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晴天霹雳
  第15章 晴天霹雳
  初秋的夜风渐凉,篮球场所在的开发区这边本就没什么人流来往,此时周围更是静得可怕。
  柯栩神色凝固,捏着报告单的指尖泛白,他目光死死钉在最后的结果上,喉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满脸的难以置信,自己一个大男生,怎么就跟两个同龄人有血亲关系呢。
  更荒唐的是,鉴定报告上方黑纸白字明晃晃写着,基因位点:两个孩子各自的基因,一半来自父亲路辞,一半来自母亲柯栩。
  母亲,柯栩。
  母亲,柯栩。
  他两眼盯着这四个字,仿佛要将那纸张钉穿,用眼神将这荒唐的文字从纸上抹去。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跟母亲这个身份有什么关联。
  无形中像是有个十字架,无情又蛮横地把他的人格都钉在了耻辱柱上。
  之前他当那对兄妹是在整蛊搞恶作剧,他即便半信半疑,也没真当回事,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正常的男性,根本不可能和怀孕扯上关系。
  他也更不可能成为那全世界仅有的几十亿分之一。
  而现在,真相简直是惊天巨雷,这事儿的炸裂程度对他来说,甚至比丧尸围城、地球毁灭更大。
  天气还带着丝丝夏末的余温,而此刻的柯栩,却通体冰凉。
  路辞神情间透出几分担心,他试图从柯栩手里将报告扯出来,却因被捏得紧紧的扯不出来。
  他明显能感觉到柯栩的心理状态很不好,是受了巨大打击的不好。
  自他俩认识以来,路辞第一次见柯栩这样。
  方才还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张扬少年,此刻却像被抽走了魂魄,没有一丝生气。
  路辞心里发紧,他伸手用掌心捂住报告上的文字,出声道:“别看了,柯栩。”
  文字被大手挡住,柯栩才从死寂般的沉默中回神,他微微扭脸,却不愿看路辞哪怕一眼。
  少年一言不发,大力将报告单拍进路辞怀里,转身大步离开。
  路辞见状,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始终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
  小巷子里,路灯昏暗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照得时而长时而短,交错又分开,分开又交错在一起,如此反复。
  走进小院,路辞望着柯栩默然的背影,本想叫住他,张了张嘴,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
  柯栩推开门进家,不出意外地又被杨丽梅唠叨起来。
  往日,听着母亲絮叨的骂声,柯栩还会回应几句,今晚,他像个失魂落魄的木偶,对家里的一切声音都充耳不闻。
  卧室门啪的一声关上。
  他的世界再次陷入死寂一般的安静里。
  柯栩木然坐在床边,像座雕像一样,好一会儿没动弹。
  他的记性向来很好,通常看过两遍就不会忘记,报告单上的那些文字更是如此,好似被梦魇附身的蚂蚁群,一下下啃噬着他的大脑神经。
  无论他怎么晃脑袋,都甩不掉。
  想到了什么,柯栩目光缓缓向下,看向了自己的小腹。
  他紧咬下唇,轻轻撩起了自己的体恤下摆,露出覆着一层薄肌的平摊小腹。
  他的身体里头……
  难道除了正常男人会有的五脏六腑,还有类似女人孕育孩子的器官?
  他不会……真是个能怀孕生孩子、不男不女的怪物吧?
  柯栩心底泛起一股巨大的恐惧,他越想越不敢再细想下去。
  他放下衣服下摆,狠命地抓了自己头发一把,朝后摊在了床上。
  前几天还只是自我欺骗的表象,而如今,他像被一锤子砸在了深渊里,无法自救。
  怎么感觉,他像是被全世界孤立了。
  茫然,又无助。
  柯栩现在无心去做任何事,只想就这么摊着,直到世界终结。
  这样,他就可以什么都不用面对了。
  而当下,别的任何事都可以暂时不做,灯得关掉,惨白的灯光放大了现实中的一切,只有黑暗,才能让他感受到哪怕一丝的安全感。
  最起码,母亲不会因为他没关灯而进来骂他。
  运动消耗大,晚饭又没吃,低血糖导致柯栩脑袋有些昏沉,他勉强站起身,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到开关处关了灯,又返回床边方才的位置去躺着了。
  衣服不脱,被子也不盖。
  窗户没关,夜风透过窗口灌进来,将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柯栩任由那凉意裹住他,丝丝缕缕透进皮肤,依然没有动。
  也不知就那么躺了多久,直至思绪渐渐变得混沌,困意袭来,柯栩才沉沉睡去。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即便睡着了,他也睡得十分不踏实,梦里,他能怀孕的事被全校同学都知道了,所有人都笑他是怪物,是异类。
  他拼了命地跑,跑到了一处悬崖边。
  不慎跌落的瞬间,他惊恐地叫了一声,从梦中惊醒。
  那梦太可怕了,柯栩后背冒出冷汗,额前的碎发也湿了些。
