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空洞 【灰域】“我们接吻吧。”
  第69章 空洞 【灰域】“我们接吻吧。”
  杨育在浴室里呆了五个小时。
  有专人帮她进行最细致的护理。剪发、洗头、沐浴、消毒、上药, 每一步井然有序。
  杨育从未被这样服务过。她遭受过虐待的身体展示于服务人员面前,在明亮的灯光下毫无遮挡,像一件被送来修复的破损器物。没人多看一眼, 多问一句,她们各司其职地工作。
  肥皂泡沫被冲走,又重新涂抹, 水流反反复复地冲刷。
  洗到最后, 她的手指因为过度清洁而皱起, 整个人干净得无法更干净。
  浴室的雾气散去。
  镜子前,杨育披着丝绸浴袍坐着,理发师正在替她吹干头发。
  热风在耳边呼呼作响,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镜中。
  见她冷眸冷脸, 理发师以为她不习惯新形象, 笑着安慰:“你的底子好, 剪完短发精神了。”
  杨育没有接她的话。
  在她的眼里,镜中那个人像她, 却不是她。
  苍白的瓷一般的皮肤下面,布满外人看不见的裂纹, 纹路中隐藏着无法清洗的污垢, 将永久地残留。喉咙深处泛起腐败的味道, 她知道体内的某处已经烂透了。她不敢张嘴,生怕别人闻到那股垃圾味。
  清洁结束后,管家安排她进食。
  长时间没有正常饮食,厨房特意准备的都是清淡又容易消化的食物。可即便如此, 杨育还是难以接受。
  筷子夹起食物,气味钻进鼻子,她立刻感到不适。强迫自己吃下去, 强行嚼了几口,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
  杨育站起身,冲进洗手间。
  趴在洗手池边,她吐得天昏地暗。胃里本来就没东西,她拼命吐,开始吐的是胃液,后来吐出的全是血。
  *
  接下来的一周,杨育的饮食和起居由专人照料。
  医生定期检查伤口,给她打营养针;厨师负责调整饮食,佣人每天陪护在她身边。
  杨育没有见到薛仁,也没见到冯丰宇。
  她住进了冯家。
  宽大的卧室、柔软的床铺、厚重的窗帘,四周静悄悄的。
  像童话。
  她问管家:“我需要做什么?”
  管家回答:“杨小姐只需静养,调理好身体。”
  听上去轻松,可杨育连这点都做不好。
  她常常在半夜惊醒,醒来后,望着天花板。
  她常在吃饭的时候走神,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会反复查看自己的手腕和脚踝,那里没有任何束缚,但她总觉得,还有绳子缠在上面,紧紧地勒着。
  有时候,她故意用力掐自己,掐到皮肤通红。
  杨育需要确认,自己是真的逃出来了,不是被锁在家里,做了一场美梦。
  *
  一周后。
  冯丰宇终于让人把杨育带来。
  见面,他说的第一句话,让她意想不到。
  “小女孩,你想回学校读书吗?”
  杨育的第一反应是惊喜,随后,便陷入思考,变得警惕。
  如果去上学,她爸妈会不会在那里等她?以父母的身份,只要一句话,他们能帮她请假,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强行带回家。那时她要怎么办?她无家可回了,上学是会放学的,她能去哪里?
  她想得很多,想得很杂,思绪越飘越远。
  杨育没有办法给出回答。
  这个状态在冯丰宇那儿,已是一个他满意的答复。
  “你可以继续上学,住在冯家。一年后,我送你出国读书。我还会给你一笔丰厚的报酬,足够你一辈子生活。你可以继续学习,也可以旅行、玩乐,甚至做点生意。”
  冯丰宇的话,犹如悬浮在空中的梦幻泡泡。
  杨育无法想象,他为什么要这样帮她。要不是她了解他,真会以为他是世上最好心的大善人。
  杨育等着,冯丰宇把话讲全。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她对面的是最精明的商人。
  果然,他还有后半句。
  “不过,你要帮我做一件事。只要完成,我刚才许诺的一切都会实现。”
  杨育对他的话不意外,不反感。
  通过村长家的彩礼,她知晓了自己的市场价格。通过父母的行为,她明白,口袋空空的人要想活下去,就得出卖所有能卖的。既然要卖,不如卖个好价格。现状便是,冯丰宇是她最大的债主,也是最大的金主。
  以交易的心态,她冷静地问他:“什么事?”
  接下来,冯丰宇谈起了“上载摇光”的计划。
  这个计划,杨育不是第一次听说,薛仁也曾跟她提起过。
  “摇光”是人脑中独特的意识核心。低频次的摇光,便是人的潜意识。丰宇集团正是依靠“提取及上传低频摇光”,才让造梦机实现编辑梦境。冯丰宇的野心远不止如此,他想让造梦机模拟出现实世界的精度。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们尝试过无数方法。最后,找到了薛仁。
  薛仁的脑电波极为特殊,再加上多年训练,他能够使用高频摇光进入造梦机。换言之,只有他能通过显意识与造梦机互动,在梦境中保持完整记忆和思考能力。他能帮助参与者编辑梦境,弥补造梦机原本的精度缺陷,让它完美。
  现在,一切条件到位。
  离全面构建完成造梦机,只差最后的一步。
  ……
  第二天傍晚。
  初步恢复进食功能的杨育在晚饭后,见到了从地底上来的薛仁。
  一如既往,他们在他的房间碰面。
  薛仁的脸明显瘦了一圈,没什么精气神。
  杨育的模样,让他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他看上去不太好,不过,杨育看上去更糟。
  薛仁走过来,先查看她额头的伤,再抓起她的手腕,那里的伤口缝了针。
  细看后,她的伤口太多,简直遍布全身。整个人眼窝深陷,瘦得脱了相。
  “小豆,出了什么事?”他郑重地紧张地询问,“这些伤谁造成的!你的头发怎么剪短了?”
