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夜雀南飞(3/4)
  第三十章 夜雀南飞(3/4)
  他看到了,他很平静。
  他说道:“当今太子的确仁德。想来陛下政数尽时,太阿相继,亦不失为一段佳话。”
  李正书虽不再朝,言及太子,只认长乐宫中!
  宋遥并不动怒,反而笑着:“今太子的确是好人选,若在太平时节,亦不失明君之格。但他晦隐太久,羽翼不丰,志气早被磨平。想超越今上,绝无可能。”
  “长乐太子城府渊深,性缓心宽,能容天下,还有高超的政治手腕,翻云覆雨,不在话下,调理阴阳,反掌观纹——但他不够能打。他从未在军略上证明自己,修行上也没有超迈前人的勇气。”
  “乱世须倚刀,争世无宁时。”
  他就此定论:“当今之时,能六合匡一者,绝非其人!”
  李正书不咸不淡地道:“若论军略,华英宫主演兵决明岛,历练九卒,早就赢得朝野认可。若论修行,她也独开道武,已见宗师气象,每一步都在超迈前人。”
  “别忘了华英宫主的兵略是谁教导,她的修行是谁指点。”
  宋遥明白在玉郎君口中不可能听到那个名字,只好自己开口:“她越优秀,青石宫里那位就越耀眼。何况他们还一母同胞,青石宫里那位是她亦师亦父的至亲——斗争本不存在,当见‘青石替紫,镇国华英’!”
  李正书眼也不抬:“宋大夫什么时候成了江湖术士?莫非治国无良策,勉为其难作谶语!”
  “今日并非要同你李玉郎鼓弄口舌,斗于言辞。”
  宋遥认真地看着李正书:“其实天海一役后,本局胜负就已定了,如今说是官子,其实已经清盘。我们只是需要一场尽量体面的仪式,来迎接新日高悬,走的都是过场。”
  “李家不用做些什么。坐住便好。”
  “护国殿里,摧城灵祠仍为第一;军权、爵名、封地,有加无减;青石宫入主紫极殿后,国相一职,虚位以待——殿下这些年一直注视着你,深知你李玉郎的本事,不忍齐失贤良,故使我请。”
  “我亦怀着十足的诚意,愿与玉郎君共事,为尊相辅弼。如师子瞻之佐闾丘!”
  “是说这些年怎么总感觉有双眼睛在看着我。”李正书摇了摇头,语气却没有那么轻巧:“居其上者,不可凌其志气。窥人私隐,岂以称贤?”
  “我对你李玉郎一向敬重,为何故意曲解我意,句句都带刺?”宋遥苦笑着道:“当年殿下坐囚,你也是在东华阁里规劝过的,说‘人言怨怼,不足为凭。太子仁德,能见于时’——”
  “是啊,能见于时!此一时,彼一时。”李正书面无表情:“事实证明我错了。”
  他并不惊诧自己在东华阁里的私下劝言,怎么一字一句被青石宫里那位知晓清楚。
  但人总是在故事最后,才后悔不曾早知。
  当年的姜无量,的确深孚众望。
  当年的坐朝太子,的确朝野称贤。
  其仁恕宽和,古今少见,文韬武略,天下罕有。父子两代明君气象,相继朝纲,寄托了多少人的理想。
  怎么就变成今天这样?
  所谓圣君圣太子,是到齐夏战争才分歧吗?还是说从根子上,他们的路,就不相同。
  “何为时?”宋遥看着油盐不进的李正书,有些恨铁不成钢:“天时已尽在青石宫!李家都走到了这一步,你也走到了这里,竟不以为今时是良时吗?”
  李正书呵然一声!
  “我必须要承认,当下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天海事败,武帝未归,天妃超脱路断,今上负伤未愈;南夏、东海各有其责,不可轻移;笃侯、博望侯领军在外,未可勤王;风华真君神霄斩刀,已无余力;转求神道超脱的天妃和拳压一世的镇国大元帅,都参与古老星穹战场,尚在钵中……”
  “诸天万界都被神霄战争牵动了心神,诸天万界都陷足其中。”
  “群星不照东土,列国无暇此顾。”
  “齐国镇东海、定南夏,疆域极其广大,力量也非常分散。”
  “现在又大举征伐神霄,的确是国都最空虚的时候,其空虚程度前所未有!”
  李正书看着宋遥,他的眼神是失望的:“可选择在当下出手……青石宫又何以称‘仁’?”
  他波澜不惊了许久,唯独此刻显出情绪:“前线正在打仗,无数国人为人族奋战生死,前线是关乎现世命运的种族战争——而你们!在后方掀起叛乱!”
  “李玉郎!你以为这是叛乱吗?”
  宋遥脸上的表情,几乎是愤慨的:“圣太子当年举朝有力,天下归心,足能与今上分庭抗礼,这是大家都公认的。”
  “然而征夏见歧,今上一意孤行,不顾国疲民艰,强决夏襄于阵前。圣太子深知东国不可自溃于内,不忍国家分裂。于是束手自退,甘愿交出所有权力,以资征夏之功。”
  “此后重玄明图死,楼兰公亡,圣太子先废后囚,锁居青石宫——从始至终,他可有一次反抗?”
  “非不能,是不愿耳!”
  “若真是只寻一个合适机会,要为你所言之叛乱,哪里有比征夏更好的时机,为何当年不叛?!”
