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此生何必
  第一百零四章 此生何必
  金色神火,是三昧真火的焰心。
  宇宙尽头的焰花,正以迎接诸天坠落的方式,走向超迈古今的不朽。
  而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就燃烧在这朵焰花中。
  当姜望向太阳宫走来,随之呼啸的,是这个前所未有的新时代!
  道历新启之年,人族空前强大,现世空前繁荣,“姜望”这个名字,就是所有的光彩夺目中,最璀璨的那一种。
  正是一代代先贤革新历史,创造时代,才有今日呼啸诸天的人道洪流,才有站在潮头的这个姜望。
  “吴斋雪,真正的理想如明月高悬,最好有人托举,亦不妨独自前行。”
  这是帝魔宫里,姜望对吴斋雪说的话。
  他追逐了吴斋雪所有的历史痕迹,他亲手完成了对吴斋雪仙灵的敕封,他把吴斋雪送进太阳宫……他比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吴斋雪。
  那一句是他的自言,也是他对吴斋雪的认知。
  当吴斋雪拿回《鬼披麻》,取回自我,真正贯通人生。祂和姜望之间的默契,才在这点燃太阳宫的上昧神火中,得以体现。
  吴斋雪推开时空门户,主动去寻祝由,并非狂妄自大,也不是一腔孤勇。祂只是做出选择,第一个挑起战争,主动将祝由分割,分割祝由的“过去”。
  而后才有吴病已所推走的“未来”,才有姜望所对峙的“现在”。
  当然,现在的姜望并不圆满,花开尚欠十四年。
  而他从不是一个等到圆满才挥剑的人!
  他从金焰中走出,从遥远的道历三九四六年,走向历史中的道历一三二一年,面对面地走向祝由。
  可祝由也是在来到太阳宫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注视金焰。从开始到现在,没有挪开过视线。
  宋淮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场关乎“现在”的交锋,或许才真正决定现世的命运。
  所谓“公”“义”“理”,一切美好的理想,终究要依托现世而存在。
  他扶正了冠冕,沿着陛阶往下走。
  在旸国的历史中,旸昭帝挑动四贼斗争,又召八侯入京,护驾杀贼,才完成了权力的收拢。
  应在今日,何其相似!
  倘若理想世界是那飘摇的帝星,祝由岂不正是贼中之贼?!
  天下之主,肩承社稷。为君无力,亦当鼓勇。
  他应当……为姜望争取时间,哪怕只是争取到那十四年里的一个瞬间。
  “振臂一呼,天下景从。自朕以后,理矩人间——”
  他在开口的瞬间,忽而自觉轻快。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明明锦衣玉食,天纵之才,却不高在云端。见到不公,义愤填膺,见到无理,怒火攻心,见到不义,剑出鞘鸣!
  声音出口是如此洪亮,让他自己都有些下意识的错愕,仿佛听到年轻的回响。
  他打算尽旸天子之力往前,与姜望成夹攻之势,像已经出手的颜生一样。
  可在开口往前的这一刻,他感到一种猝不及防的……“圆满”。
  他曾失去一切!可此刻全都得到填补。
  ——是创造了这处太阳宫的山海道主!
  昔日他以昭王的身份,在陨仙林为其护道,是作为平等国领袖,尊敬一个九百多年前心怀平等之志的人。
  其身未入平等国,可祂走的是平等路。
  天下有志于平等者,即是同行人。
  “昭王”掌控一个并不纯粹的组织,向真正纯粹的平等致敬。
  而今。
  山海道主在七恨同姜望交锋的罅隙里,救得他性命,给他走进太阳宫证明自己的机会。
  又在七恨拿走舆鬼之后,在他决然往前的此刻,为他填补所失,助他“幻想成真”!
  他必须要明白,这一步踏上去,他在这场战斗里所起到的作用,将有本质的不同。
  登圣的宋淮,只奢想为姜望争取一个瞬间。
  永恒的昭王,却有可能动摇这场战斗的天平!
  所以他跃升。
  他沿着陛阶往下走,却走在天梯向永恒。
  他已经三次冲击超脱,这毕竟也是前无古人的事情——虽然他三次冲刺都是同样的道路,虽然两次都是被不朽的力量所打断、又为不朽的力量接续,从本质上看,更像是一次旅程,歇了两次脚。
  “朕膺天命,为国讨贼!”
