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虎头(3/4)
  第七十四章 虎头(3/4)
  以毁灭的五指须弥界为基础,用一尊绝巅道修,和几近绝巅的武夫为骨架,以这不屈的灵魂为器灵,炼成直追洞天的无上法器。
  当这枚虎印彻底捏成,孙寅和卢野也将在这个过程里,血肉成泥,魂魄为烟!无论怎么挣扎,反抗,都是徒劳。
  而这漫长的过程,就是他给孙寅最后的时间。
  是浪子回头的景国天骄,还是一意孤行的平等国孤鬼?
  孙寅不知言。
  此印似虎而缺耳,四足伏于底座。西金之锐寒凝于凶眸,虎口吞煞而将合——
  忽有一剑来!
  那是一柄平直而正的剑,水纹金刃,又有琉璃脆色。
  剑身两面都有天然的缎纹形成道文。前曰“义不逾矩”,后曰“天下正客”。
  它以一种“义不容辞”的姿态,分天地之野,填金瓯之缺,恰恰地出现在虎口。
  势卷铜柄,意气腾脊。它有不平之气,它有消块垒之锋。它是关于侠义的,“道”的诠释。
  自顾师义死后,世间再无如此造诣的侠义之剑。
  而它充满神性,本身就像一尊神明。
  若非义神之格还在白日碑里藏奉,几乎使人视它在此间。
  虎口衔剑,遂不能合。
  其时天风浩荡,二十八宿所围,文明沃土里,都是人道气息。
  姬玄贞虚悬空中,五指拳握,竟然微张。右手虎口横着一道剑芒,乃有此隙——孙寅抓着卢野凌空一跃,就消失在这罅隙里。
  “好胆!”
  姬玄贞不怒反笑,根本也不去追孙寅,因为当下他有更好的目标。五指一翻,五行逆转,金朽为木,水燃为火。那只血肉灰败、掌纹模糊的右手,尚还留着【万寿归】的残意,但却一把抓住了那虎口欲走的剑芒。
  右手抓之往回拽,牵住了千丝万缕的因果线。左手握拳往前轰,拳上道质颗颗,有如砂砾飞——
  “阴渠硕鼠,堂皇于道。不知天律为何物,岂不见大日焚照?!”
  妖界天穹本有金阳,可此刻却有一团明黄大日,被姬玄贞的拳头推动,横行在文明沃土,放出亿万之光,追踪那遥遥出剑的绝顶强者——平等国神侠!
  ……
  寿光一线飞于天。遽而有雷霆阻,一霎又风雨鸣,乃至刀光剑影,云月遮天。
  晋王已另寻对手,景国却不是只来了他们。
  谢元初、许知意纷纷出手,寿光遽折遽转,终穿风雨而去。
  长空一时潇潇,间杂几分血色。
  卢野眼前是恍惚的血,在某个瞬间,血色被撕开,然后是更加血淋淋的现实。
  这是一处不知名的山谷。
  应该还在天狱世界。精通医道的他,清楚地知道,那个死死抓着他的孙寅,已经没有逃出妖界的气力。
  他是直接被丢在了地上,脸贴着黄土,啃了一嘴泥。
  他不能动弹。慢慢地将这些泥土咽下,咀嚼那可怜的养分,才终于恢复一丝力气。
  他用手肘撑着地,慢慢地撑起半身。山谷格外空荡,冷风刮过料峭的岩壁,像是刀尖擦过砺石,变得更加锋利……刺痛他的脸。
  宁安城怎么样了?孙寅……神侠呢?
  孙寅就倒在不远处。
  卢野从来没有认可过平等国,不明白作为平等国护道人的孙寅,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救自己。
  世上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所有的付出都等着回报。
  就连一手把他养大的爷爷,都是为了利用他报仇才爱他。
  素不相识的孙寅,今天做到这种程度……所求究竟为何?
