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灰暗过往
  第33章 灰暗过往
  柯栩眸光闪烁, 繁杂情绪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杨丽梅还想再骂柯栩几句, 可路辞的脸色, 着实把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给镇住了。
  碍于有杨丽梅在, 路辞憋了一肚子的话没法说, 他对杨丽梅说了句:“阿姨,我跟他说几句话。”就拉起柯栩的手腕,大步进了小院。
  柯栩也不挣,乖乖跟着路辞,去了他家。
  路辞把柯栩带进屋, 将门关上。
  他沉着脸看过来, 问柯栩:“什么时候决定的?”
  柯栩眼睫微垂, 叹了口气:“上周三。”
  路辞直直注视着他, 眸光闪动:“听阿姨说,连工作都找好了?”
  柯栩抬了一下眼, 又点了点头。
  路辞又问:“什么工作?”
  柯栩声音淡淡的:“刷盘子洗碗之类的。”
  路辞一听, 脸色瞬间变得复杂又难看,失望、不解、心疼, 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 堵得他憋在胸腔里的一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他难以想象自己放在心里喜欢的少年要去快餐店里一干就是十个小时,细瘦白皙的双手在冷水里一泡就是七八个小时,被客户刁难被店主呼来喝去, 还要打扫卫生刷马桶倒垃圾干各种脏活累活。
  别说看见了, 光是想像到那一幕, 他的心脏就疼得发紧。
  这件事太难以接受,他在客厅里徘徊了一圈又来到柯栩面前, 又问:“如果阿姨真给你找了个去工地搬砖或者去煤窑矿场的工作,你是不是也会去?”
  柯栩眼睛红红的,像是憋着什么情绪,他看看路辞,敛下眼眸,又点了点头:“会去。”
  路辞看着眼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柯栩,心头顿时就生起一股无名火,上不来下不去,因为他知道,柯栩不是随便说说,是真的会去。
  “你不是向来叛逆么,为什么到这种事儿上了,你却都听你妈的?哪怕明明不想去也要去?”
  路辞头一回气到快要说不出话来,他凝眸看着柯栩,神色沉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凝重又认真地开口问道:“柯栩,你到底怎么了?”
  “你为什么宁可去做那么累又危险的工作,都不想用功读书,为自己博一个好的未来?”
  柯栩一直半倚着桌子边缘,听着路辞一句一句地问他,他的内心早已无法平静,胸口有一堆话堵着,却说不出来。
  他紧紧咬着下唇内侧,用力到快要咬出血来。
  路辞一想到未来的校园生活中没有了柯栩,他就感觉整个人都空了,心脏像被人挖掉一块那么难受。
  没人知道,他平静无波的生活里,是因为柯栩的出现才掀起波澜来,更没人知道,他每天来学校,最盼着见到的,就是柯栩,盼着他来招自己,盼着他来搞恶作剧,盼着他来跟自己争东抢西,哪怕是之前还没意识到喜欢的时候,唯一吸引他关注的,就只有柯栩。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里,再也容不进其他人了。
  可是现在……
  路辞心口发闷,语气甚至夹杂着些委屈:“你是退学了,可你想过我们三个吗?”
  他双手撑在桌子边,扭脸望着柯栩,眼里是藏不住的情愫:“你有想过我吗?你不能让我……”
  喜欢上你之后……
  后半句他说不出口,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顿了半秒他又改口道:“接受你成为我将来的另一半后,却要离开我的生活。”
  柯栩红着眼眶看过来,路辞眼瞳里传递出的真挚烫得他心尖发麻,他沉默着,却只敢在心里对路辞说:我也不想的……真的不想……我也想天天见到你……想得发狂……
  可他心底有座怎么也翻不过去的高山,十一年了,他原谅不了自己……
  一边是喜欢的人和儿子女儿,另一边是放弃前程、困住自己的自我惩罚,他的精神被两股反力量肆意拉扯,扯得他心绪纷乱,进退维谷。
  路辞渐渐敛了些翻涌的情绪,他缓声开口:“柯辛说过,他们不是无缘无故穿来这里的,他们俩已经走过我们的未来了,见过你以后会过得怎样,他们穿来,是带着改变未来的目的的。”
  他再次看向柯栩,表情认真的说:“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你的前途。”
  “在这个年代,高考对一个人有多重要,你不会不知道。”
  柯栩眼睫闪了闪,依旧闭口不言,因为路辞说的,他知道,什么道理他都懂。
  可也正因为知道高考重要,正因为知道一个好的高考成绩会通向美好的将来,他才选择不学也不考的,他在刻意避开所有通往光明大道的路。
  一个害死了父亲的人,就应该始终活在烂泥里,不配见到灿烂的太阳。
  柯栩沉默着,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
  气氛陷入一阵难言的安静之中,路辞不再说了,他知道柯栩心里憋着事,却不愿说出来。
  一味的讲道理没用,以柯栩的三观,他什么都懂,除非,戳破柯栩自我封闭的表面。
  路辞站起身,再次来到柯栩面前,他两手支在柯栩倚靠的桌边两侧,微俯下身,静静注视着柯栩,说:“抬眼,看着我。”
  柯栩缓缓掀起眼皮,同路辞对视。
  眼前的少年不是个善于伪装的人,尤其是那双漂亮的眼睛,藏不住一点情绪,却还在硬扛。
  路辞说:“柯栩,从你那二十多天起早贪黑、废寝忘食地训练游戏打比赛,我就看出来了,你绝对不是别人口中说的那种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男生,你会为了你想得到的结果去做最大的付出,你的努力程度不亚于学校里任何一个学霸。”
  “任何事,只要你想做,就没有你做不成的。”
  路辞直直凝视着柯栩的双眼,语气笃定:“除非,你不想做。”
  柯栩快要被戳穿,眼睫不自主闪了一下。
  路辞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来,又说:“还有,要我点出来吗?”
