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壶关聚首(四)(2/6)
  第24章 壶关聚首(四)(2/6)
  窑内传来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沉闷而压抑。
  约莫一刻钟后,浓白如乳的蒸汽,从烟道口缓缓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是水汽!”
  鲁师傅低呼,这与烧普通炭初期的情形一样。
  明昭不语,只是紧紧盯着那白烟的量与色泽。
  白烟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渐渐变得稀薄,颜色也开始掺杂进灰黄色,气味也变成了木材加热特有的微焦味。
  “挥发分出来了。”
  陈瘸子喃喃道,手心捏了把汗。按照经验,这时候就要小心控制,别让火太大,也别让火灭了。
  明昭依旧沉默,眼睛盯着烟气变化。
  灰黄色的烟雾又持续了许久,颜色逐渐加深,变得浑浊发蓝,烟气量也达到一个高峰,带着更明显的焦糊气。
  围观的人群中开始出现不安的骚动。
  这烟色,怎么看都像是要烧过头了!
  赵勇眉头紧锁,两位匠人更是额头见汗,几次看向明昭,欲言又止。
  明昭在心中默默计时,就是现在!
  当那股灰色的浓烟达到顶峰,并开始出现趋向透明的苗头时——
  “封死点火口!全部!”
  赵勇和陆野几乎同时扑上,用备好的湿泥团死死堵住那条仅存的进气缝隙,并迅速糊上厚泥。
  烟道口瞬间失去了绝大部分烟气的供应。
  窑内燃烧的声音骤然变得更加沉闷,仿佛巨兽被扼住了喉咙。烟道口涌出的灰色烟雾肉眼可见地变淡、变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烟道口最后一丝淡青色的,几乎透明的烟气袅袅散尽,再无动静。
  窑内也彻底没了声息,只有窑体本身因为内部高温而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共鸣声。
  “封烟道!”
  明昭再次下令。
  烟道口也被迅速用湿泥封死。
  明昭眼神亮得惊人。
  “成了。接下来,等它自己凉透。至少三天,谁也不准靠近窑体,尤其不准动封泥。”
  命令被严格执行。
  炭窑成了禁区,由赵勇和陆野的人轮班看守。
  等待的三天,格外漫长。
  希望与焦虑在每个人心中,那密实的窑体里,究竟是炼出了,还是一窑昂贵的灰烬?
  第四天清晨,窑体彻底凉透。
  所有人再次聚集,比开火那天更加沉默。
  要是女公子搞错了,怎么哄她?
  好愁。
  明昭亲手抚过冰凉厚重的窑门,“开窑。”
  窑门被艰难地撬开,封泥剥落。
  没有预想中的热浪,晨光顺着敞开的窑门投入。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失语,连呼吸都屏住了。
  窑内那些青冈木条依旧保持着码放时的井字骨架,但它们的形态与质地,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它们不再是木材,而是通体乌黑,幽光内蕴,宛如墨玉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形体收缩,却更加致密坚硬。
  鲁师傅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一根。入手沉甸甸,冰凉,却蕴含着某种蛰伏的热力。
  他用力一掰,纹丝不动!又取过一块石头轻轻敲击。
  “铮——!”
  清脆犹如金石相击的声响,回荡在山坳清晨中,击碎了所有残存的疑虑。
  陈瘸子扑到窑口,不顾肮脏,探身进去细看,又拿起几根检查,老脸都激动得扭曲,“乌,乌玉!真是乌玉啊!一点没碎!没裂!这炭,这炭成了精了!”
