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蛇酒 【灰域】“不要松手。”杨育对他……
  第42章 蛇酒 【灰域】“不要松手。”杨育对他……
  杨育没进屋, 先闻到酒气。
  家里依然是熟悉的场面。
  妈妈在里里外外的忙碌,爸爸在喝酒。
  没人问她去了哪,奶奶也没骂她在外面疯跑。他们以为她是跟齐星星混在一起了。杨育为什么晚归不重要, 只要不惹事,不添麻烦,对这个家来说就够了。
  杨葆林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 小口小口地抿着, 像在品着世间最了不起的东西, 嘴里开始吹嘘起来。
  “这酒不是一般的酒,能治风湿,腰间盘酸痛。冬天喝一点, 穿薄薄一件衣服都不怕冷。还能提高免疫力, 防病, 抗老, 治高血压……最神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打了个酒嗝,嘿嘿一笑。
  “它能提高男人的肾功能, 让男人有使不完的劲。我们村长一把年纪了,不也是靠这酒, 才抱上三胎的?这蛇啊虽小, 浑身是宝。”他侧过身, 凑过去亲了魏淑琴一口,“孩子妈,今晚我们也试试。”
  明白这不是她该看的,杨育移开目光。
  ——她爸说, 蛇?
  她看向架子上的装酒的玻璃罐。
  罐子里是浑浊的黄酒,颜色发暗,脏水似的。
  酒里泡着乱七八糟的药材, 一块一块,呈腐烂的黑褐色。再仔细看,药材中间混着一截白花相间的鳞片。
  是的,里头有一条蛇。
  蛇身泡得发胀,内脏被剥离,皮肉松垮。嘴张得很大,牙齿露出来,无声地嘶叫。它的眼睛浑浊发白,直勾勾地对着外面,至死没合上。
  杨育的胃缩了一下。
  那不是一坛酒。
  那是一个被困死在罐子里,死状恐怖的尸体。
  “蛇泡酒讲究的是,越泡越醇,年岁越久越好。”杨葆林满意地看着它。
  “村长是真痛快,这么好的酒,说送就送。收了这酒,我们以后就是亲家,一家人。卖地的事他也全包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啊,我得把这酒存着,等嫁女儿那天开坛,我跟他好好喝一场。”
  他说得随意,想到哪说到哪,嘴上没有把门。
  村长给的这坛蛇酒不是白送的,那是给杨家嫁女儿的定金。
  酒后这番话,杨葆林不觉得杨育能听懂。就算听懂了,在他看来,也没什么关系。这个家,本来就是他说了算。
  那天夜里,杨育做了一个血腥的梦。
  她梦见自己吃了齐星星给的巧克力。
  刚吃完,肚子就开始涨,像气球在被人吹气,飞速地鼓了起来。球变得好大好大,她弯不下腰,低头能看到肚皮撑得半透明,里面不是肉,而是一段一段被泡烂泡肿的药材渣。
  好恶心。她喉咙一紧,吐了出来。
  呕吐物里,有什么东西在蛄蛹蛄蛹地动。
  她凑近一看,是一条花白皮纹的蛇。
  它居然没死透,张着大嘴朝她扑过来。
  她想叫,发不出声音。蛇从她的头开始,缓慢地把她吞下去。四周又窄又滑,她被卡在甬道里,喘不上气。
  再恢复视觉的时候,杨育已经不是她自己了。
  从蛇的眼睛里,她看见世界。自己被封在玻璃罐里,瞳孔竖直。她望见罐子外面,杨葆林和村长坐在大红色的喜堂里。
  他们笑着拧开罐子,举杯喝酒,酒里赫然是她的血水。
  “咚。”
  杨育从床上滚到地上,狠狠撞了一下,把自己撞醒了。
  醒来后,她也清楚地记得那个梦。
  吃点饭,睡一觉,忍一忍,就能度过所有的危机——这是八岁的杨育在她的世界里所奉行的通用法则。
  如今,它失效了。
  天刚蒙蒙亮,她就背着收废品的大袋子出了门。
  杨育从昨晚的饭桌上藏了一小段玉米,用纸包着带出来。她还惦记着昨天在王爷爷棚屋里看见的那只小白猫。
  今日的雾很重。
  天和地都被一层灰铅色裹住,前面的路看不清,远处发生什么更是模糊。空气湿湿的,黏在皮肤上,有一股刺鼻的,说不上来的化学味在扩散。
  怪事。
  王爷爷的废品回收站被封了。
  路障、封条、亮着红灯的车停在周围,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来来回回地走动,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场面严肃。
  在浓雾的衬托下,显得更吓人。
  和其他搞不清状况的村民一样,杨育站在封锁线外,往里看。
  离回收站越近,那股味道越重。
  村民捂着鼻子,小声议论。
  “啥怪味啊?”
  “是不是那些人喷了什么药?”
  “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这棚屋不是收废品老头的家吗?怎么来了这么多车?”
  “他不会死里头了吧?”
  “他死里头,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
  “听说,冯丰宇把这块地买下来了。”
  “他能看上这种破回收站?你哪听来的?”