  午夜的风更凉了,冷得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来去把窗户关上,可低落的情绪拉拽着他,连一下都不想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没有起身,只是翻了个身变成侧躺,将自己蜷成了一个虾米,薄被子就近在咫尺,哪怕感觉很冷,他依然没有伸手去拉。
  柯栩的视线正对着床头柜上的闹钟,夜光的时针,此刻指向凌晨两点半。
  他这一醒就很难再睡着了,就那么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里前方家具模糊的轮廓。
  同一时刻,另一边。
  路辞同样没睡着,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子里充斥着今晚柯栩失魂落魄的样子。
  听路羽和柯辛说,他俩是在五年后意外上了床,才导致柯栩怀孕的。
  如果……如果他们没有发生关系,未来的人生就会走在两条平行线上,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柯栩也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身体的秘密。
  他会娶妻生子,会成为别的女人的丈夫,会过和大多数人一样再正常不过的日子。
  想到这里,路辞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然而现在……
  路辞实在睡不着,起身穿了件薄外套,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下的院子静悄悄的,路辞下了台阶在院子中央站定,他望向柯栩卧室的窗户,才发现他没关窗户,缝隙足有两个手掌那么宽,夜风吹得里面的窗帘来回飘动。
  路辞轻脚走向窗边,小院里每户的窗户是推拉式的,他抬手打算直接推上,右手却在握住窗框的瞬间停下了动作。
  心里仿佛有股力量,驱动着他做点别的什么。
  他没办法自我欺骗,他其实很想知道柯栩现在的状态。
  有个声音似乎在对他说:看一眼,就看一眼……
  路辞右手伸向窗户里,手指捏住了窗帘,动作缓慢地往旁边推了推。
  里面一片黑暗,好在今晚的月光很亮,透过轻薄的窗帘,他大致能看清屋里的情景。
  本就清瘦的少年穿着薄薄的体恤长裤横躺在床尾处,他身子蜷缩着,像一只受伤又怕冷的小动物。
  明明感觉到冷了,却不盖被子,就那么冻着。
  再这么下去,会感冒的。
  路辞蹙了蹙眉,有些犹豫要不要叫醒柯栩,提醒他盖被子别着凉。
  这时床上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路辞神经一跳,撩起窗帘的幅度又大了些。
  他出声唤道:“柯栩。”
  柯栩正醒着,听见路辞的声音,他缓缓扭脸朝窗口望过来,有气无力地问:“叫我干嘛?”
  路辞提醒道:“盖上被子睡觉。”
  柯栩不以为意,没搭理路辞。
  路辞于是换上威胁的语气:“你不盖被子,我可进去帮你盖了。”
  换做平时,柯栩早因为被偷窥被威胁而炸毛跳脚了,但今晚,他只是瞥了路辞一眼,就又背过身去。
  路辞又说:“我真进去了啊。”
  柯栩这下真恼了,他压着声音冲路辞嚷了句:“诶你烦不烦!”
  话刚出口,他就有那么点后悔,他知道路辞是出于关心,也没别的意思。
  柯栩浑身酸软,就是不想起身,为打发路辞,他敷衍道:“你赶紧走,我一会儿会盖的,把窗户关上就行。”
  他以为路辞会就此放弃,谁知“哗啦”一声,窗户被完全推开,路辞竟动作麻利地跳了进来。
  黑暗中,高大的身影逼近,一起袭来的,还有那人身上熟悉的凛冽气息。
  全程不过三秒钟,柯栩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路辞拉着手腕,拽了起来。
  由于那家伙速度太快,柯栩甚至感受到了一阵晕眩。
  他烦躁地骂人:“你他妈有病?”
  路辞不以为意,捏着他肩头的体恤布料,问:“穿着衣服睡,舒服吗?”
  柯栩打掉他的手:“你管的真宽!”
  “没错。”路辞俯下身来,凑近柯栩,帅气的五官在柯栩眼前放大:“今晚,我还就管定了。”
  他直起身,好整以暇地问:“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听闻这个,柯栩耳根子莫名地一阵发热,他指指窗户:“你出去,我自己脱。”
  路辞“呵”的一声笑了:“都是男的,你怕什么?更何况,光线还这么暗。”
  柯栩被他前半句“都是男的”噎住,一时语塞,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了睡衣短袖短裤。
  他也懒得顾忌旁边的路辞了,直接脱□□恤和长裤,换上了睡衣。
  路辞无意要看柯栩的,只是月光透过大敞的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了柯栩身上。
  少年的皮肤泛着一种几近透明的冷白,配上他均匀笔直的长腿,路辞心尖没来由地麻了一瞬。
  他急忙移开视线,不着痕迹地清了下嗓子。
  待柯栩换完衣服,路辞又监督他躺在床上盖好了被子,才满意道:“乖,这就对了。”
  柯栩抄起一旁的抱枕朝路辞扔过去,“说谁乖呢?”
