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我要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希一打了个响指。
  山坡上的风突然停了。不是消失了,而是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样,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她的头发不再被风吹动,衣角不再被掀起,周围变得安静极了,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希一的呼吸。
  然后烟花来了。
  第一朵烟花从山坡下方的某个位置升起来,无声地蹿到半空中,炸开成一朵巨大的、金色的、像菊花一样花瓣四射的光球。
  光球炸开的瞬间,安乙熙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金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像两颗被点亮的琥珀。
  第二朵紧跟着来了,是银白色的,炸开后像一棵发光的树,枝条从中心向四面八方伸展,在最高点碎裂成无数的光点,像满天星斗同时坠落。
  第三朵是深蓝色的,蓝到发紫的那种蓝,炸开后像一朵巨大的牡丹,花瓣层层迭迭地绽开,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淡、更透、更薄,最后消散在夜空里的时候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蓝色蒲公英。
  然后是第四朵、第五朵、第六朵——
  红的、金的、银的、绿的、紫的、粉的,各色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有的像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光点像水珠一样洒落;有的像柳树,枝条低垂着在风中摇曳;有的像蝴蝶,在夜空中旋转着、飞舞着、最后碎成一片闪烁的星尘。
  安乙熙站在山坡上,仰着脸,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她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以前,久到她都快忘了。
  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电视上在放烟花大会的直播,她趴在电视机前面看得入了迷,然后转过头对旁边正在看报纸的大人说了一句:“我也想看烟花。”
  大人没有抬头,说了一句:“烟花有什么好看的,烧钱。”
  她当时没有觉得委屈,因为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愿望是需要排队的、是需要被筛选的、是需要经过“值不值得”这个程序的。
  烟花排在很后面,排在“新书包”“生日派对”“周末去游乐园”这些已经被驳回的愿望之后,排在永远不会被翻到的那一页。
  后来她就忘了自己想要看烟花了。
  不是不想要了,是忘了“想要”这件事本身。
  长大以后的她不会再对任何人说出“我想要”这三个字,因为她已经默认了——说出来也不会被满足的,那就不要说了,不要想了,不要让自己产生那种因为期待落空而产生的、比没有得到更难受的、羞耻的感觉。
  但现在,烟花就在她眼前。
  不是电视上的、不是隔着屏幕的、不是别人发的视频里的——是真真切切的、在夜空中为她一个人绽放的、每一朵都带着温度和光的、专属于她的烟花。
  安乙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安静的,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打开了一个阀门,那些她积攒了很多年的、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存进去的委屈和感动和不可置信和某种被看到、被记住、被珍视的感觉,一股脑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水滴,落在她被风吹凉的手背上。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她只知道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好像永远不会停。
  希一就站在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肩挨着肩,手垂在身侧,尾巴在身后安静地垂着。
  烟火如瀑,在夜幕最浓稠处轰然盛开。
  无数道红、金、蓝、紫的光轨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流彩罗网,将苍穹笼罩其中。
  那一刻,黑夜仿佛被揉碎,化作漫天斑斓的星屑,纷纷扬扬地落满了人间。
  希一突然动了一下。
  安乙熙感觉到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法,紧到她的指骨被挤得微微发疼。
  然后她感觉到他松开了她的手,单膝跪了下去。
  安乙熙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她低下头,看到希一单膝跪在她面前。
  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他的银灰色头发被染成了金色、蓝色、红色又变回银色,他的红眸在烟花的光芒下亮得惊人,里面映着漫天的烟火和她低头看他的、泪流满面的脸。
  他低着头,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枚非常细小的银针。
  然后他握住自己另一只手的食指,把银针刺了进去。
  “希一!你干什么——”安乙熙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她蹲下去抓他的手,但他躲开了,动作快而坚决,不给她阻拦的机会。
  一滴血从他的指尖渗出来,在银针拔出的瞬间凝成了一颗圆润的、暗红色的血珠,在烟花的照耀下折射出近似宝石的光泽。
