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君心如故时(6/7)
  第一百一十章 君心如故时(6/7)
  这个果是因果。
  因为开脉丹是祂所创造,所有的现世人族,都要承祂的情,应祂的果。
  只有把这份因果还给祝由,才能跨越因果天堑,真正有伤害祝由的可能。不然就只会在永远的亏欠中,越走越远。
  但这要如何还清呢?
  不比当初对决姜无量,割一对观自在耳,就算清账。
  姜望要还的是开脉丹,那是他超凡的基础!
  面对这样的难题,姜望的回答仍是一剑。
  长相思横过祝由的脖颈!“若是以伤消债。多杀你几次,总有还完的时候。”
  祝由直接以颈撞剑,拳捣姜望心口。
  姜望却适时收剑侧身,脚步一转,提来一只书箱,拦在身前。
  这是余季同的书箱!
  书箱被拳头轻易地轰破,书箱里藏着的四本书,亦被轰成为漫天飞舞的纸。这四本书的名字,分别是《红泥记》《山月笺》《素心剑侠传》《赤煞虎别白玫狐》。
  红泥是开脉丹的血,素心是医,白玫狐是等待,《山月笺》是一场空。
  纸张如蝶舞,纸上的字序打乱,故事重演,终究汇同一处,却是一部《祝由传》。
  这是一部……曾经让祂不安的书!
  祝由急抢先手,主动将此书抓在手中,却怔定了一个瞬间。
  如祂这般的存在,当然并不在乎,这本小说的内容,已经与过去不同。
  无非是有人改写,无非是有意隐藏,无非是余季同的一种掩饰。
  只是,在这种时候,还在遮掩什么呢?
  把医侠写成女侠,又能改变什么?
  祝由往此书因果去看,却只看到——
  一座巍峨的天帝宫。以及天帝宫里,那久违地披上了冕服的姬符仁!
  今显为天帝也。
  祂笑着看祝由:“祝由!姬符仁欠你一果!”
  余季同是为姬符仁藏!
  祝由沉默。
  姬符仁仍是温润地笑:“阿纨欠你的果,阿纨已经还了,还到了红尘之门,是我偷吃了干净。故是我欠你也!”
  祂被余季同骗了!
  当初祂是如日中天的景文帝,最有希望成就六合天子的人。
  余季同于书中拜访,告知祂祝由的存在。其为虞周弟子,要为虞周报仇,祂没有理由不认真对待。况且当祂成为六合天子、证为时代主角的那一刻,就要直面祝由所推动的末劫。
  所以祂们的合作顺理成章,为了决战祝由,很早就开始准备。
  这本来应该是一段时代主角战胜大劫的完美故事。
  可随着祂的六合路断,戛然而止。
  偷天府的宗旨是“偷得天机一线”,最早就是为了对抗祝由而创建。余季同常年躲在书中世界,以蒲顺庵的形象行走,以此隐秘谋划,避免祝由的警觉。
  姬符仁止步六合后,亦学贯百家。祂在偷天府修得“窃道”,成功窃取了姬伯庸的永恒资粮,成就自己的超脱。
  窃道超脱说来并不好听,好在小说家能够遮掩。
  余季同告诉祂,红尘之门里,藏着永恒的道果,祂窃而食之,即能更进一步。
  祂略作筹谋,果然吞下,成功修成了“天帝法身”,开始由“窃道”转为“天帝道”。
  祂也一直在找,阿纨是谁,想要消灾弥因。直至吴斋雪取回历史,祂才恍然惊觉——
  红尘之门里的那颗果子,是余季同所准备的替众生偿还祝由的果。
  但开脉丹的因果,随着每一个修行者的出现而壮大,怎么都还不清。
  所以余季同布局让人偷去!
  果子已经送去红尘之门,众生已经还了。至于还不还得清……
  这是一笔烂账!
  因为姬符仁已经吞入腹中。
  不是不认这因果,因果已经姬符仁接下了。不是不欠账,是账都在姬符仁身上!
  想祂姬符仁一生谨慎,摆弄天下于掌中。跟余季同的合作,也是在一致的目标下勾心斗角,各取所需。想不到临了超脱,却被余季同耍了一笔。
  祂倒是并无多少怨恨,对抗末劫,本就是中央帝国的责任。
  只是不免有“棋差一招”的懊恼,以及没有机会再赢回来的怅然。
  不应吴斋雪的约战,盖因那是无意义的厮杀。而于末劫的当下……大景不避。
  在这关键时刻,祂以天帝法身现世,尽数认下这因果。
  笑得温润,像是祂主动窃果。
  于此刻高坐帝椅,俯瞰时光长河:“祝由,我接你的账!”
