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三证不朽
  第八十九章 三证不朽
  “旧世诸劫在,过去三千座。”
  “位中最尊者,奉以为王佛。”
  “名曰‘世自在’,传法为弥陀……”
  角芜山上金碧辉煌的庙宇,檀烟扰扰,响起阵阵颂声。
  那座重达九万五千钧的佛陀净法金身,戴王冠、披冕服,禅相威严,阖眸如眠。
  大殿高阔,似一洞天。
  满座僧侣皆闭目诵经,如禅蚁簇聚。朝生暮死的凡物,沉浸在过去妙觉,浑不知今夕何夕。
  拂去一身星埃的僧人,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行入此间。
  信僧颂声愈发虔诚,但无人知晓所敬真佛的降临。
  唯有手敲木鱼打着盹儿的大楚国师,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开了亮晶晶的眼睛。
  “虔敬于佛者,不能见于佛。”
  “不敬于佛者,见佛不自知。”
  “可见世间本无佛……”
  永恒禅师看着供台上的佛像:“不过泥塑自形也。”
  梵师觉眨巴眨巴眼睛:“可以交班了吗?”
  天外征星的永恒禅师,回到了大楚皇室的龙兴之地。
  三宝山上参禅的和尚,只想回到被窝里,睡个回笼觉。
  大楚国师当得是很悠闲,但自从修起了世自在王佛庙,他就每天忙得很——熊咨度非说他佛法高深,要他镇此王庙。
  虽则万事有皇僧操持,但他这个镇庙的大师,总免不了暮鼓晨钟,“为众僧表率”。
  说起来一直到今天,这《世自在王佛经》的经文,他也只记得一个“南无世自在”,还是天天听他们嗡嗡嗡记下的……可真是伤脑筋。
  他越发想睡觉。
  永恒禅师空茫茫的视线落回来,看着眼前这尊愈显灵澈的琉璃僧。
  “天下华盖”并没有让他染上浮华,就像这座世自在王佛庙,也没有给他敷上金粉。
  “这座庙怎么样?”永恒禅师问。
  梵师觉很真诚地摇了摇头:“还是三宝庙好,风也能来,雨也能来,闷头睡觉,万事不管。”
  永恒禅师若有所思:“三宝庙的门槛,不像此处一般高。三宝山的窗子,应当也不像这里一样,关得这么严实?”
  梵师觉说:“三宝庙没有门,所以也没门槛。窗子关不上,所以从来不关。”
  其实从前是有一扇破门的,吊在那里,吱吱呀呀的,又不肯好,又不肯掉。有天没柴生火,他顺手就给烧了。
  那天他给师父烤馒头吃呢。
  师父吃得很香。
  “广闻天下事,缘来不拦人。”永恒禅师垂首敬道:“尊师佛法深厚。”
  梵师觉挠了挠头:“咱那儿也没人去。”
  永恒禅师看着他:“但既广闻天下,知众生苦处,菩萨也好,佛陀也罢,如何能供台安坐,甘为泥塑呢?”
  梵师觉想了想,说道:“以前我觉得小师弟在齐国过得很苦,但是离开齐国的时候他很难过。小师弟觉得我在三宝山过得很苦,可是离开三宝山我也很难过。我想——也许世间本没有那么多苦头,很多都是自以为。”
  永恒禅师目有讶色,但很快又变成释然……实在不必为三宝山净礼的佛性而意外。
  他的下巴往前抬了抬:“你觉得这尊佛怎么样?”
  灿金的世自在王佛像,并没有被这座庙宇拘束,静坐于此,已照诸天。大楚帝国的辉煌,让这份佛缘……传得很远。
  “很值钱。”梵师觉说。
  “我是问……你想坐上去吗?”永恒禅师声音悠悠,仿佛随檀烟缥缈。
  “前段时间想过,这会儿不想。”
  “这话怎么说?”
  “那段时间实在无聊,我想着坐上去玩玩,在他们念经的时候,我便偷偷坐上去了。”梵师觉贼兮兮地道:“没什么意思,看人都像蚂蚁,找不到他们的表情,想抓几个走神的都抓不到……还梆硬,硌屁股。”
  他拍了拍屁股底下塞满了仙云絮的蒲团:“还是这个坐得舒服。”
  这蒲团可是安安给他缝的!
  其间“一缕倾城”的仙云絮,则是财神的赞助。
  针脚看似歪歪扭扭,实则是姜女侠的精心设计——她说那是云龙纹。
  “你说得对。”永恒禅师笑了:“适足而履,适臀而坐。”
  他又叹了口气:“我欲置此王座,可惜举楚国上下,没一个有成佛资质的。而你走的也并不是这一条路。”
  梵师觉听得莫名其妙:“我走的什么路?”
