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姜青羊(2/5)
  第四十一章 姜青羊(2/5)
  重玄胜抬了抬额上的肥肉,本来有些玩笑的话语,但看到如此冷冽的姜望,没能出声。
  “姜无量身证西方极乐佛主,号‘阿弥陀佛’,弑君夺位,就在昨夜。陛下身证【阴天子】,仍于冥土为地藏王菩萨阻道,剑斗两超脱而死。观星楼已国钟九鸣,相信马上就会有新君诏书送到前线——”
  姜望一口气说完这些,看向曹皆:“笃侯怎么说?”
  曹皆手中还握着演兵的令旗,一时攥紧无言。
  这消息太过突然,他这位“天下善战者”,也无法立刻消化。
  唯独重玄胜,只是眯起了眼睛。
  终于曹皆开口:“荡魔天君并不认可这位新君?”
  姜望道:“陛下亲口传位于长乐太子姜无华。”
  曹皆沉默半晌,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长乐太子还活着吗?”
  姜望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曹皆深深地闭上了眼睛,以平复自己那一颗掌军的心!
  他能成为今天的笃侯,正是天子亲手简拔于军伍之间,他不可能对天子没有感情。
  但身而为帅,领军在外,他要对手下的士卒、肩上的责任,乃至整个齐国负责。
  为帅者岂有匹夫之怒,岂能有……私心之恨。
  “我等悬军在外,为天下而战。神霄局势不能动摇,此人族大局,胜过一国兴衰。”
  他缓缓出声:“就像昔日旸国灭亡,旸谷仍然固守海疆。今日即便大齐社稷崩塌,我们也不可能放弃战线回师——将这一条战线让出来,所引发的后果不可估量,是对人族的背叛。”
  “这正是青石宫选择昨夜易鼎的原因。”重玄胜平静地道:“看来祂成功了。大家都是大局为重的人。”
  曹皆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姜望自怀里取出那张皱巴巴的折纸,仿佛蔫了的丑陋青羊:“我曾以此相赠天子。天子宾天之前,将它还给了我。”
  曹皆当即起身,按住军刀:“若奉遗诏,则本侯同去!博望侯在这里镇军足矣!”
  重玄胜又道:“青石宫以为自己能够轻易收拢人心,事实看来也不尽然……阿弥陀佛也不是人人都爱的,至少笃侯就态度分明。”
  “无须笃侯同行,我来这里不是要请援兵。”姜望摇了摇头:“而且这张折纸上什么字都没有留,谈不上遗诏。”
  “不,这就是遗诏。”重玄胜说:“而且你想是什么内容,就是什么内容——这可是天子的贴身之物,沾着他老人家的血,本侯几回见他朝上都戴着!”
  曹皆面沉如水:“当本侯的面矫诏,是不是不妥。把曹皆当什么人?”
  重玄胜并不理会,只对姜望道:“陛下如果单纯不想你插手,弃置即可,不用即还。为什么还要特意还给你呢?我想你们之间或许有某种默契存在——你是否懂得陛下的意思?”
  姜望道:“我想我明白我应该做什么。”
  “陛下一直对青石宫是有期待的……”重玄胜说到这里就停下,转道:“如果你要杀祂,不要犹豫,越快越好。不要给祂稳定国内形势的时间。”
  “天子既然没有把国家交给祂,没有在最后的时刻为祂铺平道路,那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战斗到最后一刻,把祂给国家带来的危害,降到最低——封长乐是如此,写国史是如此,冥界那一战也不会例外,在最后的厮杀里,我不信阿弥陀佛没有受伤。”
  “五国都不会允许阿弥陀佛据其尊位,来征六合。他们注视着阴天子陨落,转头就会大肆宣扬先君的功业,高举神霄大义的旗号,对阿弥陀佛统治的齐国进行围剿——当然最好是将阿弥陀佛与齐国分割。”
  “阿弥陀佛登位的第一件事情,必然是外和诸侯,内定国势……我猜祂会把冥土让出来,维持前状,不给诸国征伐的借口。但无论祂怎么示好,都不会改变结果。不打你千般都好,要打你总能找出理由!祂一定要扛住这轮围剿,才能真正挤上这张六合的赌桌。”
  “所以如果你要杀祂,一定要在这之前完成。不然等到五国出兵,分割东国就成定局,还不如就把国家交给青石宫。”
  曹皆默默地听着他的分析,又走回沙盘前,似乎又考量起神霄战事。
  “你说的这些问题,难道青石宫不知道?”姜望问。
  “祂当然知道,但祂相信自己能够处理,祂从来就是一个对自己有绝对自信的人。”
  重玄胜面无表情:“祂既然敢面对面挑战陛下,必然是有超迈一切的勇气,应对所有的信心。说不定五国出兵,正是他所等待的彻底掌控东国、甚至升华国势的机会,毕竟到了那样的时候,无论是忠于先君还是忠于祂,都要为了齐国而战——”
  他掸了掸侯服:“但这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问题。你既然已经决定提剑,我们只要考虑怎么干脆利落地解决这件事情。”
  “去找景国要人吧。”他说
  “在当前形势下,只有景国有最大的余力,他们非常乐意帮你。李一驾驭一真遗蜕,有超脱战力,再配合你所驾驭的仙师一剑,有很大的机会成功!”
  他若有所思:“或许,这正是陛下将青羊天契还给你的原因——玉京山掌教可以代李一决于鹏迩来,你跟玉京山掌教有交情,可以推动此事。又与李一共事一场,战场上有默契。”
  姜望摇了摇头:“倘若借兵于景,就给了景国干涉齐国内政的理由。陛下在天之灵,不会乐见。”
  “武帝当年借兵复国,还不是一样皇权自握。”重玄胜目光灼灼:“说到底,中央只能以神霄大义出兵,断没有理由以此裂土。欲成大事,不可拘泥,你虽无敌于绝巅,今要面对的是阿弥陀佛!”
