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长生泪(3/4)
  第八十八章 长生泪(3/4)
  行不避,刀不止。虽飞血,虽负创!
  云海深处天光炽烈,有一尊头戴天道冠冕的天王!
  其人托着掌心一颗已经黯灭的星子,漠然注视这风华绝代的靖国公:“这就是【星轮】吗?”
  他慢慢将这星子握成齑粉,任其扬散:“你还有几颗?”
  “原来是昭王!”重玄遵洒然而笑:“一个老朽残躯的东天师,使我食无味,饮未甘!杀至蓬莱天有憾!现在才对了!”
  这层身份才能解释惜月园之战。
  才说得清楚,为什么是他杀了殷孝恒。
  才能讲明白陈算的死。
  才可以阐述陈错的由来!
  宋淮当初在东海的进退犹疑,昭王那时在南域的浅尝辄止……许多事后联想起来叫人后怕。
  昭王,好一个昭王!
  重玄遵五指张开,抬掌对着宋淮,六颗星轮绕五指峰而游:“我有七星照世,恐你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不能一一消磨!”
  他五指一握,剩下的这六颗星轮同时被捏碎!
  “来吧!”
  他笑着:“不必再问有几颗,现在我们是……以命相搏!”
  宋淮气势如虹,而他要正面相阻。
  六颗星轮同时碎开的流光,仿佛大海坠向天空的星雨。
  他张扬的长发飘起,身后有一轮烈日坠海。
  海天一镜,照出重玄遵胸腔的心脏,那流线型的雪白肌肉下……此心恰如月明。
  天海之间所有的生机,都像是被这颗心脏牵动。
  因为它的生命力太过强盛,炽烈得像是烛台所围的太阳。蓬莱岛上这么多的修士,蓬莱岛外这么多的战士……其滚烫气血,都被衬成了萤火。
  日下不见光,尽飞虫也。
  月失云雾,日落东海,星起孤礁……
  “此心如梦,此身……如虹!”
  一刀!
  星光,月光,日光,无数道光线,在恐怖力场的扭曲下,竟有肉眼可见的波折——皆向宋淮去。
  恰恰昭王亦是无尽灿烂的存在,悬峙于彼,慑海凌天,傲首昂藏,如烈日在天。
  重玄遵这绝世的一刀斩去,像是一轮太阳所有的天光都回卷,以至于宋淮所立身的那一处,形成了短暂的黑暗。
  光与光的碰撞,绞出了一座恐怖的黑洞,仿佛连接未知的时空。
  极暗之后是极昼,光织的宋淮重新勾勒在云海。他的眼神愈发淡漠,像是已经失去了情感。
  “日月为明,是昭也!岂不知我掌天地之理,永恒旭光。”
  “你的刀很好。”
  “还能再来——”
  话到一半他便抬头。
  恰此时,星如雨!
  这无比灿烂的星雨,倒映在海面,仿佛星光将大海填满。乍看似重玄遵又一次握碎星轮的斩刀,却远比那一刀更绚烂。
  这样的星雨从前没有过,以后也很难再有。
  轰隆隆隆隆!
  笼罩东海的雷声,骤然激烈起来。像是擂鼓的壮士,已然疯狂!
  “宋淮!”
  这声音便已先带着雷,在宋淮的每一寸皮肤炸响,令他的根根白发都竖起。
  宋淮璨光的眼睛抬起,便看到自星穹而至的电光。
  下方那座覆盖在战火中的蓬莱圣岛,陡发出巨大的轰隆声,那声音在东海深处鼓荡而渐远。显得低沉而闷……仿佛岛屿的呜咽。
  而岛上的修士尽皆抬头,个个面带喜色。
  蓬莱岛真正的执掌者……回来了!
  重玄遵利落地收刀归鞘,翩翩白衣落舟头。
  以东海暂泊,借明月为舟。
  势搏生死的斩妄神君,顷又变回了浊世公子。
  又有一朵白焰飞云间,淮序、梦珣归蓬莱。两位在灵冥圣府里苦不堪言、全凭【上清金册】和【灵宝玉册】护体的道脉真君,在被送出来之前,还给特意洗掉了道袍上的灼痕。
  威风赫赫的灵圣王,瞬间就退到了曹皆身边,怀臂而立,护卫三军主帅。
  没人注意他们,所有的目光都无法旁移。
  因为这里是东海。
  因为此处为蓬莱。
  早在道历新启之前,先于近古、中古,蓬莱岛一直悬镇此处,这道统能够延续永恒。
  而蓬莱大掌教今归也。
  雷电交织的道袍,像是正在酝酿的一场雷暴。
  身量高瘦的季祚,五官为雷光所明确,又因为雷光之灿耀,抹消于人们的视觉。
  从鼻孔飞出的阴阳二气,仿佛他的龙须。
  整个东海范围内,泛起无数沸腾的细密气泡……就像是他,煮沸了东海!
