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我心如焚(3/4)
  第一百章 我心如焚(3/4)
  人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正在定武之渊合战的秦景大军,也一霎如定潮,就连旗声都静,战鼓都远。
  但自此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或只是一个瞬间。
  但对于不朽者而言,它已足够漫长。
  姬符仁没有回应!
  吴斋雪一眼看遍诸天万界,但已不见那座“天帝宫”。
  那位大景文帝早已逃身,消失在所有已知的时空。其于因果的隐匿,或于《鬼披麻》宣讲之前,就已经发生。
  邀而不应,寻而不得,吴斋雪呵然冷声:“隐于一时者,不可隐一世。今避我也,亦避永恒!”
  曾经的七恨魔主,在面对姬符仁的时候,是并不激烈的。因为属于人身的情感,魔身并不在意。
  现在祂在拿回《鬼披麻》的第一时间,就向姬符仁宣战。
  以此恨意,宣称“自我”的归来。
  姬符仁来与不来,其人不朽的位格,都给了此刻的吴斋雪,以“自我”的认证。
  如此真切而强烈的、牵涉于不朽者的恨意,代表祂真正贯通过去和现在,统合了自我。
  祂收回微冷的眸光,只留下一句森冷的言语,化为皎电掠行万界,替祂寻迹诸天,追逐姬符仁:“什么有史以来最强的帝王……不过一逃夫!待我擒杀祝由,必拿你于阶下,为我击缶!”
  帝魔宫里只剩一张残面的幻魔君,正静悄悄的停歇在帝魔大座上,像一张被谁遗落的面具。
  不远处剑指炉跳跃的真火,晃得这张面具明灭不定。
  忽然有一只手探来,自然地拿起这张残面,像是捡起了自己的失物。
  幻魔君只来得及瞪圆眼睛,下一刻,就被明耀的金色晃花了眼。
  从威严森冷的帝魔宫,来到了灿烂辉煌的太阳宫。
  被握在手心,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支戒尺、一本史书,然后就看到了熟人——曾经勾心斗角的邻居、于荡魔战争里一点作用都没有体现出来的魔族支柱。
  四目相对,彼此境遇都陌生。
  “咳咳……姜道主跃然永证,我被请到帝魔宫中观礼……”幻魔君挤出一个笑容:“魔主登临太阳宫,风采卓然,看来已是补完旧憾,功行圆满。”
  “我在他手里救下了你。”吴斋雪平静地说。
  幻魔君显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小魔贱命,竟劳魔主挂怀——感激之情,不知何以言表。愿为魔主效死,虽万劫不退!”
  “行胜于言。”吴斋雪说。
  而后将手一翻,不断变幻样貌、疯狂挣扎的幻魔君,就像一张废纸被燃尽。最后留在吴斋雪掌心的,是一小块残缺的面皮,如活物般扭动。其上道字曰……“绝巅之限”。
  帝魔宫里早前发生的那一幕,仿佛是对当下的预演。
  那令幻魔君失魂落魄的幻象,于太阳宫里炼成了真。这尊积年老魔……未曾死于姜望之手,却是吴斋雪毫不顾忌的因果。
  “就是这枚拓片……”
  吴斋雪将之捏在手中,放在太阳宫的灿光下静瞧:“祝由当年走到万界荒墓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修行度量衡’的拓片,祂也什么都没有带。”
  “即便时间久远,即便此心怀恨,我亦不得不赞叹,祂是一位真正的强者,敢于同命运抗争,并总能赢得胜利。”
  “熊稷说,将八大魔君都消灭,或许也是一种相合。将八大魔功都封印,可能也是一种齐聚……我虽然不抱这种期待,却也乐见这种可能。”
  祂的眸光轻轻一抬,已在这太阳宫中,起了一座红泥小炉。炉中时光之水如温酒炉下赤色的火焰熊熊。
  随手一丢,属于幻魔君的拓片,便在空中翻转,落在炉火之中。
  帝魔宫中的剑指炉,正在炼杀整个万界荒墓的魔性。
  吴斋雪却于太阳宫中,以魔君为薪……炼魔祖!
  与此同时,魔界之中,那些尚未来得及被炼化的魔气,沸然狂涌,聚成一只铺天盖地的大手,竟向恨魔君楼约拿去。
  帝魔宫外站岗的敖馗,扭头便往宫里跑。
  宫殿角落里的宋婉溪,忍不住提醒:“幻魔君就是在这里被带走的……”
  敖馗头也不抬,跑出了山崩地裂的气势:“我不一样!”
  这覆天大手,势举无上,如同压下一重天境。
  剧匮的劫电都无声。
  余徙略一迟疑,举着玉皇钟往旁边挪了挪,视如不见。
  荡魔大军自然都避退,散如海分诸川。
  七恨炼魔,对人族来说,最坏也是“狗咬狗”,实在没有干涉的理由。
  那枚浮沉在天穹的“诸劫之眼”,却在此刻骤然睁开,其间有癫狂的碧色,一点绿火向超脱大手晕染!
