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与我缠白(4/5)
  第四十二章 与我缠白(4/5)
  姜望眸光微垂:“这么说……当初那部《乾阳之瞳》,也是青石宫特意让你找给我的。”
  丘吉欠身而礼:“陛下料得您有此问,祂说——‘齐乃东域正统,旧旸遗泽,当归于齐人。’”
  姜无量的视野,姜无量的广博,姜无量一切尽在掌中的绝对自信……便都在此句中了。
  姜望只是抬眸:“滚回去罢。叫姜无量出来。”
  丘吉仍自温声:“陛下有——”
  嘭!
  他的话语砸回了口腔,他的身形像一颗石弹!砸穿了一路的高阶,砸回紫极殿中。
  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声爆响。
  只剩丘吉的大红官服缓缓飘落在地,像一滩殷红的血。
  言出法随!
  大齐内官真是滚回了紫极殿。
  他倒是没有别的伤势,只是被剥得只剩素白的里衣,甚至那卷黄轴都仍然抱在手中。
  他明白姜望的意思——
  这一次不杀,往日的交情已经一笔勾销。
  再出来就是死。
  但他在殿中直身,抱着黄轴继续端庄地往外走。
  “我奉陛下之命——特宣荡魔天君入朝觐见!”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从郑商鸣身边走过。
  先前刺新皇而失其措的郑商鸣,此时抿唇不语,正从里衣扯下一段白布,慢慢地缠在手臂上。
  沿途的宫卫,没有一个敢对姜望拔刀。
  或许有人并不怕死,敢在险中求富贵。可如何能够面对姜望身后的人潮!
  那不是敌军,那是自己的父老乡亲,是这个伟大帝国的伟大百姓,名之为“齐”的人民。
  丘吉非常明白,他在面对什么。
  但他昂首挺胸,朗朗高声:“准尔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他大步地走:“准尔……谒君!面刺君过!”
  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里,也是为荡魔天君手里沾染一点血腥。也是让“斩杀来使”的“敌军”,削减几分正义凛然。
  哪怕耗去荡魔天君千万分之一的力气,他的死也并非微不足道。
  姜望当然并不会留手。
  金赤白三色的火焰,瞬间点燃丘吉。
  但极乐的世界在他身后展开,如同一幅画卷,一展一合,他便落回紫极殿中。
  他没有停顿,一步不停地继续往外走:“我奉陛下之命——
  “候在旁边吧。”新皇说。
  姜望的意思非常明确——
  无以言争,唯见生死。
  他绝不会来觐见新君,绝不会承认这位新皇。
  他可以一直等在紫极殿外,直到这场民意的海啸……席卷整个大齐帝国。
  等到天下皆朝临淄的那一刻,亿兆齐人全都做出选择。即便是阿弥陀佛,也坐不住那张龙椅。
  “陛下。”管东禅再次站出来:“臣去请他。”
  “你请不来。”新皇摆了摆手。
  “谁能为朕请进武安侯?”祂在龙椅上问。
  满朝文武,皆武安故旧,与其同殿为臣,就算没有交情,也至少脸熟。
  但此刻无人开口。
  安乐伯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虞礼阳在研究丹陛上的龙纹雕刻。
  “陛下——”管东禅忍不住又出声。
  时间每过去一刻,姜望身后的人就会聚拢更多。
  并不是姜望统一了如此广阔的人心。
  而是齐国的子民,在这个国家,在他们错过的昨夜,做他们没来得及做出的选择。
  给齐国百姓一万次选择的机会,一万次的结果都不会变。
  新皇怀仁于天下,有远大的理想,无上的手段……但真正陪伴这个国家走过七十九年岁月,成就如今辉煌的,是那位先君。
  终于新皇从龙椅上起身:“荡魔天君有大功于人族,朕当亲迎。”
  满朝公卿,无论抱着何等目的,这时皆随君往。
  浩浩荡荡的青紫之辈,涌出大齐帝国的政治中心,拥着新君,在一望无际的太乙天白玉广场上流淌。
  一路上不停地有人走出队伍,右臂缠白。
  而新皇从始至终并不阻止。
  巍峨的紫极殿,沉默不言语。
  紫极殿前的两堆蚂蚁,如潮涌相会,终见浪花千叠。
  最后在那处最广阔的平台处,新皇停下脚步。
  祂和姜望之间,现在只剩三十三级石阶,彼此相视,并没有言语。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但在过往的时光里,青石宫于外,有不止一次的注视。曾经那些同于雀鸟的目光,终于在今天,被姜望所感知。
  朝议大夫宋遥开口:“荡魔天君带了这么多人来。”
  “吾皇新丧,岂能不重?”姜望回应这位旧相识:“倒是你身后的紫极殿,怎么人这么少。是你宋遥能力不足,还是你身前这位……德行不够?”