  宋淮的天道冠冕,重新又系上旒珠,珠玉敲动脆声,似为他作君王的奏鸣。
  他抬手做出一个拔剑的姿态,果然太阳宫炽光万丈,辉耀云海。无穷无尽的力量,向他手中汇聚。以天道为柄,以理为脊,以旸为锋……他真正握住一柄,超脱层次的剑!
  如斯伟力才堪为霸国君王。
  这一刻他感觉他真正理解了旸昭帝,理解了中央天子。
  可就在挥剑的那一刻,他看到那站在殿口、正走向殿外的祝由,于走出殿门的瞬间,挥苍蝇般的……挥了挥手。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
  看清自己是怎么失去。
  天道冠冕上的旒珠消失了,帝袍变得残破,仿佛刚刚才从坟墓中出土,洗不去的历史的朽意。手上握着的……却空空!
  他看到因果如飞鸟散去,随之散去的,还有他的精气神。他的理想,他的人间。
  在第一次看到祝由的时候,他燃烧自我,化作流星飞坠。
  祝由那时阻止了他的进攻,也便阻止了他的自杀。
  但现在,祝由拿回了那段因果。
  在他重新获得超脱希望的时候!
  纵有山海道主幻想成真的填补,可这份填补在当下。而在祝由拿捏的因果中他是死在先前,不是此刻。
  道躯残火,眸消岁月。
  真正走到人生绝境的宋淮,这刻却笑了:“说明祂也在乎。”
  祝由虽只是挥一挥手,毕竟对他挥了手。毕竟对这个渺如微尘的他,有了一份虽然随意,却也真实存在的回应。
  想他宋淮一生,何曾期望这微不足道的注意呢?但毕竟身在神话般的太阳宫,毕竟面前的这个人,投下了笼罩诸天万界的阴影。
  祝由需要对待他,说明祝由也不能无视不朽者。
  太阳宫里的宋淮,双手摘下自己的天道冠冕,仰起头,轻轻往上一送……就这样笑着,化成了尾虹。
  湖心亭里对弈的二者,同时起身推子!
  哗啦啦,噼里啪嗒!结束了这漫长的一局。
  代表陈算的身影,飘飞在空中,如断线的风筝,渐远渐无踪。
  代表宋淮的身影,往后仰倒,跌落波纹层漾的湖面,沉波已无声。
  啪!
  相揖别,一局终,碎心湖,方醒梦。
  道历三九四六年的蓬莱岛,雷云翻滚,炉火高炽。
  天道深海澎湃呼啸,却不倾落。
  【造化洪炉】屹立高穹,放出无限光和热,仿佛在蒸煮整个天道!
  在某个瞬间,季祚抬头,看到【造化洪炉】打开,从中飞出一物——
  彩线飘飞,灿烂辉煌。
  正是那座末旸帝冠所炼制的天道冠冕。
  宋淮以星占大宗师对天道的洞察,借此末代王朝的帝冠,“假器证天”,在使用天道力量的同时,成功规避了天海永沦的风险。
  并不能简单地以宝具视之,它代表宋淮在某一个时间段,能与姜望、於陵殊怜、吴斋雪相较的天道修行。
  它飞到蓬莱岛下,将这座岛屿托起,往汹涌的天海而去。
  仿佛中古时代的龙子霸下,负碑登天。
  只有一道残声,回漾在天海之间,渐消渐远——
  “蓬莱因我失东海,我无一德报蓬莱。”
  “此生何必求天近?回首未得一枕眠。”
  “成也蓬莱,败也宋淮!”
  此声袅袅而寂。
  唯有蓬莱越飞越高。
  今以天道举仙岛,自今而后,蓬莱将于天海永悬,如日月不坠……
  是为海外仙山,天海蓬莱!
  往上飞的仙山,托住了雷云,也托举着雷云上的蓬莱大掌教。
  季祚面笼雷光,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在天海的上方远眺仿佛也看到……那个遥远时代的太阳宫。
  ……
  ……
  太阳东升西落,周而复始又一天。
  太阳宫真切地在移动,正从历史的道历一三二一年,往现实的道历三九四六年走。
  历史的因果正在统一,时间的岔路终将聚合。
  这也意味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将越来越真切地改变世界!
