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我无忧(5/5)
  第一百零九章 我无忧(5/5)
  争夺灵族不是非众生图不可,无非点灵,齐国有很多的选择。
  众生图的特殊之处,才是它被选择的根因。
  此刻,才是姜无华的等待!
  这一幕不止发生在王夷吾的兵主神通里,而是发生在所有众生图的副本中。
  翻掌覆掌,人间不同。
  当众生图掀起如帘,便有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帘后走出。
  帐内的烛光摇动着,显出那张眉眼清晰、如刀刻纹的脸。
  而那帐中的烛光里,俨然映照出一颗高大的华盖树,华盖树下有一尊看不清面目的佛。
  祂抬起一根手指指腹点亮微光——
  遥遥地点向未来。
  烛光,照在这清瘦之人身上。
  此亦无量光也,承载着一种遥远的期许,古老的命运。
  当初在华盖树下,为姜望所拒绝。祂便遥遥一点,送往了未来。
  所谓的“命运之子”,本就是中古人皇烈山所指,救世的期望。
  当初姜无量生而为佛子,慧觉人间,以【无量寿】登证于青石宫枯坐数十载,遍知天下事,布局极乐未来。
  祂已经看到了末劫,知晓祝由的存在,亦知祝由的强大,故求大位,要以霸天子之身,登证阿弥陀佛,成就无量佛帝,再匡六合,以“众生极乐”,对抗“天下皆魔”。
  祂看到这个世界终将毁灭,祂看到自己是烈山人皇所注视的未来,是拯救世界的“六合天子”。
  而祂想超越烈山的设想,不止是作为六合天子,而是作为更进一步的“极乐佛帝”,挽救世界毁灭的终极结局。
  某种程度上,“极乐佛帝”,是类似于大成至圣加六合天子的一种未来。
  不知者不惧,慧知者终日怖怖。
  所以祂不顾一切地推动“众生极乐”。
  因为这是祂所思所想所知里,对于末劫的“唯一解法”。
  所以祂对姜望说“我于命运中诞生,在抗争一种更为永恒的命运。‘众生极乐’是我的回答。”
  在最后的时刻祂只觉得抱歉,因为死亡是最严厉的证错。
  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死去,都说明祂在人生的某一个时刻,做错了选择。
  “极乐佛帝”是不可能成就的。
  祂认知,祂接受。然后把那份命运之子的资粮……姜望拒绝,而祂又不愿再保留的“无量光”,送给了……祂的父亲。
  姜述当然已经死去,死在白骨神宫那场力竭的战斗里。
  但祂生前就在众生图里留下了后手,早早留了一份心念,于画中陪伴祂深觉亏欠的姜无弃。那本是放置君王的柔软,在最后的时刻,却成了祂寄之于未来的方向。
  放鸢黄童是对无弃的亏欠,拄杖老翁是对平凡的寄语。画中那个只见其字,不见其人的存在,才是祂寄托的未来。
  说来讽刺——祂这一生无法柔软,唯在爱子的画中,有瞬息的寄托。但就连这个瞬息,也是祂有意做出的遮掩,也成为祂寄之于未来的棋。
  所有看到这幅画的人,看到拄杖老翁的那一刻,也就明白一个威凌天下的帝王,作为父亲的偶然的心。除了叹息,也不可能再追究什么。
  可祂正是用这份从不显于人前的柔软,瞒天过海!
  那一日在东华阁里大战,祂本可以用青羊天契里的天道力量,保护这份寄托,催动这场归来。
  但在和姜无量的生死争里,很难逃脱慧觉,一旦动用青羊天契,只会被提前抹掉未来。
  所以祂反而弃置,反而送还。只要东华阁还在,众生图还在。画中那留字而不显的人,早晚会归来。
  祂知道。
  无华会看到的……
  无华会想到。
  无华会做到。
  从青穹神尊那里换来的《物有天仪登神法》,本来也是祂的后路之一。
  此后齐国举国奉祀众生图,乃至用之点灵千劫窟,夺灵族而功返……乃至后来隆重修建、请天下观礼的圣文皇帝庙,都是为了这归来的【阴天子】!