  呼……吸,呼……吸。卢野用力地呼吸着。
  生死花传来的力量,滋养着干涸的武躯。
  从记事开始,他就有一种神奇的能力——每次重伤垂死,都能不死。每次都能自我恢复,有时候是睡一晚,有时候睡很久。恢复之后,修为往往都会拔高。
  他长期近乎自虐的修行,就是倚仗于此。
  这次登顶武道,眺望绝巅,也是把生死花当做后手。相信自己可以在必然到来的打击里,浴火重生。
  只是景国来得太快也太坚决。直接高山压鸡卵,万钧倾一毫,没有给他借势砥砺而跃升的机会。
  又恢复了一点力气,卢野开始往前爬,他爬到了孙寅身前。
  所谓的“平等国大寇”,现在趴在地上,全身的骨头都碎了,许多处血肉已成泥。也不知何来的意志和力量,还带着他一路逃到这里。
  卢野艰难地给他翻了一个身,看到他身前还有一道剑创,那是应江鸿留下来的伤。在碎骨烂肉之中,依然保持剑刃的形状。
  孙寅定然是痛苦的,但没有吭声。
  卢野低头看着他。
  那张可笑的虎头面具,让他们之间存在比现实更远的距离。
  “这个世道太糟糕了。”
  “诚如赵子当年所言。我的确有想要实现但无法实现的心情,在很多个瞬间,希求志同道合者的帮助……”卢野缓了一口气,慢慢地说:“但那个人,不是你。那条路,不是你们所求的平等。”
  这样说或许残忍,但卢野不想骗孙寅。
  他永远……永远不会认同平等国。
  哪怕孙寅用性命来救他。
  “嗬……”孙寅终于缓过一口气来,面具之后,声音暗哑:“你以为我是因为这种事情来救你吗?”
  “既非志同道合,又不同舟共度……我不明白,是为什么。”卢野肿胀的眼睛,有一抹黯然。
  其实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在想。
  是不是爷爷呢?
  是不是爷爷付出什么代价,才请得孙寅出手?
  但孙寅看懂了他的心思,很直接地道:“跟冯申没有关系,我劝你也不要擅自期待。”
  “他被仇恨逼疯了……他根本不是他。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装着仇恨的容器。”
  “落在他身上的期待,都只会伤害你。”
  “为什么我这么清楚,因为我也一度如此。”
  孙寅是因为一真道已经覆灭,他的仇恨已经抹去,才从“仇恨的容器”变成今天这样,还是他的底色本就如此呢?
  卢野不知道。
  他垂着眸子,问:“那么神侠呢?他为什么会出手。”
  孙寅眼中的神光,一圈圈的涣散,这时他发出怜悯的轻笑:“我不明白神侠为什么来。但肯定跟冯申没有关系。”
  “神侠这个人……”
  他已经确定了今天出手的神侠是谁,想了很久,最后才定下评价:“很可怜。”
  可是说出口后他才意识到,这个评价,好像适用于平等国里的所有人。
  谁也没有想到,神侠会在最危险的时候出手。就连孙寅自己都意外。
  平等国里,他最聊得来的是钱丑,最敬佩的是李卯,最想杀的就是神侠。
  虽然已经确认神侠有两尊,那个轰断他肋骨、搅碎他道则、叫他清醒一下的神侠,已经死在了荡魔天君手里。
  或许他想杀的那一位,已不是今天的这一位。
  但无论在卫郡做“断绝超凡试验”的是哪一个神侠,为之晦隐的另一位,本身也带着原罪!
  共用神侠的名号,也共享神侠的荣辱,共担神侠的因果。
  这是在他在姬玄贞的掌牢之中,愿以神侠有二的消息,换取卢野生机的原因。
  他根本就不希望神侠超脱。
  “那么你呢?跟什么都无关,跟平等国也无关——”卢野问:“你为什么来救我?”
  孙寅躺在那里,只是缓缓的,缓缓地闭上眼睛,像是终于疲惫了。发出梦呓般的喃声:“我救的并不是你。”
  卢野这时候并不能听懂这句话。
  原来人死之前,的确会走马观花。
  可是孙寅闭上眼睛,看不到自己的年少轻狂,只看到一张憨头憨脑的喜庆的老虎面具,一直在眼前飘啊飘。
  面具后面大概有个人,总是躲着他的视线。
  那个还没有车轮高的孩子,那个拿着老虎面具的孩子,那个被他错手杀了的孩子!
  他竟然怎么也看不清面貌了。
  “面具!”他忽然嘶声,痛苦地圆睁着眼睛。
  卢野伸手将他的面具揭开,看到如血的红发已经干枯,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也实在衰老。
  这张面具好普通,是年节时候哄小孩的那种生肖面具。
  但或许是身体太过虚弱,精神恍惚,他似乎看到面具上绘着的憨头憨脑的笨老虎,正歪头歪脑地跳过来……嘴里还叼着绣球,虎耳上系着红绳。
  再一看,面具还是面具,单薄的面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情,或许只是想试试合不合适,或许是想给孙寅一个安慰,卢野拿着这张面具,慢慢地往脸上放——
  啪!
  孙寅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抬起手来,一巴掌将这张面具打了下来,正好拍到卢野的心口。
  卢野接住他的手,不明所以:“孙寅?”
  “叫我游缺。”
  这一巴掌之后,他好像忽然舒服了很多,因为痛苦而皱褶的脸,也一下子舒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