  这位刚刚归来的大掌教,并不去看缓缓后撤的齐军,只看了一眼蓬莱岛上招摇的元央大理国旗,再看回宋淮,眸如静雷池:“我的好天师……你替我做了主!”
  宋淮沉默,又摇头。叹了一口气,又微笑。
  原本押注元央大理,已经迎来收获的时刻。
  姬凤洲何其果决地放手东域,姜无华又何等坚决地兵压蓬莱。
  曹皆用兵毫无破绽,计昭南一马当先,斩锋无双而登岛。重玄遵和灵咤联手,压得蓬莱上下无声息,逼得他不得不戴上天道冠冕。
  而蓬莱道主又放手,龙佛脱枷,星穹自由,季祚竟回身!
  一切仿佛有天定。
  可是以星占为宗、自掌天道的他,自窥并不见天意如刀。
  有形的力量不曾见,无形的因缘恰此时。
  真是命运不可测吗?
  当初他苦口婆心地劝陈算,陈算不听而看到了他。
  他也是这么固执地往前走,看天机,算人心,师如徒,而今亦如昨。
  他窥天所见,虽不是一个残忍杀害爱徒的师父,却也是这个世间……从不宽宥谁人的因果。
  最后他说:“夫雷霆者,疾则震天彻地,徐则春醒蛰虫,其形不可执,其威不可测,其心不可夺——唯其不可夺,故知雷霆之道,不在尽发,而在当发则发、当止则止。”
  蓬莱岛的天师,深深地看着蓬莱岛的掌教:“季祚,你不该回来。”
  即便乞活如是钵已经掀开,星穹已经自由,那被超脱茶歇所停滞的时光,重新在季祚身上流动……他确实不该回来。
  至少不该现在回来。
  至少要等到宋淮跟齐人斗出一个阶段性的结果,他才好作为大掌教,收拾旧山河。届时无论进退,都从容得多。
  而他现在回来,就等于主动接下了因果。将中央天子放于东国、东国也迎头撞上的天雷,兜在了自己的怀里。
  但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忽略一遍遍洗刷蓬莱岛的血与火……硬生生等到那时候的季祚,还是季祚吗?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季祚吐气即雷:“这里是蓬莱!”
  曹皆进军如叠浪,退军如潮回。
  已经攀上蓬莱岛的大军,渐次又撤回海上巨舟。无论进退,他都不留破绽。
  衔雷的惊雀飞回军阵,单足的赤猱散去煞形。
  在蓬莱对峙的此刻,他压平了大旗,熄去猎猎声响。常有忧愁的脸上,带着敦切的关怀:“平等天下贼也!今日为祸东海,东国不得不伐。大掌教既然回来了,蓬莱自有体统,外人却是不好干涉……若有需要,齐人愿效犬马之劳。”
  蓬莱道主若一意剑杀龙佛,放蓬莱于时光,齐国自当笑纳。
  但蓬莱道主既然选择抬剑……那么该懂事的还是要懂事一点。
  超脱者为超脱共约所制约,不代表真的就是囚徒。那是不朽者的悲悯,伟大者的自制,不是蝼蚁踩龙虎的理由。
  事实上在蓬莱岛的历史上,大国兵围蓬莱,尚还是第一次。
  所以说不朽的道统是怎么来的呢?历史为何有哭庙!
  季祚并不回头:“我季祚行事,何须他人代劳!”
  他只是挥了挥手:“且看我如何清理门户。”
  咆哮的电光绕蓬莱岛一周,即在事实上隔绝了内外。而暗沉的雷云更上举,遮为蓬莱之伞,亦是绝巅斗台。
  对于那慑海凌天、昂藏无匹的昭王,现在他的对手是……掠杀血雷公、雷轰乞活如是钵的蓬莱大掌教季祚!
  只有一个人,能够走下这斗台,接掌蓬莱。
  那顶以末旸天子帝冠为主材所铸的天道冠,垂下旒珠为宋淮的眼帘。
  帘下只有淡漠的光。
  曹皆轻轻颔首,对这场决斗表达了足够的尊重:“某当拭目以待。”
  而后一抬手,旁边等候的旗官即刻挥舞令旗——
  万舸回身,棘舟掉头,浩浩荡荡的齐军,将关于战争的一切都卷走,如褪东海之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