  “这笔账,你担不起。”祝由沉声说。
  姬符仁哈哈大笑:“我乃天下第一帝国之正朔,是中央大景之太宗。我曾经黄河会盟,宰割天下。诸侯拜我,如臣拜君!”
  “三千九百四十六年,中央永悬,无一日不盛。古往今来,无人似我近六合。”
  “我上承有熊血脉,乃继天帝法身,曾为中央天子,今履无上道途。我不能担,谁能担之?”
  如果说现世是一座酒楼,要找一个能够承担债务的“东家”。的确没有几个比姬符仁合适的人。
  祝由遂不言,只是一挥手,挥走了红尘之门。
  而滚滚因果线,皆穿天帝宫,将身着天帝冕服的姬符仁,穿得千疮百孔!
  以一人之身,偿天下因果,即便永恒无上,也要活活被拽下!
  天帝座上,姬符仁看向姜望,微微一笑,笑容如同那次堵上门去,逼他签字般。春风拂面,和善可亲。
  “欠债的东家已破产,想来无论怎么算账,再怨不得你这店小二……”
  祂抬手指向祝由,轻声道:“杀了祂罢。结束这漫长的战争。”
  就此消去永恒,只剩一套冕服,跌落帝椅。
  已无须再战斗,当姬符仁偷走因果,祝由凭借因果所抹去的那些伤势,便又回到了祂的身上。
  祝由踉跄在时光河,久久沉默。
  当下这场战场,更像是跨越古老时光的大决战。末劫的脚步一拖再拖,而现世人族对末劫的应对,却穷极不同的智慧来积累。
  如今这个时代太过辉煌,即便是祂,都被层层削弱,最后压制成这般。
  过往每一次,祂都做足万全准备,进则末劫,退则等下一轮机会。
  此时也仍然保留了逃身的可能,但祂无法再等下一个时代了。
  因为人们已经不再需要开脉丹。
  修行的度量衡也早已经改变。
  这个无比辉煌的时代,将冲刷过往一切残迹。也将祂的功勋,洗为纯粹的历史。
  还有这个不断拔高人族潜力,亦不断成长的姜望……
  今不能胜。
  再不能胜。
  姜望提剑走来。
  时光为之分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虞周吗?”终于祂问。
  姜望涉水而来:“现在你愿意解释了。”
  “走到这样的境界,你也已经看到了吧?”祝由问。
  姜望看着祂:“你指的什么。”
  “你先前推极天道,试图用那种力量来对付我。不要再装作不懂了!”现在的祝由终于有了情绪,祂也因此不那么强大:“我之所以成为真超脱,是因为我很早就看到了世界真相!而你,分明也看到了。”
  姜望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祝由问。
  “历史太像历史了,即便我亲历其中。”
  祂说道:“每一个时代都有主角,每一个转折都有伏笔。英雄总在危难时崛起,厄难总在巅峰时倾覆。历史竟有起承转合的结构——如果真有一个书写历史的笔者,祂不像司马衡,更像虞周。”
  “因果没有偶然性,而是充满了非偶然的对称。比如善恶有报。”
  “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句骗小孩子的话。但‘善恶有报’,真的常常在这个世界发生。”
  “庄高羡的结局应该是一代雄主,你这样为某种坚守而不惜死的人,应该早就死了。”
  “一种朴素的道德观,一种肤浅的道德共识,绑架了这个世界。”
  祂喃喃地道:“我不在意善或者恶,我不站在任何一边,我只是不喜欢这种……被影响的感觉。这个世界在怎样倾斜,你难道没有察觉吗?”
  “所以你为善或者为恶,并不在于你的主观感受,都只是为了检验你的猜想吗?”姜望反问。
  “嗬嗬,嗬嗬……”祝由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你有没有怀疑过,我们这个世界,并非自然生成,而是被某个更高层面的存在所创造?”
  祂看向姜望:“你有没有想过,是否你我的人生,其实并不取决于我们自己的选择?”
  “你有没有惊惧过是否我们的自由意志,从来就不存在?!!”
  “想过吗,我们可能是一段文字,是一段画面,或者简单的几个音节?”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