，只将额头抵在地上。
“臣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