  圣文皇帝庙修建在南夏老山,那里有饮之则长生的“不老泉”。
  姜无量最后在华盖树下远眺,本是借着烈山人皇的目光,再看一眼人间,看一眼未来。却在关乎现世的大局外,在祂奉献一生的理想旁,看到这样的一幕……遂寄出那一封,不知能否寄出的信。送上那一份,不知是否会被接收的礼物。
  最后的时刻祂没有看人间。
  这“无量光”漂泊在岁月和因果里,已经等待了很久。
  现在这烛光照面,现在这烛光披衣。
  烛光岌岌可危地跳跃着,像一个小心翼翼的眼神。
  众生图里走出的清瘦之人,慢慢地往帐外走,没有看那豆烛火,但也没有拒绝。
  任由寿光满襟,亦如曾经夜战归来,一身血气未散,便提笔写国策,长子静立在旁,抱着为祂卸下的甲,守着为祂点燃的灯……如那样不可再有的夜。
  岁久矣!今如何!
  当年一真道主,也是要对抗末劫。可祂所做的事情,却无异于先带来末劫。
  姜无量也是一样。
  众生极乐,永生一真,天下皆魔。
  看似极乐美满,一真荣耀,皆魔至恶。
  但在姜述的眼中,并无不同。
  人间之所以多彩,是因为“有选择”。
  这是祂跟姜无量讲的道理。
  但大家的道理不相同,也讲不通。
  祂们都相信自己的路,也只能否定对方的路。
  所以祂宁死血战,死了都要把所谓的极乐天子掀翻。因为在众生极乐的道路上,比末劫先来的是地狱。
  紫微星照,仿佛入夜。紫辉尽染,黑夜成紫夜!
  如武帝登证绝巅的那一晚,是齐人尚紫的开始。今朝归来的,是东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
  但众生图里走出来的人,只是轻轻一拂,将这样的夜色拂去,将雀跃的紫微星送回。还人间于灿夏,却予冥土以清辉。
  祂在太阳的光照下负手,祂在幽冥的鼎沸中前行。
  “吾今复为阴天子,不复言齐,平视众生,愿为永证!”
  曾经阴天子不能成,是独据冥土为齐用,诸方无不拒之。今为末劫出,才是天下不能阻。
  各国帝君都不言。
  遂是一拂大袖,去了久等多时的稷下学宫。
  曾为齐君着紫袍,今为冥帝披青玄。
  立足于华丽战车上的左光殊,已引长河之水正打算水淹齐军,一见此君出世,即刻散了茫茫水气,遥而拜之:“为陛下贺!”
  楚不必敬齐。但他愿敬此君。
  王夷吾更是早就驻马行军礼。
  旁边的灵咨看着那背影,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祂好威风呀!”
  其时有一场太阳雨。
  淅淅沥沥的灵露落人间。
  其中一滴,正点在灵咨的眉心,沁得他灵海一阵清明。
  他伸指刮了刮那湿润的残迹,放在嘴里舔了舔,喜笑颜开:“好甜!”
  ……
  祝由的锄头,还压在长相思上。
  薄幸郎还拄着宫殿的地砖,如同撑着渡船。
  就这样推完了最后一段旅途,把太阳宫送回了稷下学宫。
  都说当代是姜望的时代,《史刀凿海》的这一卷,也从道历三九零零年写起。
  但在时序自然的道历三九四六年,以及自此之后的每一刻,才是姜望“现在”的巅峰!
  仓啷啷啷……
  长相思的剑锋,在农圣的锄头横过,发出如同出鞘的声音。
  一抹到底,上方遽空!
  农圣的锄头被斩断,农家的神通被掠过,祝由被斩得后仰,竟然后退了一步!
  这举办龙华经筵的宫殿外,此刻都是东齐的芸芸学子。
  今日的稷下学宫,正在三百里临淄城的郊外!
  就在祝由后退的那一步,身着青玄的阴天子,正持戟走来。
  这杆大到夸张的、鬼神呼啸的战戟……
  戟身犹带温。
  那位华英宫主,把自己关在青石宫后的每一年,都如华英宫里的曾经。朝夕练武,晴雨不辍。
  唯道无所有,以武寄余生。
  但这杆被取走的战戟,就是安慰。随之而战斗,即是“我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