  “安乙熙。”希一叫了她的全名。
  安乙熙蹲在他面前,眼泪还在流,她伸手想去握他流血的手指,但他把那只手举高了一点,不让她碰。
  “别碰,”他说,“还没完。”
  他把那滴血珠举到唇边,嘴唇微微张开,对着那滴血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了,安乙熙没有听清内容,但她听到了那个语调——不像在说话,更像在念诵,像某种古老的、被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只有在特定时刻才会被启用的音节。
  血珠在他指尖亮了一下,从内部透出一层暗红色的、柔和的光。
  然后那滴血珠开始变化,从圆形拉长,变细,像一根从血里抽出来的丝线,在空中缓缓地、有方向地蜿蜒,最后缠绕上了希一的食指,在他的指根处凝成了一个极细极细的、几乎看不出纹路的暗红色环纹——像一枚用血画出来的戒指。
  他抬起头来看她。
  “魅魔最古老的契约,”他说,声音笃定而清晰,“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血里的。谁的血,就是谁的契约。我的血,就是我的契约。”
  他伸出了那根食指,指根处的暗红色环纹在烟花的照耀下微微发亮。
  “从今天起,你随时可以召唤我——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你叫我,我就会来。不是因为你是我饲主,是因为我选择了你。”
  “我的精力、我的魔力、我的身体、我的一切,从这一刻起,只属于你一个人。我不会从其他任何人类身上获取任何东西,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这一辈子,我只认你一个饲主。”
  他的声音到这里忽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
  “不,不是饲主。”他纠正了自己,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是……唯一的人。”
  安乙熙蹲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她听过很多关于魅魔的传说,大部分是假的,小部分是真的。
  但她知道这个契约是真的——不是因为她从哪里看到过,而是因为她在希一说出这些话的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像感知到自己的心跳一样自然,一样确定,一样无法否认。
  这就是那个契约的力量。
  希一用自己的一滴血、一个古老的咒语、和一颗滚烫的心,在她的身体里种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坐标。
  从此以后,无论她在哪里,无论他在哪里,他们之间的那根线永远不会断。
  安乙熙伸出手,握住了他那根还带着血痕的食指。
  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你……”她的声音是碎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用别的方式也可以啊……你为什么要用最疼的这种……为什么要用最狠的这种……你绑死在自己身上干什么……你不怕我……万一我哪天不要你了……你怎么办……”
  她说得语无伦次,哭得像个小孩。
  希一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是笑。
  “你不会不要我的。”他说。
  他说得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怎么知道?”安乙熙的声音还在抖。
  “因为我要你,”希一说,“所以你不会不要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序有点奇怪,安乙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我选了你,所以你也会选我。
  不是逻辑,是信念。
  安乙熙看着他的眼睛,在烟花的明明灭灭中,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他从来不肯说出口的、那些藏起来的滚烫的沉甸甸的、压了他很久很久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那根带着血痕和暗红色环纹的食指,举到了自己面前。
  她低下头,嘴唇贴上他指根处那圈暗红色的环纹,轻轻地、郑重地吻了一下。
  嘴唇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那圈环纹在她的唇下微微发烫,像什么东西被激活了,从她的嘴唇传遍她的全身,又从她的全身汇聚回她的心脏,在那里安了家。
  “我不需要你这么做,”她的嘴唇贴着他的手指,声音闷闷的、湿湿的,“但我要你。我要你,我要你。”
  三个“我要你”。
  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真,一次比一次不像是在回答他,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希一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廓到耳根到脖子,但他没有偏过头去。
  他就那样单膝跪在她面前,让她握着他的手指,让她把吻落在他指根那圈还在微微发烫的环纹上,让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要你”。
  烟花还在放。
  已经到了最后一轮,漫天的光点从高处缓缓飘落,像一场倒流的大雨,又像一整个银河碎成了无数颗发光的尘埃,纷纷扬扬地洒向大地。
  安乙熙带着希一站了起来,她的手指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滑,滑到他的颧骨,滑到他的耳廓,滑到他的下颌线,最后停留在他下巴的位置。
  她微微仰起脸。
  希一低下头。
  两个人在漫天的、正在缓缓坠落的、发光的星尘中接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