  这确然是一种难以想象的疯狂。
  前一刻还在笑言,还在闲谈,还在荡魔战争里挣三两碎银,挣几许德功……下一刻就有决死的冲锋!
  绝巅的存在,悍然向超脱者进攻!
  自楼约堕魔以后,这个世上大概不会还有谁记得,世间曾有一个叫楼江月的女人,生即元屠之病,死亦元屠之命。
  尹观记得。
  茕茕孑立的秦广王,记得地狱无门里的楚江王。
  他总是有一种平静的疯狂。是那种会在风和日丽时候,微笑赴死的人。
  吴斋雪也好,七恨也罢。为魔著史的伟大书生也好,挑战魔祖的无上强者也罢。
  是祂干涉了楼江月的命运,所以祂要迎来咒祖的诅咒!
  未有不顾一切之疯狂,不足以言爱恨。
  在吴斋雪履道的关键时刻,这的确是惊鸿般的一击。
  任何一个绝巅修士,能够窥得不朽者的关键,哪怕是借助于荡魔战争的大势,也都足堪自傲。
  但覆天大手未曾颤动分毫,指间魔气只是一卷,便将绿火吞灭。
  甚至于那藏于无尽冥土的“玄冥宫”,也在这刻漆黑如墨,魔的力量瞬间完成反侵!
  直到一声“大愿地藏!”不朽之金,阻墨色于半。
  直到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猛然跃光三分。“玄冥宫”的墨染,才消退无踪。
  望天不语的楼约终于等到了命运的裁决。
  翻过了姜道主静如秋渊的眼睛,他迎来的是吴斋雪的覆天大手。
  “所求皆空”似乎一种永恒的诅咒,他堕为魔君之后,还是要失去一切。从神霄输到现在,输掉了战争,还要输掉自己。
  最后的时刻他往天空走,脚下魔为阶。
  属于他的末劫就这样一掌翻来,而他往前走,与曾经的同殿之臣余徙错身。
  就像他也这样错过了玉皇钟。
  泠泠玉光洒在他的袍角,有那么一个瞬间,似鱼飞浪尖。
  玉皇钟从来不曾真正属于他,可至少这一刻,玉光落在他身上。
  “我的确不配做道君。”这句话他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余徙说。
  当余徙看向他的时候,只看到一道横天的背影。
  那张扬着万里长袍,而身如孤峰的魔君……魔族当下唯一一个还在战斗的绝巅,向一种永恒的力量冲锋。
  仰望这只大手,他也握紧自己的拳头,沉眸咬声:“我这一生,贪多求全,最后恨眼空空。颇多不舍,最后都舍我。“
  “我唯一能恨的是自己,我恨黄粱秘境里不甘放弃的三年,恨我为什么没有死在那里……我恨我自己相信你!”
  层层叠叠的小世界在他身周翻滚。过往种种如乌云汇聚,是三十三重怀恨的魔天。
  长披招展如孤旗,他举天而起,发出破空的尖啸声……就这样独自轰向那覆笼一切的大手:“吴七!我虽一败再败,不会任人宰割。我虽百无一用,不会对你乞怜!”
  一重展开的魔天像是一支伞。
  三十三重魔天,参差累叠,如同堕化的建木!
  然而那只魔气汇聚的大手,只是轻轻一翻——
  天地反复。
  战场上的人族战士眼前一亮,如同乌云骤散的午后,转眼雨过天晴。
  声势浩大的三十三重魔天,都变得隐约,其中的风景亦如虹逝。
  而在那渐消的虹桥上,盖世的魔君也正变得虚幻。终燃柴薪为逝焰,青烟尽后眼空空。
  无边冥府里,妖异碧棺中,沉眠在此的楼君兰,忽然睫毛一颤,眼角有泪珠滑落。
  太阳宫里,吴斋雪面无表情:“但是怎么说呢……太慢了。”
  “我是说——就这样慢吞吞完成所谓魔祖归来的前置,等着祂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现身……”
  “太慢了。”
  “我已经等了太久无法再多等一天。甚至一个时辰,一个瞬间。”
  万界荒墓里,魔气所聚的那只大手,已经将楼约捏在指间……却屈指一弹,将之丢弃,像忙完了琐事,丢掉一团毫无意义的泥垢。
  这样的楼约飘落在魔空,像一朵败絮,像一片枯叶,可本已虚幻的身形,毕竟又还归于真。
  他握拳却无力,睁眼却惘然。
  他当然恨,可是他还差得远。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恨魔君楼约,不会恨自己。“所求皆空”……其实是道君楼约的心情!
  吴斋雪……炼化了他的魔性。
  他就这样坠落大地,垂着手却看着天空。
  曾经黄粱秘境里的相识相知和相斗,竟是一场醒不来的梦。
  早就走出了【秘泥犁】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