  比杨育的外在更反常的,是她的平静。
  她低头,反握住他的手,语气随意。
  “我的头发短了,你觉得漂亮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问,他还是果断答:“漂亮。”
  “真的?”
  他点头:“嗯。”
  她看着他的眼睛:“证明给我看。”
  “啊?”薛仁没懂她的意思,呆呆的。
  杨育索性戳破,像谈论别人的事那样直白。
  “你以前喜欢我,是吗?”
  说话时,她仍直勾勾地盯住他,不错过他的任何反应。
  “现在呢?还喜欢吗?”
  薛仁觉得杨育不正常。
  哪有心思回答关于感情的问题,他担心她,迫切地要弄明白,她怎么了。
  “你在学校被欺负了吗?”
  “这些天你不是在准备一个很重要的考试吗?”
  “考试怎么样?”
  “是不是考试出了什么问题?”
  “同学对你动手的?还是老师?或者校外的人?”
  他不停地猜测。看她的眼色,一种接一种地推断。
  直到这时,杨育才知道,薛仁没有来找自己的原因。冯丰宇那边对他的说辞是:杨育在为重要的期末考试做准备,来见他耽误时间,所以她这阵子不来。
  虽然杨育不与薛仁谈论学校的事,但他曾经给她造过梦,他懂她看重学习,懂她有自己的理想。他选择尊重她,默默等待她考试结束,等她回来。
  竟然只是这样的借口,就骗过了他,挡住了他来找自己。杨育哭笑不得。
  理智上,她能够理解。薛仁处在最严密的监控之下,像被剪去翅膀的鸟。冯丰宇想瞒着他,再容易不过。这事怪不了薛仁。
  可情感上,杨育接受不了。她受的苦太深刻,无法被轻轻揭过。
  “你该抓住我不放的,小雪。你怎么可以容许我缺席那么久?如果你不来找我的话,我真的再也不出现了,怎么办?你想过吗?”
  愤怒突然爆发,她的胸腔剧烈起伏,说着说着,快上不来气。
  “薛仁,你根本不喜欢我,所以没找我。反正,我现在也不好看了,你很满意吧。”
  这顶帽子扣下来,薛仁是莫名其妙的。
  他不接受,他被她的盖棺定论逼得无言,冤得直跺脚。
  “怎么可能啊……”
  他直接把底牌掀开,让她看,让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直视她的眼睛,完整地说出来。
  “我喜欢你,杨育。从小到大,我一直喜欢你。你是最漂亮的。”
  这句真情的告白,从她残疾的空旷的胸口扔进去,仿佛掉进一个无底洞,没有回声。
  杨育不觉得羞怯,不觉得开心,也没有遗憾。
  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正是那无感的空洞,让她想要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想要用更多的更强烈的,来填补自己,来恢复感知。
  “好。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杨育飞快地积极地回应。
  随即,她仰起头,建议道:“我们接吻吧。”
  “……”
  薛仁愣住了。
  她闭眼,踮起脚,身体前倾。
  他往后退了一步。
  杨育睁眼。
  什么也没说,黑了脸,她转身向门外走。
  “小豆。”他赶紧追过去,堵住去路。
  “你骗我。”她恶狠狠地甩开他。
  薛仁慌张。
  “不是的,我……”他语无伦次地解释,“你的状态不对劲,我不可能视而不见,跟你接吻。我不是不想,不是不喜欢你。”
  “那就亲我。”她打断他。
  太决绝了。
  仿佛不这么做,他就要失去她了。
  薛仁把心一横。
  他的手托起她的脖子,俯下身。
  他幻想过对她这样做,多少次了,多到数不清。
  他的呼吸节奏乱掉,身体开始僵硬,手开始发抖。
  他从没想象过,他们的第一次接吻会是这种不舒服的状况。
  杨育不再闭眼。
  她的表情波澜不惊,看向他,见证他下一次的临阵脱逃。
  “你做不到。”她扯扯嘴角,带着嘲讽,“给你时间,你回去慢慢弄懂自己的感情吧,七岁小孩。”
  说完,便要推开他。
  薛仁的手臂像铁,纹丝不动。
  “我做不到?”他笑了一声。
  他把她圈进怀里,吻压下来。
  落在她的眼皮,令她乖乖合眼,然后,是她调皮的鼻尖。再往下,是嘴唇……杨育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拉近他,加深这个吻。
  杨育准备好了一番话,本来是在薛仁救她出去的时候,跟他说的。漫长的等待的日子里,她无所事事地在脑子里排练。
  ——薛仁,爸爸妈妈要把我嫁给村长的儿子,我特别害怕。知道要嫁给别人后,我发现,我喜欢的人是你,我想嫁的人是你。终于,我见到你了。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一直相爱。我不会再跟你分开。
  一吻结束。
  她将那番排练好的腹稿首先念出来,而后,便是沉痛且详尽的叙述,她把自己遭受的所有委屈,都讲了出来。
  如何反抗齐星星,如何被妈妈出卖,如何被关起来,被困的日子受到怎样的辱骂和殴打。
  杨育讲故事的能力出众,她的条理清楚,情绪饱满。
  她很确定,薛仁听进去了。
  她越说,他的愧疚越深,脸色越难看。
  拳头握紧,愤怒在他眼底积攒。
  杨育想:说到悲伤处,她流个泪,效果会更好。
  可惜,完全哭不出来。
  她坐在他怀里。薛仁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现在她的头发短短的,柔软地贴着脖子。
  讲着讲着,觉得无聊了,她仰头看他。
  “喜欢我亲你吗?”
  没头没尾冒出一句,像故意捉弄人。
  薛仁老老实实回答。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