  永恒禅师随手将身上的梵字冕服解下来,丢在了佛像之上,此衣适彼衣,共华同光,金身愈见威严,他却归于平淡。在流动殿宇的金辉中,他大笑着转身:“说不清就对了!”
  梵师觉蹭地一下站起来:“你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不必劝了。”永恒禅师不回头地挥了挥手,十分的潇洒:“我和你不一样。我不选适合我的,只选我想要的。适我者,削足之履。我意者,永恒无疆!”
  梵师觉拎着木槌,急得声音都高了几分:“我是说,还不交班吗?!皇帝说你回来我就可以走!”
  哐!
  世自在王佛庙的大门猛地关上。
  随之留下一声恼怒的回响:“问你的皇帝去!”
  ……
  ……
  须弥之山,藏于芥子。
  自极乐禅争之后,名满天下的佛宗西圣地须弥山,就悄然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它不仅不活跃在现世舞台,甚至在传法多年的大本营都沉寂——南境多少弥勒寺,一夜香火稀。
  在角芜山上的世自在王佛庙开放之后,尤其如此。
  偌大的南域仍然禅声未绝,但入耳的都是“世自在”,恍惚从未有过“弥勒”。
  永恒禅师拾阶而上。
  虚空之中,本无道路。他抬起靴子,自然有天阶。
  山风浩荡,山月明朗。
  他往前走,走到了须弥山。
  说起来这是他第二次寻禅。
  第一次他来这里削发,剐净了红尘丝,为自己加上“永恒”的法号,跟永德成了师兄弟……成为须弥山正统。
  第二次来,算是回家。
  既然是须弥山正统,自然要接掌须弥山的传承,实现须弥山的理想!
  山道未曾开。
  眉有一断的照悟禅师,合掌在山道之侧,躬身礼曰:“世自在王佛!法驾何临?”
  “世自在王佛在角芜山,空有其位,未得其证。”永恒禅师亦回以佛礼:“我乃永德方丈代师传法,法号‘永恒’。照悟前辈……便以此称。”
  照悟受不住此礼,侧身终无言。
  永恒禅师继续往前走,终于走到云海荡开,众僧礼敬。
  须弥山方丈永德,站在众僧之前。
  胖大的道躯像一团发酵的白面,嵌在其中的眼睛,总是漾着笑意。
  他笑吟吟地说:“永恒禅师远赴星穹,为天下而战,终斩人族大逆而归。可喜可贺!那角芜山上香火正盛,怎么没有多将养几日?”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某剃度于此,以此为家,大胜星海当归也——”永恒禅师环视左右:“一段时间没有回来,咱家怎么关了山门?”
  永德笑道:“天下大争,俗事扰扰。老衲没有定风波的本事,只能关起门来求清静。”
  “清静是不能靠关门求得的!”永恒禅师自如地往前走,僧众如海,为他分流:“身如飘萍,涟漪也是洪流。举则无上,分明天下清静!”
  他有一种‘堂皇如此’的气质,好像做什么都顺理成章。好像他本就属于这里,他可以决定这里的一切。
  当你拥有裁决命运的能力,就没有什么应不应当。
  偌大的须弥山,僧众数十万,“附山而耕、以禾为檀”的百姓计以千万。此刻立于田垄,伫于山庙,行于林间……皆垂首颂“弥勒”!
  其时也,天降德光,结为梵花。地涌龙气,结为慧果。
  真个是人间净土,未来禅境。
  永恒禅师携星海大胜之势,只身入山门,拿下须弥山的权柄。一众僧修、护法、金刚、乃至菩萨,无有抗声。
  身为弥勒侍者的永德山主,此时此刻只能礼敬,其非弥勒,是奉弥勒者。其余僧众,更是别无选择。
  天风浩荡,拂开云海。
  已经显形的须弥山外,人山人海人气沸腾。恶獠覆面的大楚安国公伍照昌,已经带着他所执掌的天下强军【恶面】,驻营立旗。
  一个个气血炽烈的战士,一张张狞恶的铁面……乍看来,真像是传说中的末法时代,群魔围山。
  偏偏恶煞之上,又悬举极尽华丽的【章华台】!
  古老的星巫长袍,包裹着表情严肃的诸葛祚。古老星穹骤得自由的星光,在他的牵引下,倾流如瀑。
  那涌入须弥山境的龙气,正来自于大楚皇室的托举。
  而整个楚地范围,祥云朵朵升举,都汇成了云海。每一朵祥云之上,都立着一尊楚廷所敕的鬼神……皆向须弥山而拜。
  诸神拜弥勒,共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