  “当初明地自立,楼兰公举旗靖难,要奉圣太子于龙庭,青石宫又为何一封手书,溃尽明地军心,乃使今上斩旗?”
  他有一腔激愤,恨李正书竟然不能理解:“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圣太子非为大位,为齐也!”
  “昔日束手是为齐,今日易鼎也为齐。”
  “征夏至今已多少年过去?圣太子整顿大齐水师,决胜决明岛,巩固海疆,大兴文治,而后都放手——给了这么多年的时间,等来的结果却是什么呢?”
  “天海事败,今上永失六合。”
  “你当然可以说今上是万古明君。”
  “我也明白今上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的,确然文成武德,一旦政数尽,当与武祖并祀——然而天海在先,神霄在后。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时也,势也,命也!这是天子的气数!”
  “方今之时,唯有革旧迎新,才有全新的格局,才能带来全新的机会。神霄之后,必归一统,东国数千载拼搏在此一举,非青石宫不能决于六合之上。”
  “今非叛也。”
  宋遥张开双手:“恰恰今日是拨乱反正,拨云见月!”
  李正书明白,宋遥追求的确然不是权力——他已经是大齐政事堂成员,掌握大齐帝国最高权力的那一部分人。纵然青石宫那位登顶,他也没有什么进步的空间。
  况且还将国相之位,尊奉于他李正书!
  宋遥是有着和青石宫那位一致的政治理想,坚定地相信那位圣太子能够一匡六合。
  他的政治理念,只能在他期待的新朝里实现。
  而这是最糟糕的一种局面——
  唯有理想,是最无法回头的选择。
  所以李正书自往外走,他也不打算回头。
  “李玉郎!你还在留恋什么?!”宋遥在他身后喊。
  太庙之中,明里暗里的视线其实有很多,当下都缄默。
  毕竟石门李氏,大齐第一名门的态度,大家都想看清楚。
  而李正书也并不给模糊的空间,他大踏步地往外走:“今上是明睿之主,东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我留恋今夜之前,有盛世气象的临淄城。”
  “恰恰大齐如此伟大,我等不能见其衰!”
  宋遥恨声道:“恰是今上英明神武,军政尽掌,权压一世。错过今次,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徒损国势,看着他以区区政数,行无望之搏,虚耗千载国运!”
  “恰是在今晚,我们才能尽量平和地完成易鼎,不动摇大齐根基。令紫凤浴火而生青凤!”
  “李玉郎,你看看这个世道吧!今夜天变。坐住的不止一家一姓。”
  “笃侯是国臣,镇国大元帅乃皇亲,至于博望侯、风华真君、定远侯……岂不知明图大帅效忠谁人,为谁而死!”
  “宫事一定,天下传旨可定。”
  “一切美好的都不会消失,我们只是将错误改变。”
  “李玉郎,你只需坐好,坐住便好。无需你受背主之名!”
  “你也无主了,早弃东华。不是吗?龙川旧事,你真能忘吗?我告诉你,他真是田安平所杀!”
  李正书已经走到了这座陪殿的门口。
  宋遥仍然是在九返侯的灵祠前看着他。
  他终于停下脚步。
  但他仍然没有回头。
  “李正书不朝东华阁,不代表今上就是错的。”
  “李正书为子侄而悲,不代表李正书能够就此模糊了大是大非!”
  他的眼睛红了,但声音仍然平缓。
  “先祖如果‘坐住便好’,不会箭摧雄城。”
  “家侄如果‘坐住便好’,不会身死东海。”
  “我倒是想‘坐住便好’。”
  “可是我的好弟弟,我的好侄女,身担军职,必定勤王。而我的母亲,一定会用她的拐杖,敲我的脑门!”
  “宋遥啊,你怎么敢这样小看我石门李氏?”
  “满门忠血,我李正书有多厚的面皮,能将其拭尽!”
  他的靴子已经踩在了门槛上,脊梁随之高起,如同在惊涛骇浪之中,踩上船头!
  “李玉郎!你要想明白后果!”
  宋遥的声音追出殿外:“这一步不止是石门李氏,还关乎整个大齐天下!内战一起,东国何宁!万里长堤,或溃于此心。你可知其咎?”
  李正书微扬其首:“你们挑起战争,却要我们顾全大局吗?”
  他讥冷地一笑,一脚踏出偏殿的门槛,一袭长衫飘扬于太庙之前!
  他像是一卷立在大齐宗庙里的书简,很多年来,并没有展开他全部的文字。
  “李正书!”身着朝服的宋遥,将玉笏握在手中,如握长匕一柄,他低垂着着视线:“我真不愿同你……相见兵戈!”
  就在殿门之外,李正书终于回头看他,那通红的眼睛,是带着冷色的:“宋遥,你真的觉得你可以吗?”
  “九返”的竖字,正在宋遥身后。
  他终于也抬步往殿外走:“昔者张氏先祖助武帝,九战九返,力竭而死。我宋遥忠于圣太子,不敢说九返——八返从之。”
  在今时今日,大齐天子武威正隆的时刻,向这位统治了齐国七十九年的无上帝王,发起最严酷的挑战,这无疑是需要勇气和决心的。
  在废太子数十年如一日静坐冷宫,蛛网封檐时,还能记得旧时理想,对其保持忠诚,这无疑也是坚韧的体现。
  于大齐帝国政事堂现有的九位朝议大夫中,苏观瀛治南夏而官道登顶,叶恨水治东海而跃然绝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