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28三重奏:孤狼、野兽与疯子
  “……关于这门婚事,可能还有待商榷。”
  安贞的声音在逼仄的客厅里响起,清泠如碎玉落盘。
  她抬起眼,迎上沉晏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抱歉,沉晏。服装店的筹备正到紧要关头,机械厂那边的新设备也急需改良。我目前的精力都在这些事情上,暂时……没有要结婚的打算。”
  这番话委婉,却如同一道无形的壁垒,将沉晏刚才抛出的重磅炸弹轻轻弹开。
  正准备拍桌子跳起来的江妄猛地顿住了动作。
  他像是一只原本已经弓起背准备扑咬的猫,突然被顺了毛。
  江妄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迅速划过一丝难以置信,紧接着,那不可一世的骄矜便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他靠在藤椅背上,微微扬起那线条锋利、透着几分易碎感的下颌,苍白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粗糙的茶杯边缘,指尖在灯光下泛着几分病态的美感。
  江妄用眼角的余光睨着沉晏,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挑衅与得意的冷笑。
  呵,军区首长又怎样?还不是一样吃闭门羹。
  江妄在心底轻嗤。
  沉晏坐在对面,周身的气息在安贞话音落下的瞬间,有了一刹那可怕的凝滞。
  他笔挺的背脊似乎更加僵硬了几分,六五式常服那原本平整的领口处,喉结正极为缓慢地、隐忍地上下滑动着。
  宽阔胸膛下,包裹在军装里的强健肌肉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微微痉挛,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紧紧抠住布料,手背上蜿蜒的青筋如虬龙般可怕地暴凸起来。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占有欲、失落、不甘……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风暴般翻涌,最终又被他凭借着极其恐怖的自控力,硬生生压制在冰山之下。
  “事业为重,这是好事。”沉晏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然维持着那份得体的、令人窒息的上位者从容,“我理解。婚约的事,是我今天唐突了。等你忙完这阵子,我们再慢慢谈。”
  他站起身,高大如山岳般的身躯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却只是温柔地看了安贞一眼,随后向安父安母微微颔首致意,转身走入了漫天的风雪中。
  那挺拔的背影,落寞而危险。
  ……
  一九七九年,大年三十,除夕夜。
  漫天的鹅毛大雪覆盖了这座北方的县城。
  军区大院的家属楼里,红灯笼高高挂起。
  沉晏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
  桌上放着一份军事演习的绝密报告,但他冷峻的目光却停留在旁边那个空置的相框上。
  他解开了风纪扣,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冷白而性感的锁骨。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黄铜打火机,幽蓝的火苗映照着他那双因为连日失眠而微微泛红的深邃眼眸。
  窗外偶尔有烟花升空,照亮他线条冷硬如刀削般的侧脸。
  安贞。
  他咬着牙,舌尖无声地滚过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他像是一头正在蛰伏的孤狼,隐忍着骨血里叫嚣的饥渴,安静地等待着春天的猎杀时刻。
  ……
  同一时间,东直门外的黑市据点。
  这里没有年夜饭,只有刺鼻的劣质烟草味和男人们粗重的呼吸声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
  霍峥斜靠在破旧的皮沙发上,两条被西裤包裹得紧绷而充满爆发力的长腿随意地交迭着。
  他敞着皮夹克,半旧的羊绒衫紧贴着他极其饱满结实的胸肌,随着他粗重的呼吸起伏,显露出野性而危险的力量感。
  他宽大粗糙的手掌里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大前门,指节粗大的手指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印子。
  他没有和手下兄弟们去外面喝酒划拳,只是死死盯着手边那半包吃剩的大白兔奶糖——那是他从安贞家门口顺出来的,带着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就在半小时前,他那个远在老家、满脑子封建思想的二叔,托人往这黑市里塞了一封皱巴巴的信。
  信里絮絮叨叨地写着,老家那边已经托人给他说了门“成分极好、知书达理”的亲事,让他过完年务必回去相看。
  霍峥当时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那封代表着家族意志的信揉成一团,狠狠砸进了火炉里。
  他霍峥的命是自己拿刀子在刀尖上拼出来的,什么时候轮到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亲戚来安排他娶谁了?
