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真的很想退休
  第1章 他真的很想退休
  过了午膳那半个时辰,是整个尚膳监最松快的时候。
  往各宫送膳的太监们全都提着食盒回来了,无哪位正主儿问责。
  夜膳与晚点是前一日便定好的,早就备好了食材。
  阳光正好。
  季晚把那躺椅摆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拿着蒲扇,盖了块头巾小憩。
  树荫落下来,虫鸣远去……
  很快便能安然睡个囫囵觉。
  却听见了些响动。
  坐起来扯下头巾,就瞧见一个穿螺钿裙子的小丫头站在面前正有些好奇地看他。
  “我要去淑华殿。”她嫩声嫩气道。
  她明明身穿华服,稀疏的头发却被草率地在头顶扎了两个犄角,有些稚嫩可爱。
  季晚笑问她:“您是哪家的贵女?进宫探望后宫的娘娘吗?”
  小丫头年龄有些小,没有听懂季晚的话,困惑了半晌,又道:“我要去,淑华殿。”
  季晚问她:“您饿不饿?”
  她甩了甩一头乱糟糟的褐发,坚持说:“去淑华殿。”
  她吐字清楚。
  季晚听得明白。
  可是后宫没有淑华殿。
  这孩子迷路了。
  *
  季晚领她进了值房。
  让廖凯去打听哪宫哪殿走失了孩子。
  又引那孩童落座。
  她很安静,也很听话,虽然对这太监值房很是好奇,却只展露在神色间,并不乱跑乱动。
  他便从食盒架上拿了几块松仁枣泥糕,放在瓷碟子里,又倒了一碗白糖梨子水,一并呈在她面前。
  她看着吃的,没有动弹。
  “我早晨做的。”季晚温和对她说,“您尝尝看。”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拿起来尝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
  “好吃。”她道。
  说话时,脸上那些不太符合年龄的老沉便消散了些,更显了几分稚嫩可爱。
  季晚忍不住抿嘴笑了,作揖道:“多谢小姐夸奖。”
  孩子总是嗜甜的。
  她吃得慢,却并不停嘴,三块掌心大的枣泥糕下了肚,又将一整碗梨子水饮尽。
  廖凯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几个眼生的人。
  先进来的是几个锦衣卫,打头的那个着一身金光铠甲,进来道:“奉圣命,护送肃王来接宁和郡主回殿。”
  季晚开始一愣,接着猛地就瞧见后面进来的那个人。
  那人一出现,整个尚膳监值房内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他身着一身玄色云纹常服,身姿硬挺,面容冷峻,眉骨极深,压着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只一抬眼,与季晚对上,便让季晚如坠冰窟。
  季晚连忙低头跪地,不敢再看。
  肃王缓缓行至堂屋中央,一双皂靴落入了季晚的视线,这双靴子也如其主人般肃穆冰冷,天然带着生人勿近的威压。
  落座在侧的宁和郡主已经起身,走过来,叫了一声:“父亲。”
  “我与你皇爷爷说话时,你不该瞎跑。”肃王说。
  宁和垂下头,小声道:“我错了。”
  肃王不予再做追究,仔细打量郡主无碍,目光缓缓一转,落在那桌案之上。
  碗底还留了些枣泥糕的碎屑。
  肃王眉心一蹙。
  “沈苍,郡主吃了什么,查清楚。”肃王道。
  不等那锦衣卫应答,季晚忙道:“是奴婢做的吃食,松仁枣泥糕与白糖梨子水。”
  “你做的?”
  肃王声音中没有透露出好恶,季晚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答道:“是,奴婢是尚膳监正八品奉御季晚。除掌勺做饭外,也喜做些甜食。请王爷放心,虽然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市井小食,但用料洁净,温软不伤脾胃,适合孩童——”
  “你一个内监奉御,未经通传,便擅自给郡主进食……是谁指使你?”肃王问。
  季晚心头一惊,叩首道:“奴婢见郡主迷路受惊,并无恶意——”
  “郡主迷路,偏偏来了尚膳监。真有这么巧?”肃王又缓缓道。
  这次季晚连冷汗都出来了。
  他紧紧贴在地上,急促道:“是奴婢见郡主可爱可怜,才一时迷了心智,忍不住呈了些糕点。但奴婢绝无歹心!请王爷明察!”