  他开始一个个细数起来:“上学期那次数学竞赛,一道选择题,很难,我心算答案刚出来,就听你说出了答案。”
  “期末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题,全校仅有三个人做出来的压轴题,大概是你对数学难题的征服欲吧,我亲眼看见你用一张纸写下了解题答案,满满一张,对了答案的你,还挺开心,可也只开心了一下,你就随意夹进了书里,我好奇下课拿出来一看,你居然用了两种方法,可之后,你就把那张纸揉成团扔了。”
  柯栩眸光微微闪动:“……”
  路辞:“还有那次英语听力,所有人都端正坐着认真听,只有你懒洋洋地靠着胳膊斜坐着,但少见地动了次笔,听力放完,老师对答案,我瞄了一眼你的答案,二十道选择题,你只错了一个,可一下课,你又把卷子撕了。”
  “还有那次语文考试,你所有题目都空着,只有最后的作文写了,得了全班最高分五十八分……语文老师还夸你了,可往后的每一次大考,你再也不写作文了。”
  路辞一件一件地说出来,柯栩一次一次回想,眼眶也越来越红,他心绪翻涌,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个假学渣!”路辞点破道。
  情绪被柯栩感染,他抬手抹了一下柯栩眼角的泪滴,声音带着些哽咽:“柯栩,如果你真学不懂,不是学习的料我不逼你,可你不是,你若真拿出打电竞赢冠军的那股劲儿来,我这个被所有人称之为学神的人,都未必考得过你。”
  他定定地问:“所以,为什么要自我放弃,为什么?你从来没想过要往好的方向走,你只想着一条暗路走到黑,告诉我,为什么?”
  柯栩被路辞一通揭穿又连续发问搅得心头堵满了苦涩,他再也撑不住,眼泪溢出眼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滴滴往下砸。
  少年总算把憋了多年的心里话和委屈吐露出来:“谁不想拥有好成绩啊,谁不想被人夸好学生,谁想被所有人鄙视是个不务正业的学渣啊,谁想去过看不见未来的灰暗生活啊……”
  “可是……我……我……”
  可心底的愧疚向座大山一样,压了他十一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把街坊邻居的闲话,把老师的训斥,把母亲的打骂,都当成了上天的惩罚。
  可实际上,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不想被当成学渣,一点都不想……
  柯栩说着说着,话音渐渐哽咽起来,他原谅不了自己,每次想到父亲坠到河底那一幕,他就怎么也无法原谅自己。
  路辞自然想让柯栩自己说出来,可他内心紧闭的那扇窗户,他自己就不想打开。
  路辞向来思维敏锐,他突然想起柯栩怕猫的样子,开口问道:“跟猫有关是吗?我从没见过你那么排斥一种动物。”
  一听“猫”这个字,柯栩再也绷不住了,他肩头颤抖得像筛子,眼泪决堤一般流了满脸,他一边抹眼泪一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又细碎:“他把我救上来以后,我却对他说:猫还在河里……然后,我爸就又下去了……再也没回来……”
  这么多年,这件事成了他心底无法释怀也说不出口的心结,他从没对谁说起过,他甚至想把这些事烂在心里。
  头一次对路辞吐露出来,被情绪裹挟着,他几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说着说着,就只剩呜咽了。
  路辞呼吸发紧,心尖一阵一阵发麻。
  原来……是这样……
  他瞬间就明白柯栩为什么要自我放弃了,他在惩罚自己,他拿父亲因他而死当枷锁,日复一日地熬着无人知晓的愧疚和痛苦。
  视野变得越发模糊,柯栩看着路辞,压抑许久的委屈和苦涩轰然崩塌,他再也强撑不住,抬手紧紧抱住了路辞的脖子,哭得泣不成声,仿佛只有路辞的怀抱,才能抚平他心底所有的脆弱,让他有一个释放情绪的出口。
  肩膀的布料渐渐被泪水沾湿,路辞全然不在意,他搂住柯栩的后背,越抱越紧。
  怀里的少年身体抖得厉害,纵使情绪很少满盈的路辞,此刻也喉间发堵,眼眶红了起来。
  他左手揽住柯栩后背,右手摸着柯栩的后脑勺轻轻安抚,就那么耐心地等,等柯栩情绪稳定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柯栩的哭声渐小,他松开路辞的脖子,从路辞的怀抱退了出来。
