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为她而悲(4/5)
  第六十二章 为她而悲(4/5)
  在觉知自己为傀儡之前,她已经做了很久的人。
  墨祖主张“兼爱”,其实质是“爱利百姓”。以“兴天下大利,除天下之害”。
  这个“百姓”,是赵钱孙李,不是猪狗牛马。
  在人的意义上平等,但没有超越种族。
  这个“天下大害”,是一切有害于现世秩序的存在,也可以是妖族,是魔族,是修罗,是海族!
  戏相宜当然可以骗鼠秀郎就这样死去,杀了他再说没有什么博爱诸天。但身为墨家门徒,她无法轻率对待墨家的精神。
  鼠秀郎的妖身已然残破,血肉模糊,他猛地在身上一撕,仿佛撕去了一件外衣。围攻他的那些傀兽,那八条风龙,在这个瞬间都遗忘了他,被他随着这件“外衣”一起甩开!
  戏相宜不仅有绝巅的力量,得到世上所有神天方国支持的她,意志也恒定如一。
  鼠秀郎在确定力不能胜的情况下,试图动摇她的心意,修改她的信念,却险些在无尽傀世里迷途,差点遗忘了自己!
  但此刻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兼爱”已经登顶,傀儡盈天的那一幕迟早会来临。
  把新生的傀君毁灭在这里,至少可以稍缓它的脚步,让妖族再多几刻喘息……或许就能找到新的生机。
  此时戏相宜对他的恨,反倒成为他唯一的机会。
  因为戏相宜最理智的选择,应该是在跃升的那一刻,立即离开神霄,回转现世,这样傀世降临就势不可阻。
  “行已至此,道已至此!”鼠秀郎如流星贯月,杀到戏相宜面前:“那就让我称量你的恨,究竟有几分!”
  戏相宜手心的风洞骤然消失,双掌相合,猛然拉开——
  一万两千根名为“旧惘”的翼弦,在她身前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任何一处罅隙都被翼弦反复拦断。
  鼠秀郎的道途是遗忘。
  可戏相宜的一切记忆,都已永铭于神天方国,可以随时封闭,随时调用。
  戏相宜最为珍惜的那一切,正是她的“旧惘”!
  无以断亲思,无以消余恨。
  戏相宜遵循神天方国所推演的最完美的厮杀策略,并不给鼠秀郎近身的机会。像她制作傀具一般,井然有序地切割鼠秀郎的生机。
  鼠秀郎连冲九合,都不能近。而那些傀兽、那些风龙,已经再一次被傀力接管,重新向他扑来。
  一点机会都没有。
  戏相宜对他,就如他对戏命。
  鼠秀郎猛然回身!
  在翼弦交错的罅隙里,身形忽闪忽进,扑向退到角落里养伤的宫维章:“那么至少让我杀一个黄河魁首,叫此行不至于只剩遗憾!”
  “旧惘”忽如蛛丝垂落,牵着宫维章一退再退。傀力在他身前汹涌,化为一尊千丈高的钢铁巨灵,掌中锯齿之刀,剌得空间见裂。
  好机会!
  鼠秀郎闪身再回。
  宫维章挺身而出,站在戏相宜身前。戏相宜知恩图报,不惜代价回援宫维章。这是人性美好的品德,也是他所看到的机会。
  为了保护宫维章,戏相宜的力量被牵动。
  无处不在的傀力,有了明显的厚薄。那密不透风的弦网,也被拉扯出空洞。
  鼠秀郎化身流光穿隙,惊天一搏。并指为剑,行刺杀之举,指刻天灵!
  铛!
  先是铜木撞钟,骤而惊响。
  接着势如破竹,指剑穿颅。
  指端的触感告诉他——
  他把握住最后的机会,以这一记指剑,完成了对兼爱傀身的摧毁。这毕竟只是一具升华过程的傀身,还远没有抵达绝巅的肉身层次。
  但在下一刻,他眼前一花。
  画牢之中,竟然出现了两个戏相宜。
  背负铜箱的短发少女,在左右两个方向同时注视他。
  很快是三个,四个,五个……
  越来越多的戏相宜。
  所有的戏相宜同时开口:“我的意识不死不灭,和傀世同在。”
  “我可以随时降临在任何一具傀身里。也可以随时创造一具新的傀身。”
  戏相宜的弱点并不存在!