  明昭走上前,从鲁师傅手中接过那根青乌炭。
  没错,是这炭,这属于自己手艺,她没暴富之前,就靠这个了。
  她将炭条递给赵怀远,“试烧。”
  简易的火盆被点燃。
  幽黑的炭条投入其中,火焰很快附着上来。
  不是普通木炭烟大呛人,这炭安静有力地燃烧着。
  几乎没有烟雾,只有热浪散发出持久均匀的热量。
  成功了。
  不仅仅是成功,是远超她预期的,颠覆性的成功。
  明昭转过身,面对着激动难抑的众人。
  晨光为她瘦小的身影渡上一层淡金。
  “此炭,名为青乌。”
  “从今日起,赵氏炭行成立。”
  山风掠过,吹动她斗篷的衣角。
  众人反应过来欢呼着,这炭这手艺他们都会了,如今可以跟着主家混,他们是心腹,不会被轻易遗弃。
  没有人想着单干,因为没有势力护着,在这世道,有财路可没有命挣。
  她做出来后就准备拉投资,今天有太阳,正好沐浴更衣,回府泡在温暖的浴水里洗去了连日奔忙的疲惫,也涤净身上沾染的炭灰。
  明昭换上干净得体的衣裙,头发用木簪松松绾起,虽无奢华饰物,自有洗净铅华的清冽气度。
  饭食简单,却热乎可口。
  她慢慢吃着,脑中已将接下来要说的话、要展示的东西,反复推敲数遍。青乌炭成功了,要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产业、势力和未来,她需要谢云归深度的认可与支持。
  她得与谢家合作。
  拜帖是上午送去的,午后不久,谢府的仆役便来请,言太守正在书房相候。
  这么快?
  谢家真的挺靠谱。
  踏入熟悉的书房,炭火依旧,墨香依旧,只是谢云归看她的目光,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期待。
  谢云归很想知道,这个女娃,又做出了什么?毕竟前面几样都没有找上他,这次莫非有什么大事?
  “明昭拜见太守。”
  明昭行礼,姿态从容。
  “坐。听你说城外之事,颇有进展?”
  谢云归示意她坐下,语气温和,开门见山。
  明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一个用干净粗布包裹的物件,放在案几上,轻轻打开。
  里面正是几根乌黑发亮的青乌炭。
  “请太守一观,此乃明昭与匠人新制之炭,名青乌。”
  她声音清晰,不疾不徐。
  谢云归的目光落在炭上,伸手拿起一根。
  入手沉实,触感冰凉坚硬,与他平日所用乃至见过的任何炭都截然不同。
  他眼中掠过一丝讶色,细细端详,又轻轻互击,那清脆的声音让他眉头微挑。
  “此炭确乎不同凡响。”
  他放下炭条,看向明昭,“你欲以此炭,行商贾之事?”
  这年头买卖可不好做。
  “非止商贾。”明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坚定,“明昭欲以此炭为基,立赵氏炭行。今日来,是想与太守商定此事章程。”
  谢云归身体微微后靠,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找他做生意,商贾在士农工商里,是最卑贱的,士族做这个,都是遮遮掩掩,羞羞答答,从来没有摆在明面上的。
  不过北方都这样了,讲究的都去了南边,也无所谓了,“哦?细细说来。”
  明昭想了想,就将已经打好草稿的说辞娓娓道来。“我赵家百余人,不想拖累太守,所以明昭想了办法,弄了这炭。”
  谢云归觉得他被这女孩凡尔赛到了,因为想,所以做了出来,行吧,真是心想事成。
  “炭行之事,明昭已思虑周全。”
  明昭条理清晰地阐述,“炭行由明昭主持,赵家占五成五股,负责全部资财投入、技术秘法、日常经营及一应风险。太守府占四成五股,为官股与资源股。”
  谢云归没听明白,但是他不说,显得他学问还不如八岁女娃,这怎么行?
  她顿了顿,见谢云归神色未变,继续道:“官股三成,换取的是太守府准许炭行在云城及周边合法经营、使用场地、采伐木材之权,以及炭行商队悬挂云城标记、受官府庇护通行之利。炭行净利,此三成直接归于府库,可用以补贴军需、抚恤孤寡、兴修水利等公用。”
  “资源股一成五,”明昭加重了语气,“换取的是太守您个人所提供的人脉渠道。尤其是,”
  她目光灼灼,“未来青乌炭欲销往北地各据守之坞堡、世家,非有太守深厚人望与可靠渠道不可。此一成五之利,便是炭行对太守为此耗费心力的酬谢。”
  谢云归:······
  这小女郎,好大的胃口,居然想让他帮忙卖东西!
  “你倒会算计。”谢云归不置可否,“将我与炭行绑得如此之紧。若炭行失利,我岂不是白白损耗信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