  路辞哂笑:“谁应了,就是在说谁。”
  时间不早了,他没再多待,又从窗户翻了出去,贴心地将窗户关好了。
  柯栩躺在床上,想到方才路辞执意要他好好睡觉的欠揍样子,勉强笑了一下。
  他很清楚他的状态很不好,蔫成这样,是自六岁时父亲去世到现在,从来没有过的。
  大概也只有死对头路辞,能在这种时候,挑起他的愤怒值了,让他短暂的……忘记自己身体的秘密,从那种颓靡苦恼的状态里,逃出来喘口气。
  可也正是因为路辞,他才会得知自己身体这极端特殊的情况啊。
  真踏马……
  又是一阵无边无际的失眠,一直醒着的柯栩眼眶又酸又涩,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他才沉沉睡去。
  -
  次日一大早。
  路辞早早就醒了,他睡眠很轻,就没听见外头有什么大的动静。
  他收拾好出了门,见杨阿姨带着小女儿正往出走,问道:“阿姨,柯栩起了吗?”
  一提起柯栩,杨丽梅就气不打一处来:“起啥起,叫了半天了,连个声儿都没有,我赶紧去送芸芸了,小辞,你帮阿姨叫叫他吧。”
  杨丽梅走后,路辞来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往里瞅了一眼,果然,柯栩正沉沉睡着,没有半点要醒的迹象。
  路辞没有出声叫他,也没直接自己去学校,而是站在窗外开始等,直到半个小时后,他才听到柯栩起床的声音。
  柯栩脑袋昏沉,他一看时间,已经迟到了十几分钟了,反正也迟到了,急也没用了。
  他随意洗漱完毕,动作有些迟缓地换了衣服,背上书包出门。
  他撩开门帘,就见路辞正站在院子里,柯栩问:“你怎么?”
  路辞:“等你。”
  他转身往出走:“走吧,打车去学校。”
  柯栩没什么精神地瞥他一眼,没拒绝,跟着上了出租车。
  车上,汽车引擎声和广播声交杂在一起。
  刚上车的前几分钟,两人谁都没说话,在学校那条路上等红绿灯时,柯栩突然开口了。
  “你说,那张报告单,有没有可能是假的。”他看向路辞,神情寥落,“或者说,数据是错的。”
  路辞扭过脸,没回答,他只是定定注视着柯栩,仿佛在用眼神告诉他:不会错的。
  两人对视几秒,柯栩拉回了视线。
  他望向窗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他在自欺欺人,仿佛这个怀疑是他能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
  但他知道,头发被拔时的疼痛是真的,亲子鉴定这种东西,在有正规资质的机构里做出来的结果,出错概率极小。
  下了出租车,两人走进校门的时候,不出意外地一起被老刘拦住了,这两人一个学霸一个学渣,全校师生没一个不知道的。
  老刘习惯性想训斥柯栩几句,因为有路辞在场而不得不把语气放软,最后只罚了个一人两千字检查。
  -
  两人推开后门进班,教室里正上着早自习,班主任过来问了下情况,得知他俩已经领了罚,便转身出去了。
  路羽扭脸看过来,才发现柯栩的状态很不对劲,他尤其沉默,整个人都透着股颓败的气息,和平时的柯栩完全不一样。
  他用眼神问路辞,路辞朝他点头,路羽就知道柯栩必然已经看到亲子鉴定结果了。
  课上,柯栩一直在趴着睡觉,任课老师知道他不学,也懒得管他。
  而课间,平时都会出去到楼道里杵着的柯栩,今天也不出去了,依然趴在桌上眯着。
  就算不睡觉,有男生过来叫他,他只勉强应付两句,就不跟他们说话了,只在那儿坐着,谁也不理。
  柯辛想问问爸爸怎么了,被路羽及时拉住胳膊,摇头示意她别打扰爸爸,让他自己安静安静。
  四个人之间的气氛第一次这么冷凝,一上午过去,柯栩没跟他们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神都没给过他们一个。
  中午放学,同学们陆陆续续出了教室,柯栩依然趴在桌子上,路辞见他还不醒,眉心少见地拧得紧紧的。
  他摇了摇柯栩肩膀,兄妹俩也紧张地凑了过来。
  柯栩悠悠转醒,他睁开朦胧的双眼,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可嘴唇却苍白得很。
  他看了眼围在自己面前的三个人,两手撑在桌子上,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
  柯辛觉出不对劲,问:“柯柯你是不是难受啊?”
  柯栩没回应,只是魂不守舍地往出走,然而没走两步,一阵晕眩感袭来,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路辞两眼紧盯着柯栩,在他身体歪过来的下一瞬,疾步上前,稳稳地接住了晕倒的柯栩,紧张道:“柯栩!”
  “爸爸!”兄妹俩也急切地唤他。
  路辞右手覆上柯栩额头,掌下皮肤的温度烫得惊人,“他发烧了。”
  柯辛也去碰了碰,烫得他瞬间弹开了手:“天呐,这么烫。”
  路辞神情凝重:“去校医室。”
  说着他毫不费力地一把将柯栩横抱起来,转身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