  窗外隐约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孤寂。
  霍峥烦躁地啧了一声,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边。
  宽阔如墙壁般的脊背挡住了外面呼啸的风雪,他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深黑色的眼底燃烧着原始而狂野的欲望。
  “老子才不管什么狗屁生意,更不管老家定的什么破婚约……”
  他低声咒骂,声音沙哑粗砺,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他脑海中浮现出安贞那张清冷又倔强的脸,眼神瞬间变得极具侵略性。
  “等这年过完,就算是绑,也得把人绑回床上。”
  ……
  而在县城边缘,红星机械厂废弃的第三车间里,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除夕的夜晚,这里没有饺子,没有春晚的广播,只有火炉里木炭燃烧的劈啪声,以及金属零件碰撞的清脆声响。
  安贞借口服装店年前刚进了一批紧俏的布料,需要连夜去仓库盘点入库。
  趁着安父安母在厨房里忙着剁饺子馅,她悄悄披上那件厚实的呢子大衣,围好红色的围脖,像只轻盈的猫一样从筒子楼里溜了出来。
  除夕夜的县城,风刮得像刀子一样。
  安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呼出的白气瞬间在围巾上结成了微小的冰晶。她穿过半个县城,终于来到了红星机械厂。
  推开那扇掉漆的绿色铁门,浓重的机油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喧嚣。
  车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中央那个废弃的铸铁火炉里,几块红彤彤的木炭正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
  安贞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火炉旁那张破旧的木椅上坐下。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几步之外的那个疯子。
  江妄脱掉了那件卡其色的风衣,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苍白的脸上沾着几道黑色的机油,额前的长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眼角。
  他正半跪在一台复杂的机械核心前,背部的脊椎骨因为他弯腰的动作,在单薄的工作服下顶起一道清晰而诱人的弧度。手里拿着扳手,修长而灵巧的手指如同弹奏钢琴般,在那些冰冷的钢铁零件中穿梭、旋转、拼接。
  他的下颌线紧绷着,眼神专注到了极点,浅琥珀色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令人胆寒又极具吸引力的狂热。
  “齿轮的咬合度还差0.2毫米……”江妄低声喃喃着,声音里透着一丝偏执的烦躁。
  或许是察觉到了火炉旁的动静,他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江妄转过头,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精准地锁定了坐在阴影里的安贞。
  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眼底那股烦躁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亮光。
  他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到安贞面前,因为动作太猛,带起一阵混杂着机油与独特皂角清香的风。
  “把你昨天画的那张参数图给我。”江妄居高临下地看着安贞,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傲娇和急切。
  安贞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折迭好的牛皮纸递过去。
  就在江妄伸手去接的瞬间,两人的手指不经意地碰触在一起。
  安贞的手指温热柔软,而江妄的手指却因为长时间接触金属而冰冷异常。
  那一瞬间,江妄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拿走图纸,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微微低头,视线从图纸上移开,落在了安贞被火光映照得微红的脸颊上。
  车间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火炉里的火苗跳动着,映照着江妄那张充满艺术感与病态美的脸庞。
  他胸口微微起伏,隔着薄薄的工作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因紧张而加快的心跳。
  他那双向来桀骜不驯的眼眸里,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隐秘的渴望。
  “安贞。”江妄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常有的沙哑和……委屈,“这该死的传动轴,我卡了整整三天了。”
  他像是一个遇到了解不开的难题、正别别扭扭向家长讨要安慰的娇贵少爷。
  安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没有抽回手,而是反客为主,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了江妄那只沾着机油、骨节分明且冰冷的手背上。
  “江大少爷,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这已经是跨时代的进度了。”安贞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安定的力量。
  被她掌心覆盖的那一刻,江妄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战栗了一下。他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此刻正因为那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而剧烈地跳动着。
  他死死盯着安贞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那股一直被他用傲慢与坏脾气掩饰的、对于眼前这个女人近乎病态的依赖与狂热,终于在除夕夜的火炉旁,无可遏制地破土而出。
  他突然反手一抓,将安贞的手紧紧握在掌心。机油蹭脏了她白皙的皮肤,但他毫不在意。
  江妄微微俯下身,距离拉近,他温热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安贞的鼻尖。那张清冷俊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脆弱与执拗的惊艳神情。
  “图纸是死物,但我能把它变成活的。”江妄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执念,“安贞,你看着。只要你画得出来,我就算是不睡觉、把这双手废了,我也能给你造出来。”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在握着自己在这个时代唯一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