  冠冕失,帝袍落,君王崩。
  祝由正要走出殿门,帝王的伏尸前,只剩下一个旧旸老臣。
  颜生又想起太阳宫那一夜的大火,道历一三二一年,和道历二八一三年,好像是同一种命运。
  帝国的崩塌是漫长的过程,人的老朽,也不只是一个瞬间。
  他回看落在地上的残破帝袍,近前走了两步,下意识地想要将它捡起……却有一只手,先于他为之。
  只看到一只手,一卷袍袖,却觉眼前豁然开朗,彷似看到天广地阔,清风流云!
  沉甸甸的压力,被拂去了。
  那只手,握住残袍。
  那个人,显现于殿中。
  是四千载楚地,人杰地灵的章华。有千万年人间,绝难相衬的风流!
  所谓天子威严的象征,撕破后也不过是几块绸布,然而被祂拾起,也就重拾了尊严。
  祂静静地往前走,走下宋淮永不能再走完的陛阶,走在太阳宫过分广阔的大殿。祂像是一朵游云,飘扬在具体的权力中,却留下永恒的传说。
  就这样走着,波澜不惊地抬眼,看向了祝由的背影。
  “谁允许你离开……”
  祂问:“我的太阳宫?”
  此声虽低,却压低了天下!
  它昭示着无与伦比的力量,是一种规则的确立。
  这座太阳宫,这场龙华经筵,都是凰唯真的创造。所以这里发生的一切,祂都有资格干涉。
  无论过去、现在、未来,无论是什么样的传说!
  颜生只觉一阵一阵的耳鸣,又开始目眩。他一会儿觉得这个世界无比真实,一会儿又觉得世上的一切都是假的!
  “真”与“假”,“虚”和“实”,在规则层面做最直接的碰撞。而让他这般能够感知世界本质的登圣者,对现实已恍惚,一生认知在混淆。
  然后他便在恍惚中看到,祝由的背影,停在了宫门前……
  祂果然没有继续往外走!
  永恒不朽的魔祖,抬步于将出未出的那一刻。祂身前的大门已经为虚,脚下的门槛却又真实存在。一步就可以走出宫门,太阳宫却成了锁雀的金丝笼!
  祂静停在那里,发出轻轻的“呵”的一声。似乎终于觉得有趣了。
  颜生所看到的凰唯真在宫内,他所看到的凰唯真又在宫外……凰唯真在太阳宫的每一个角落,在道历一三二一年无所不在。于每一个方向走来,予祝由以同样的注视。
  今时照故时,幻想竟成真,山海道主的力量,根本无法测度。祂的视线如箭如锁,洞穿历史波澜……顷叫祝由身满枷!
  此刻,有一个凰唯真,衣袂飘飘,正走在姜望的身前。
  金色的神火,曳尾于姜望的金衣,赤冠白发,是从未有过的三昧天君的姿态。
  唯独他的眼睛,仍然平和而宁定。像从前,又非从前。
  走在他前面,先他一步直面祝由的凰唯真,只是平伸一手,拦住了提剑而前的他。
  “你的时代终将来临。”
  对于今时今日立身宇宙尽头、只手炼魔的姜望,凰唯真给予了最高的肯定。可祂又轻扬下巴,显出无与伦比的自信。
  “但不是现在。”
  祂说:“十四年后你当无敌。但这十四年间……应是我凰唯真的时代。”
  “且去炼魔,这里交给我。”
  衣角轻扬,风云变幻。非凡的气息,抹去了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刹那间虚空兽吼,众相显空,虎豹熊狼诸般异种,仿佛诸神临宫!两道不朽层次的《山海典神印》,如同交汇的云涌。
  环绕太阳宫的无边金焰,就此退潮。赤冠白发的姜望,在金色的潮头上渐远。
  他站在宇宙的尽头,无悲无喜,无恨无惧,就这样注视着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也注视着世间的所有,真有“静候诸天一切法”的渊深气度。
  而凰唯真抬步更前。
  问魁世间的楚地“最风流”,要替姜望,接下这份关于“现在”的因果。
  谁说祂凰唯真,不是站在时代之巅的人?
  祂并不打算帮姜望争取十四年。
  因为祂要自己完成这场对抗末劫的战争!
  太阳宫是祂创造,宋淮的机会是祂给予,这场龙华经筵,祂也等待了很久……这是祂与吴斋雪的赌约,这亦是祂所眺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