  当初姜望去妖界履神临之责,经行济川,宋遥就一口一个青石宫,如今回想,这些年来,他想必串联了不少。但今日一见,成果实在有限。
  宋遥道:“新君当朝,仁治天下,国礼从简。”
  姜望仗剑在手:“我未见新君,见一逆贼尔!”
  管东禅身燃业火,但阻于佛光。
  宋遥还待再言,怅望人潮的新皇,也伸手拦住了他。
  “朕以超脱视古今,未闻德胜之逆,唯见事败之贼。”
  新皇俯瞰人间:“天下非我,朕当勤民听政,宵衣旰食,德泽人间,以正天下之非。”
  祂看向姜望:“其实东华阁里,朕就在等你这位魁于绝巅者。奈何先君弃剑,而你为七恨所牵引。”
  祂在展现祂的宽容,祂的周虑,祂无上的强大!
  世上似乎没有祂不知道的事情,自然也没有什么能够逃脱祂的掌心。
  今日滚滚人潮,众生百态,似都掌中戏。
  任何人面对超脱者都该是绝望的。
  但姜望只问:“超脱共约你不用遵守么?”
  “愿堕其下,六合再证。”
  新皇叹息一声:“所以你要弑君,应当等朕签署超脱共约之后再来——今何急也。”
  姜望摇了摇头:“祀君岂有别期?”
  他拔出长剑,但见寒光照雪:“杀贼……不得不急!”
  这时忽有一道高声,响在宫城之外,人海之中。
  茫茫人潮,又见新的潮涌——
  “贝郡晏平,今来祭祀先君!”
  晏平居前,晏抚居后,一前一后,代表整个家族的态度,亦如孤舟行来。
  “臣……江汝默,祭拜先君!”
  慈眉善目的今相,额亦缠白,为先皇戴孝。
  “石门李氏,恭送先君!”
  这却是一道颤颤的老声。
  已经衰老非常的李氏老太君,拄杖缓行。其以雪带缠额,又缠白于右臂。
  在她身后并排跟着的,是摧城侯李正言,摧城侯夫人韩兰思,以及辞别东华阁的东华学士李正书。
  “吾儿凤尧,在冰凰岛为人族守海疆,身不能至,遥祭都城!”老太君不似当初那么硬朗,身上戴着的青羊天契,无法为她赎回年华。但她使劲地喊,开口还是能够让人听见。
  当代摧城侯全身披甲,双眸泛红:“逐风军上下戴孝,为先君而悲。臣李正言,代十万将士,来祭吾皇水酒一杯!徒然洒泪,不知复何言!”
  “臣,易星辰——”
  “易怀咏!”
  “易怀民!”
  “来祭先君!”
  “宝树为国而死,淮安当京而失天子,何能及他?当哭于灵前,乞罪苍天!”
  “法理不外,人情或缺。臣,陈符,当使天下知国礼,必先祀于先君,而后安国事。”
  “臣,温延玉!臣——无以言之!吾皇……吾皇见此妖氛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