  季晚说完,一时屋子里便静了下来。
  众人屏息凝神,无人敢言。
  季晚从未觉得一瞬有这般漫长。
  又过片刻,听那肃王才道:“今日暂且饶你。再有下次……”
  肃王顿了顿,吐出两个冷冰冰的字来。
  “杖毙。”
  “奴婢记住了。”季晚颤声回道。
  肃王再无半分多余言语,牵着宁和郡主,转身出了尚膳监。
  锦衣卫紧随其后,脚步声渐远。
  直至无声。
  季晚这缓缓跪坐起身,又拉了旁边瘫软在地的廖凯一并起来。
  阳光西斜,把槐树的影子勾勒在尚膳监值房的地板上,树影婆娑,带着几分调皮。
  可季晚的心还颤着,光是想到刚才那一双眼睛。
  便觉得浑身冰冷刺骨。
  *
  受了这通惊吓。
  午睡自然是没成。
  不到备置晚膳的时间,更是没出息地烧了起来。
  季晚强打着精神告了假,便回房迷迷糊糊躺下了。
  没过半炷香的工夫,却让当值的少监陈领从被窝里薅了起来,一通乱骂。
  “我说祖宗啊,敬妃娘娘要的百合莲子粥、惠嫔点名的蟹粉豆腐,还有荣嫔特意吩咐的水晶糕,全等着你动手呢!你没事儿偏偏招惹什么宁和郡主?”
  季晚萎靡得眼皮子打架:“这郡主看着眼生……我以为是哪个娘娘在外面的亲眷。”
  “你就成天只知道研究你那点儿饭菜,也不出去打听打听。”陈领骂他,“太子抱恙,一个月前皇上就下了旨意,让几位藩王从封地回来了……其中便有这位肃亲王。”
  原来如此。
  “那个宁和郡主呢,难产出生,带着病,挑食得很。肃王找了不知道多少医生,喂了多少药,也没起色。”
  季晚想到了那小丫头发黄稀少的头发。
  想来是饿的。
  “是得多吃点东西,小娃娃才长得快。”季晚感慨一声。
  陈领冷笑一声,讥讽道:“怎么,觉得郡主能吃你季晚三块枣泥糕,得意上了是吗?”
  季晚哭笑不得:“我没有这个意思。”
  “季晚,这是后宫,路边捡个阿猫阿狗也不能瞎喂呀!平时多稳重一个人,怎么就犯了混!”陈领戳着他脑门子气道。
  陈领骂得没错。
  他真是鬼迷心窍。
  入宫十五载,谨小慎微的,从未犯过今天这样的错。
  差一点……
  差一点就出不去了。
  “好了,陈少监,您别气了。”季晚只能安抚他,“求您跟各位主儿们说说情,娘娘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定不会为难我的。”
  陈领把他扔回被窝,坐在一旁,却没有打算走的意思。
  “我恩许出宫的事,有眉目了吗?”季晚只好又捡了话问。
  “二十五岁才能走恩许出宫的路子。你年龄差远了。”陈领说。
  季晚看他。
  陈领受不了他那眼神,没好气道:“你那些银子,我都找关系给了。司礼监的吴公公松了口,说过两天把你那年龄改上两笔,再请敬妃娘娘发话,准你出宫养老去。”
  季晚眼神一亮,爬起来在榻上给陈领作揖。
  “陈少监,您可是我季晚的大恩人!”
  “去!少给咱家来这套!我看你这病就是装的!”陈领骂完,又问,“季晚,你做饭菜好吃。掌印想提拔你很久了,你若愿意,别说少监了,整个尚膳监都得是你的……到时候,在东四胡同买个宅子,再娶两房妾室……荣华富贵的,不是也挺好吗?非得出宫?”
  季晚一笑。
  “嗯,非出宫不可。”
  他说着,缓缓靠在了榻上,仰头看着头顶那发黄的幔帐。
  像是翻过了宫墙,又翻过了山与川。
  “我在南川有一块儿地。”他说,“等我出去了,便去种地。”
  “东边院子要种白菜,韭菜,还得种黄瓜豆角,夏天一搭上架子,摘都摘不完。”
  “中间的天井里放三口大水缸,种些莲花,养几尾小鱼,秋天能挖出来吃。”
  “北边围墙下弄个花圃,芍药、蔷薇、凤仙花,开得热热闹闹,风吹过来都是香的。”
  “然后再种一棵槐树,等春天,就会落下好多槐花。”
  陈领骂了一句:“没出息。”
  季晚笑了。
  “到时候你来,我给你做好吃的槐花饼子吃。”
  陈领听不下去了,起身要走:“得了,为了你这槐花饼,我再去跟吴公公说说好话去。你出宫这事儿,出不了岔子。”
  *
  陈领走了。
  季晚喝了碗姜汤,盖着被子,蒙头大睡。
  梦里全是他那一方小天地。
  可就在这一夜,出了大事。
  司礼监提督吴葵赐死。
  景仁宫敬妃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正是肃王赵珩,奉陛下圣旨,以雷霆之姿,一夜清肃,不留半分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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