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4/5)
  第四十章 海上忽闻潮信来(4/5)
  “如果你今天不杀我。”
  “有一天我会走出来,终结你的一生。”
  姜无忧高挑的身形涉入冷宫,声音比这冷宫更冷。
  姜无量没有说话,祂抬起靴子,停顿了许久,好像自己是此刻才走出这道宫门。
  祂离开了青石宫,没有再回头。
  ……
  ……
  “救驾!”
  “救驾!!”
  “快来救驾!”
  “宫卫何在?京卫何在?斩雨统帅何在!!”
  霍燕山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呼救出声,但那从来没有散去的窒息感,提醒他他什么都没有做到。
  失去的五感逐渐回归,重新可以感受到血液的流动。
  终于他听到了声音,丘吉的声音——
  “……天子八宝都在此处。”
  “宗人府已经送上了名录……”
  “殷太后将移入帝陵,与先君同穴。礼部拟了几个封号,您看如何定夺……”
  “新朝冕服已经制好,四季常服还在赶工……”
  “陛下,他怎么处理?”
  霍燕山一阵恍惚。
  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放他走吧。朕不能用,也不愿杀。”
  霍燕山活过来了,缠身的因果线如蛇流走,可心却跌落。
  陛下不再是陛下。
  当他彻底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蜷在城墙一角。厚重的城墙,潮湿的苔。
  三百里临淄城,将他拒之城外。
  内官的一切都源于天子。
  天子在时,他当值在整个临淄城最核心的地方。天子走了,他在整个临淄城的外面。世界因皇权接纳他,也因皇权将他驱逐。
  霍燕山惨然而哭:“先君崩于社稷,岂无近臣随殉?当肝脑涂墙,以昭国逆而报先君!”
  他放开自身的防御,对着城墙就准备撞过去。
  但忽然想到了什么,咬牙转身,向西而去。
  西有星月原。
  巍峨白玉京。
  ……
  ……
  明亮干净的静室里,姜无忧独坐蒲团。
  她从来没有走进这间宫殿,发现它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潮冷。
  姜无量是一个有着无限光明的人,她坐在这里,试着重新去了解。
  她把自己关进青石宫,意味着整个华英宫一系势力都放弃抵抗。
  唯独她自己没有放弃。
  她并不吝惜毫无意义的抵抗,她敢于面对无望的战争。
  但在当下的齐国,面对战胜先君的姜无量,即便她发动自己所有的政治力量,也绝无可能撼动今日的结果……
  死的都是齐人。
  她是姜述的女儿,不可以让齐国的士兵,填命于她个人的仇恨宣泄。不能用那么多条人命,成就她个人的悲情英雄。
  父皇和姜无量的战斗没有撕裂国势,她明白自己也应当如此。
  她要像姜无量杀死父皇那样,杀死姜无量!
  这当然很困难。可是父皇在天下格局已定的时代,顶着诸方霸国环视的压力,于风雨飘摇的东域,亲手建立起霸业,难道不困难吗?
  姜无量在青石宫里枯坐了四十四年,她难道不可以那样等待。
  修行……
  修行。
  她没有姜无量的慧觉,无法坐在宫中即知天下事,于冷宫之中诸天落子。
  这意味着她要更强,更有力,才能做到姜无量现在做到的事情。
  她盘膝而坐,缓缓闭上眼睛。
  但在下一刻,她那英气十足的双眼,蓦地又睁开!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系在腰间的青羊天契……正微微发亮。
  她有片刻的怔然。
  而后一把紧握!
  “姜望!”
  “姜望……”
  “姜望。”
  “如果你听到——”
  “不要急着回来,努力修行,早登超脱。”
  “你还欠孤一个承诺。
  “孤要你——杀了他。”
  “四十四年后在这青石宫,我们……”
  她紧紧地攥着这枚护身符,声音在牙缝里带着腥——
  “杀了姜无量!”
  ……
  ……
  东海碧波万顷,一夜的神祝,令得群岛都沐浴在霞光中。
  今天天气太好。
  叶恨水圆满地完成了天子所交付的任务,一如过去这些年,把近海群岛治理得井井有条。
  “让将士们回去休息,这几天辛苦了,全都加饷。”
  他在船头伸手凭栏,望着海潮,止不住的心潮澎湃。
  “陛下于神陆举霸国,于冥土开阴廷,真万古圣君。从今往后我大齐亦有超脱!”
  虽然已经非常疲惫,但他拍着栏杆如同奏乐,完全不似平时那样庄重:“有阴天子护道,之后海神娘娘也更容易成功……祁帅啊,六合的希望,我等有生之年,有机会看到了。能够生在这个壮阔的时代,参与到如此伟大的事业中,你我何其有幸!”
  祁问披甲伫其侧,理所当然地为国家高兴。可就像那扇不断变幻颜色的祸福之门,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越跳越快——不知为何如此心慌!
  “叶总督,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他不安地问。
  “声音?”叶恨水皱起眉头,侧耳静听。
  终于在那一阵一阵的潮汐里,听到了越来越清晰的钟声——
  从观星楼摇动,向整个大齐帝国传达的钟响。
  天子之葬,国钟九鸣,以示其哀!
  叶恨水的五指蓦然攥紧,一下子捏碎了栏杆!
  皇帝退而为阴天子,跃飞超脱,是不必言哀的。
  谁为圣天子奏此钟,将其埋葬?
  ……
  ……
  不觉已是午后。
  日光洒金,霸角岛一片亮堂。
  田和早就听到丧钟,就在钟声的陪伴下,妥善收拾了田常的尸体,抹掉了田安平全部的痕迹。
  做生不如做熟,他在田家默默等待了很多年,等到疯狂天骄死于疯狂,阴毒野心家死于野心,等到海潮来又去……
  终于有机会成为田家的主人。
  后来他才知道,这钟声是鸣于整个东海。
  鸣于整个大齐帝国,万万里疆土……
  丧钟为大齐天子姜述而鸣。
  但是在此刻,他只倾耳享受,当做是乐声。
  他坐在格调非凡的静室里,看到屋外阳光明媚——他从来都在阳光下工作,第一次什么也不做,只是坐下来欣赏阳光。他感到这些阳光是属于他的,他是一个有尊严的人。
  他拿起那柄潮信刀,仔仔细细地佩在腰间。
  想了想,还是收起来。
  这才换了个人畜无害的朴实的笑容,起身往外走——他是田家的家生子,生下来就是家仆,和他的父亲一样。他曾无数次地巡察霸角岛,细心建设每一处细节,就像建设自己的家。但从未像此刻,真正有‘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