  所谓的机会,恰是一种设计。
  绝望的滋味,如今叫鼠秀郎来咀嚼。
  站在种族的立场上,他已经看到妖族必败的结局。放之于他自身的厮杀,这场战斗他也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
  戏相宜的跃升,不是什么新卒。墨家几个大时代以来的经验积累,都在傀世之中任由取用……她在战斗中并不犯错。
  而他将指剑,从身前这具傀儡的眉心抽出,微微侧身,再一次做出了进攻的姿态。
  “宫维章!弘吾少督!你可知你救下的是什么?”
  他惨笑着问:“你可知兼爱成道意味着什么?”
  “墨家支持荆国吗?”
  “你若聪明你就该明白,现世格局从今变了!”
  “妖族是尔等寇仇没错,但如今胜负已定,神霄结局已然明确——寇若没了,谁又以谁为仇?”
  这是鼠秀郎最重的一剑。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因为它真实存在,所以它不可回避。
  墨家完成了绝巅傀儡的最后一步,真正革新了时代,改写了战争的方式。神霄战争已经没有悬念,第二回合刚开始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但……在这之后呢?
  各大霸国何以自处,墨家又会怎样彰显存在?
  如果不考虑这个问题,宫维章就不是合格的荆国统帅。如果考虑这个问题,裂隙就必然存在。
  对于一个足以动摇霸权的新兴力量,霸国的选择只有两个——收为己用,或者叫它烟消云散!
  不出意外的话……
  荆国的支援很快就会过来。
  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敌我关系不断转换。
  鼠秀郎已经表明了态度,他可以配合宫维章,拖住戏相宜,直至等来荆国的审判!
  但宫维章只是摇了摇头,主动后退,甚至丢掉了一直紧攥着的刀柄,以示他绝不会对戏相宜出手的决心。
  “哪怕有一百成的胜理,没有到胜利那一步,都不算真。此乃为将之道。”
  “这里是神霄战场,我们抵背而战,我们同仇敌忾。破坏种族战场上各国的互信,是埋下人族覆亡的祸因,我绝不先行此事。此是为人之道。”
  他不断地后退,意志却不断地拔升:“傀君虽强,未见得不可战胜。傀世虽广,未见得傲视群雄。我有信心去面对,我有信心去竞争——这是我宫维章的道。”
  鼠秀郎垂剑指在彼,忽然大笑,又大哭!
  他泪流满面。
  面对这样的人族,他真的看不到妖族的希望。
  犰玉容那么努力,为妖族奉献了一切,可未来还是如那碎月一般碎去了!
  祭妖炼生为死。
  傀儡炼死为生。
  不同的方式,不同的方向,都是为了种族向前。
  而犰玉容死坠月门,戏相宜生开傀道。
  或许从一开始就输了。
  绝境里的挣扎,总归追不上希望中的前行。
  妖族在不断地消耗既有,人族却在不断地开拓未来。
  到底要怎么办啊?
  这样的人族到底要怎么战胜!?
  鼠秀郎低垂着眼眸,身上逐渐泛起黑雾:“你们伟岸,你们高洁,你们仁恕,你们舍生取义。”
  “我们阴暗,我们卑劣,我们残忍,我也只是狠毒的一部分。”
  “但我从痛苦的泥渊中走出,是希望世上不要再有这般痛苦。”
  “生活在牢狱里的众生,怎么能不扭曲呢?”
  “只能喝泥水吃铁丸的生命,你怎么教他去爱!”
  “妖族本也可以冠冕堂皇地讨论品德,是绝望吞噬了那些美好的可能。”
  “我鼠秀郎,一定要打破这枷锁!”
  他残破的妖躯已然枯萎,他干瘪得像一条晒干了的丝瓜。
  曾经多么貌美,现在就多么丑陋。
  他把自己炼成祭妖!
  这一刻过往无数画面都在眼前翻涌。
  其中最清晰的始终是备受折辱的那些年。
  他想遗忘那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