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窃国(3/4)
  第七十九章 窃国(3/4)
  无论搜捕法阵、抑或早就记住气味的灵犬,都没能寻到痕迹。
  就在义宁城全城戒严、大索敌寇的同时,“释枷”的姬伯庸,独自来到了这间茅房。
  披散的长发已经束起,披了件简单的常服,气质便截然不同,陡见尊贵。
  他的鼻梁高挺,鼻头丰隆有势。额骨中央隆起突出,形状如太阳,光洁饱满。所谓“隆准”“日角”,正是帝王之相。
  不言不语,自带一种庄严肃穆的神性光辉。
  他在粪池前慢慢地蹲下来,看着蛆虫在污秽之物里钻来钻去,脸上竟然泛起单纯的笑意,就像看着蚂蚁爬在沙土里的孩童。道趋圆满,童真稚趣。
  终于那粪污鼓涌起来,恢复了本貌的大景宗正寺卿姬玉珉,从粪池里露出一个花白的脑袋,白眉耷拉,神情复杂地看着姬伯庸。
  这是一场很有味道的对视,跨越了几千年的时光。
  从前调皮的小子,也在枝叶密织的枣树上,这么看着树下来捉他的男人。
  “珉叔,好久不见。”姬伯庸笑得有几分开怀:“这么多年了,您还是这么的……小心。”
  姬玉珉就这么泡在粪池里,也不说起来,神色自若,俨然如泡澡般:“尊贵如你,神识竟扫粪污。”
  他并不是简单地往粪池里一钻,而是化为微尘,流荡于粪水之中。
  即便是姬伯庸这样的绝顶强者,要寻到他的踪迹,也必须神识检过每一寸粪污,稍有不注意,就会错过……真是何苦如此?
  姬伯庸笑意难减:“尊贵如您,不也藏身于此?”
  “粪土于我何伤也。”姬玉珉浑不在意自身的处境,只是叹了一声:“伯庸,何苦来哉!”
  姬伯庸看着他,只是并不笑了:“您是长辈,您看着我长大。您知道我并没有犯错……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在太子任上,你的确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可是……”姬玉珉的眼睛略显浑浊:“还愿意听珉叔讲故事吗?”
  “你还愿意讲,我心里是高兴的。”姬伯庸说。
  他有一种帝胄子弟里少见的诚恳,这是他当初很得人心的原因。商华、子昭的失败,都不像他那么令景国人遗憾。
  “就在东国,你往那边看——”姬玉珉抬手东指:“那里有一个替代了旧旸的霸国。国号为‘齐’,创造了霸业的天子名‘姜述’,生子‘姜无量’。譬如景之倚道门,齐倚佛宗枯荣院。姜无量也是从小被养成佛子,最后祂证就阿弥陀佛,于东华阁弑君夺位。”
  “古今事,不新鲜。你既为道子,不割道门,你的父皇就只能杀你。哪怕成为道子并非你的选择。”
  “不然今日姜述的结局,就是当初你父皇的结局。”
  几个苍蝇乱飞,闻臭而来,因粪而聚,不过粪坑内外的两个人都不在意。
  姬伯庸脸上的表情并不真切:“所以呢?他比我的父皇更仁慈,更像个父亲?”
  姬玉珉看着他:“也或许,是你的父皇比他更谨慎。”
  姬伯庸冷冷地笑了:“但我的父皇,结局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你还以为,是你导致了他的宾天么?”姬玉珉的眼神变得阴郁:“他死于六合失败的反噬,他死于道脉三宗的决议,而你只是其中一柄无知的刀。”
  天京城外的惊天一刺,彻底改写了中央帝国的历史。开创了国家体制的伟大人物,迎来了人生的落幕。而这个结局,在他强吞诸脉硕果、把宗德祯都送上玉京山,却没能兑现承诺,一匡六合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即便是司马衡,也没能看清这段历史。《史刀凿海》里,只书写了姬玉夙的政数落幕,未能书及他的生死,也没有提到姬伯庸在那时候做了什么。
  姬伯庸当然知道他在当年的作用只是一把刀,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也并不无知。他蹲在那里,声音黯沉:“他想让我死的时候,他又是谁的刀呢?”
  姬玉珉深深地看着他,无法回答。
  而姬伯庸继续道:“你想说皇帝没有做错。我同意。我不是说他错了,我只是说我——我说我也没有错。”
  “当年我没有错,现在我也没有。”
  他的一字一句都清晰,贯彻他的道理:“我不想死,我尊重我求生的本能,我维护我生活在人世间的欲望,我还要拿回我失去的一切。”
  “伯庸!”姬玉珉声音抬高了几分,毕竟又落下来:“那已经成为历史。无论错对,都为陈迹,使后人哀之或鉴之。当下是姬凤洲的时代。他是当今最有希望成就六合的君王,姬氏世世代代翘首以盼的伟业,将在他手上完成。”
  姬伯庸也沉默了许久,只道:“子孙辈,或偿祖债。”
  姬玉珉双手按着粪坑的边缘,抬眼远眺:“理国……这里是山海道主的道田吧?对吗?我随队而来,就是为了干扰祂的道路。阻止祂的人间事业,免祂更往前走。”
  “山海道主的道路,关你们什么事情?姬符仁把中央帝国当成祂道争的手段了吗?你的皇帝也默许?”姬伯庸眉头扬起,冷声带笑:“这就是所谓的姬凤洲的时代?”