  “你别不信,你们看那辆黑车的车牌号。”
  杨育顺着他们的议论声看过去。
  那辆车的确不寻常。车身黑得发暗,黑里又透着一点紫色的光,像是某种光滑的胶质,看久了让人不舒服。
  她的目光一瞬间就被车旁的另一堆东西吸引住了。
  拆得七零八落的纸壳。旁边是一团白色的、软塌塌的东西,看着像一团被丢弃的拖把头。
  太熟悉了,杨育一眼认出来。
  那是她昨天给小猫搭的纸壳窝。
  那团白色,是那只猫。
  口袋里的手攥紧,纸包里的玉米潮乎乎的。
  也可能,是她手心出了汗。
  “快看,是冯丰宇。”
  “冯丰宇真的来了。”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他也穿着白色防护服,个子不高。其他人把材料递给他,他沉默地翻看。
  只是一个背影,却让周围都变得安静。
  这是杨育第一次见到冯丰宇。
  对雾溪村来说,他是传说里的人物。
  他一出现,人群立刻热闹了起来。
  大家踮着脚往前凑,像是靠近他,就能沾到财富沾到光。
  有人踩到了杨育的脚,还在往前挤。
  她被挤得站不稳,索性逆着人群退出来。
  一直处在受惊吓的状态,杨育静不下来,又开始去捡废品。
  死物——小猫的尸体,蛇的尸体,梦里的自己的尸体,还有村长家院子里那只被捏住翅膀的小母鸡。
  它们有什么不一样吗?
  任人宰割,命轻得像纸。
  要是那些传言是真的,王爷爷的废品站被买走,以后她想再靠废品换点钱,都不可能了。杨育说不清自己再捡东西有什么意义,只是觉得不做点什么,心里发慌。
  这至少是她凭自己的力量能做到的事。
  雾溪村内部的垃圾没什么回收价值,村民会把吃剩的、用坏的,全混在一起。这里的人不像新街那样,会把垃圾丢进垃圾箱,往往随手一扔,图个省事。
  村口,回收站附近,有一片被拆掉的房子。
  那儿堆着成山的建筑垃圾,还有一个黑黢黢的深洞。起初只是有人嫌远,往洞里丢东西,后来丢的人多了,成了习惯,大家什么都往里扔。
  杨育走到深洞附近,一边走一边捡。
  洞口往外冒着臭气,她很小心,不敢靠得太近。要是一脚踩空掉下去,谁也不知道有多深,说不定还会被里面的钢筋和碎石扎伤。
  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拎着塑胶袋,朝垃圾洞这边走来。
  杨育顿住脚步。
  坑洞里传来一丝极轻的动静。她垂眸一瞥……离她脚边不远的地方,一双小手死死扒着坑洞边缘,指节发白,明显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里藏着一个人。
  如果你陷入过相似的窘境,你就能一下子认出你的同类——迷路的孩子、需要帮助的孩子,摇摇欲坠的孩子。
  封锁线、防护人员,他们在找东西……这些事物在她脑子里被联系到了一起。
  “不要松手。”
  杨育对着他说,也对着惊惶的自己。
  那一秒,她做出了决定,且有了对策。
  她把自己的大袋子放到那双手上盖住,然后朝那个防护人员走去。
  那只塑胶袋里装的是什么,她自然清楚。
  “叔叔,”她走到他面前,露出一个讨好的、怯生生的笑,“可以把那只小猫给我吗?”
  看不见口罩后面的表情。
  她咬住下唇,让疼痛把眼泪强行挤出来,声音发抖:“它不该被丢进垃圾堆,我想把它埋了。”
  那人终究动了恻隐之心,把塑胶袋递了过来。
  杨育抱住袋子。
  防护人员转身离开。
  在一片安静的小树林里,杨育埋葬了小猫。
  埋完之后,太饿了,她把原本带给它的玉米吃掉了。
  杨育没有再回那个垃圾坑,也没有去捡自己的大袋子。
  那双手,那双手背后的隐情,她也不再细想。
  就像救不了那只小猫。
  她的能力有限,自身难保。
  回到家。
  奶奶在午睡,妈妈在工作,爸爸不在家。
  杨育回到卧室,坐立难安。
  最后,踱步到里间。
  仰头盯着那坛的蛇酒,她看了足足十五分钟。
  太过担忧,担忧自己的噩梦成真。
  她不想松手,掉入深洞。那还有什么能做的?
  孩童的天真让杨育生出幻想:要是从村长那儿收到的好处没有了,她也不用嫁给齐星星了。
  轻手轻脚地搬来一把椅子,她从架子上抱下沉甸甸的酒。
  玻璃坛子冰凉,差点没拿稳。
  勉勉强强,她把它搬进了厨房。
  听着奶奶的呼噜声。杨育拧开罐子的封口,对着洗菜池,把整坛酒全倒了下去。
  酒液哗啦啦地流,泡着的药材、蛇,一股脑儿被冲走。
  被束缚的尸身得到了解放。
  心情大好,杨育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
  在酒坛见底时,杨葆林的怒吼,从她身后炸开。
  “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