  姜望沉默了又沉默,最后道:“我曾答应陛下,齐天骄,胜天下天骄……若最后是李一杀进紫极殿,我想他宁可没有人回去。”
  “荡魔天君以‘齐天骄’自视吗?”曹皆问。
  “我非生于齐,而长于齐。”姜望道:“枫林城已经回不去了,临淄是我故乡。”
  “陛下戎马一生,今伐佛宗两超脱,也算堂堂正正死在战场。”曹皆把那已经捏得歪歪扭扭的演兵令旗,插上了沙盘里最高的山:“荡魔天君想为陛下复仇,当如陛下不伤国体,当如青石速战速决……迟则天下有变。”
  “如若我没有料错,护国大阵应该正开着。”
  他看向姜望:“你打算怎么处理?”
  当世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超脱者,也不可能瞬间击破倾霸国国势所发起的护国大阵……此霸业之基也。必内部动摇,外发强力,里应外合,方有短时间内击破的可能。
  这也是姜无量促成姜无忧催动护国大阵,而姜述默许的原因。无论东华阁里谁胜谁负,都需要一段时间来镇平国势——
  当然姜无量是更需要时间的那一个。
  “重玄、李氏、晏氏……这些跟你亲近的家族,都必然被盯着,没可能里应外合,他们也做不出毁坏护国大阵,伤害社稷的事情。”
  重玄胜直接给出建议:“为今之计,只有拿出我们前线的虎符,天子所授之宝——你以班师回朝的名义,解决护国大阵的抗拒,突入临淄。”
  “本侯领军在外,以天子御赐虎符镇军,绝无可能交出来。”曹皆十分严肃:“除非你把我打晕在这里,在我的左袖袋里将它取出。”
  “不需要笃侯做些什么。”姜望抿了抿唇:“我来这里,只是想跟厮杀在前线的大齐将士说一声——如果要支持新君,也不妨等一等……再等一天。”
  重玄胜忽然一记手刀,非常简单地将曹皆打晕,从他身上搜出那枚虎符,又将自己的虎符也解下,一并递出:“还是拿上。虽则以青石宫那位的智慧,一定会有所应对,我猜这个时候兵事堂已经发函,这几枚虎符已经加以限制……但万一呢?”
  “我想不会有这种万一。”姜望说。
  “但它们足以代表人心。”重玄胜道:“告诉青石宫——前线将士虽不能归,心在何处。”
  姜望默默地接下这两枚虎符。
  这正是他来神霄大营所要求证的问题。
  他本不打算再说话,他已抬靴靠近临淄城!
  但在身形消散之前,看着重玄胜平静的脸,他还是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早就料到这一天?”
  重玄胜沉默片刻:“我没有想到青石宫能赢。”
  姜望看着他,没有出声。
  他又道:“毕竟超脱在算外。”
  他经常给姜望解释,但今天的解释同过往所有都不同。
  最后一缕天风,吹落了帐帘。
  帅帐之中无声音。
  姜望已经离开很久了。
  重玄胜才缓缓地坐下来。
  他太胖了,坐下来很是吃力。
  躺在地上晕过去的曹皆,这时怔然如久睡方醒,悠悠出声:“博望侯把鲍玄镜逼回临淄,是不是就是为了推动这件事情?”
  重玄胜面无表情:“这种从娘胎里种下来的因果,岂是我能推动的?一个阴天子,一个阿弥陀佛,注定只能成就一个。”
  “但鲍玄镜的绝境爆发,确实成了这场燎原大火的第一点火星……”曹皆怅声:“他至少是加快了这件事情,也多少牵制了东华阁的注意力。”
  重玄胜闭上眼睛,以双手捂面:“他会怨我,但也会体谅我。”
  有那么一瞬间,曹皆很想飞起来一拳,打肿这张胖脸。
  因为他不能体谅。
  哪怕在冷眼和敌意中长大的重玄胜,有足够的理由怨怪青石宫。
  但他明白,这一拳轰出去,也只是为自己的悲伤找出口。
  根本就是一种逃避。
  他顾虑国家大局,要把杀鲍玄镜的权力交还陛下,军神深谋远虑,要给鲍玄镜一个奉献资粮的机会,让临淄那边吃干抹净……
  他们何尝没有想过鲍玄镜狗急跳墙的可能呢?
  只是他们都不以为意。他们都把已经暴露身份的鲍玄镜,当做砧板上的肉,全看天子想要怎么宰杀。把一个曾经抵达幽冥超脱的存在,当做面团一般揉捏。
  在一个接一个的胜利里,东国早已习惯赢得一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以之为火石、点燃那长夜的青石宫,反倒是最尊重鲍玄镜的那一个。
  曹皆握紧了拳头,但又闭上了眼睛。
  为将者要永远保持清醒,所以他清醒地感知到,这并不是一场梦。
  ……
  ……
  茫茫宇宙虚空,姜望独行其中。
  神霄战场他已经不再回顾,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甚至比人们期待的做得更多。
  剑沉猕知本,势撼大赤天,虎伯卿逃,帝魔君死,仙魔君伏地而授命……
  此时此刻,他只是怀念。
  不是作为荡魔天君,不是竖立白日碑的魁于绝巅者,不是接天海镇长河的那个存在。
  而是最初的“姜青羊”。
  怀念那个许他为“青羊”的人。
  他永远不会忘记,他经历了怎样的一段人生。
  现在他要往回走。
  无星的宇宙是极暗的——
  当他竖起一根手指,立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