  言及超脱,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
  像他这种站在超脱门外的强者,并不畏惧被姬符仁感知。或者说,今日他既然在理国露面了,就不可能再脱离姬符仁的注视,那么遮不遮掩,都没有什么不同。
  姬玉珉言及山海道主,也是这个道理。
  “你不了解当朝天子。伯庸,时代不同于以往了。他面对的挑战,更胜于你们当年,他做得也比你当年更好。”姬玉珉像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按着粪坑边缘,吃力地想要爬起来。
  “珉叔。”姬伯庸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我不想杀你,你也别走了。回头我把你送进地宫宝室……你等我来接。会很快。”
  姬玉珉定在那里,终于露出了哀伤的表情:“我躲在这里,其实只是想见你一面。但我没有想到,我姬氏的子孙,大景帝国的第一位太子,竟然还陷在熊义祯的旧局里。你的身体得到解脱,灵魂却永不自由,到了今天,还要跟楚国合作!”
  让他伤心的是“地宫宝室”,姬伯庸并不以之为囚牢。提及它,像说自己的家。
  “你也不了解熊义祯,不够了解我。”姬伯庸摇了摇头:“你当年就不了解我。”
  姬玉珉怔怔的看着他,最后只道:“伯庸,下次见面,你一定要尽全力杀我。”
  这位宗正寺卿的道躯,慢慢地沉进粪池里。
  只有粪坑的边缘,还留下一双清晰的粪污的手印。
  从一开始,他藏在这里的就是假身。
  他早就逃走了,早于所有人的感知。
  姬伯庸静了片刻,最后还是笑:“还是这么的……小心啊!”
  ……
  ……
  道历三九四六年,夏至。
  南域发生了一件震动现世,也必将摇撼诸天的大事——
  中央大景帝国以楼君兰、萧麟征出使南域,问责理国,却为理国所覆。
  主使副使皆斩,千余人的使节队伍一网打尽。
  这是景国历史上极其罕有的屈辱!
  在中央帝国外派的所有使节队伍中,楼君兰的队伍绝不是最弱的,也不是最跋扈的,却遭受了最惨痛的结果。
  所有人都在等待中央帝国接下来的动作,要看那天京之威,将如何洗涤南域。
  可就在这时候,理国国君宣布退位。
  言曰“人皇烈志,昭昭如在。”
  又言“理国虽小,其志未尝小;南服虽偏,其道未尝偏。”
  乃以社稷付于贤圣,禅让大位,以济万民。
  坐上理国大位,接掌理国旗帜的……是中央大景帝国的第一任太子,“中央元太子”姬伯庸!
  景国文帝姬符仁是他的弟弟,当今景国皇帝姬凤洲,见他当称“伯祖”!
  理国上下,拥立伯庸为帝,称为“大日永悬,大景正统”!
  称为“元子南服,新朔中央”。
  不过姬伯庸并没有更改国号,没有易“理”为“景”,而是仍然沿用了“理”字。
  其于义宁城楼,对天下宣声——
  “王”者,天下主。“里”者,阡陌纵横,万家烟火。王从矩,乃为“理”!
  所谓“理”字,王道之始,人法地天!
  在煌煌烈烈之日,天地大光,披上冕服的姬伯庸,站在首都义宁城的城楼。
  而他面容为所有理国百姓能见。
  无论是现世理国疆土上劳作的人们,抑或已经发往诸天,在神霄、在妖界开拓的理国将士……仰而念国者见伯庸!
  理国之外,欲见者朝理即见。
  他的声音广传诸世——
  “昔者烈山人皇自解益天下,唯求人人圣贤,打破时代藩篱,成就光明无量之未来。”
  “诸圣时代,百家争鸣,群星璀璨。”
  “神话时代,永恒天国,穷极幻想。”
  “仙人时代,九宫横世,以人担山。”
  “一真时代,天下皆幻,永恒一真。”
  “人皇理想,历代尝试,至一真而偏。天下共击之,乃开新世,重启道历。”
  “中央大景,应运而生。国家体制,乃开新篇。人道洪流,正见未来。”
  “却有姬符仁,窃取天下变革之果。吾父姬玉夙,启国家体制为公天下,姬符仁腆颜文治,却尽天下为一家私用!此后江河日下,人心难正。熙熙攘攘,为谁而往。蝇营狗苟,岂见公心?”
  “今伯庸举于世,意在正本清源,重塑中央。上承烈山之理想,下启万世之太平。”
  “吾为天子亦从矩,治世万载以‘理’也!”
  人们这才知晓……
  昔日理国变革,所言“追思人皇,逐日山海”。
  原来是等待今天。
  果为此行!
  一言天下知,一纸诏书天下惊。
  大景文帝姬符仁,和山海道主凰唯真之间的斗争,也从时光罅隙中影影绰绰的交锋,蔓延到具体而微的人间。
  在姬伯庸释枷戴冕这一刻,发出最激烈的鼓音。
  用理国这些年的变革与发展,作为承载新君的厚德之土。
  用这“王道之始,人法地天”的口号,对抗景国的“中央大日,永悬天京。”
  用“元太子”的身份,动摇中央正统……
  可以说姬凤洲即位以来最大的危机,竟然诞生在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