  或许是才意识到,自己在喜欢的人怀里释放了委屈,还蹭人家一身眼泪,柯栩耳尖就有些发烫,他垂着眼睫抿着唇,一时没说话。
  路辞就这么看着眼前心心念念的人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少年因哭得太厉害眼周微微有些肿,鼻头也红红的,看上去有些可怜。
  路辞抬手,小心翼翼地将少年眼睫上的晶莹拭去。
  天知道,他有多想吻上去,去用唇蹭一下,那鸦羽般漂亮的长睫。
  柯栩被路辞堵在身体和书桌之间,又被那眼神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缓缓侧身,红着脸站到了一旁。
  片刻后,柯栩小鹿般的眼神看过来,对路辞说:“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路辞眼里满是少年,他点点头:“好。”
  -
  两分钟后,两人出了家门往外走。
  刚才父亲和爸爸在屋里抱住的那一幕,柯辛和路羽躲在门外透过玻璃都看见了,可父亲紧闭着门,他俩什么也听不见,不知道他俩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一开始父亲很激动地问爸爸怎么回事,爸爸一直沉默不语,后来爸爸就哭了,哭着哭着就抱住父亲了。
  屋里的夫夫俩松开彼此后,兄妹俩以为他们说开了,结果这大晚上九点的,他俩竟然出门了,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路辞和柯栩前脚刚出了小院门,路羽和柯辛也悄然跟了上去。
  十分钟后,柯栩和路辞坐上了去往清水河的公交车。
  同时,柯辛和路羽拦下一辆出租车,跟在其后。
  这个点儿,公交车上没什么人,柯栩坐在两排座靠窗的位置,目光望向窗外的街道,路辞就静静陪在他身边。
  这条路不堵,不到四十分钟,公交车到站。
  两人下了公交车,过了马路朝清水河边走去。
  这里地处偏僻,沿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十月底的夜风冷嗖嗖的,柯栩不禁裹紧了外套。
  两人走下河边的高台阶,看到了夜晚清水河的样子。
  夜色中,河面呈幽深静谧的深蓝色,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还是曾经的样子。
  柯栩带着路辞一直沿着河边往前走,走到了上次路辞以为柯栩要跳河的位置。
  两人从高墙一跃而下,站到了下边的窄岸上。
  一直跟着他俩的柯辛见状,差点尖叫出声来,是路羽及时捂住柯辛的嘴,她才没喊出来。
  他俩快步上前,悄悄探头往下一看,万幸,爸爸和爹地在下头呢,没跳河。
  兄妹俩蹲下来,聚精会神地听墙根。
  柯栩往河边缘迈了两步,路辞不放心地拉住他的手,柯栩对他摇摇头,站到了河岸边。
  他低头看向河墙突出来的一根短短的生锈管道,那上边写着序号字样,就是当年小猫掉进河里的那处,也是他坠河父亲救他的位置。
  他永远记得这根管道,一辈子都忘不了。
  路辞也看到了,那管道锈迹斑斑,直径不宽,长度不过十几公分,距离河岸大概近一米高。
  柯栩靠着墙边坐下来,路辞也挨着他坐下了。
  柯栩视线放远,夜晚的河水宛如一头张着大口的巨兽,刺激着他的记忆,不断涌现在脑海里。
  或许是在路辞家里哭够了吧,这会儿的柯栩,情绪竟出奇的稳定。
  少年缓声开口,将当年发生的事,每一个细节都讲了出来。
  那是十一年前的深秋,也是这个月份,河水特别凉,凉得刺骨。
  那年,他六岁,刚上一年级。
  他们家就住在这附近,还没搬到小院那边。
  那天,柯栩向往常一样放学回家,小小的少年玩心大,和几个同学一起沿着河边的栅栏一边走一边玩。
  就走到这边时,几个小朋友调皮地跨上了栏杆,眼尖的柯栩很快发现了一只在窄岸上从远处跑过来的小白猫,他静静望着那只猫,想看它要去哪儿。
  这时,旁边的一个小男孩也发现了跑过墙下的小猫,他为吓唬小猫大喊了一声,小白猫受到惊吓,炸毛一般往旁边弹开了,结果就是这么一弹,弱小的身体直接弹到了河岸边缘。
  柯栩亲眼看着它小爪子抓了几下,落了下去。
  他从小就喜欢小猫小狗,对各种小动物都没有抵抗力,那一刻,他担心得差点栽下栏杆。
  几个小男孩赶紧跑到不远处窄岸入口,下了台阶跑到了小猫落下去的地方。
  也算那小猫当时运气好,柯栩往下一看,竟看到它正蹲卧在那十几公分长的铁管道上。
  他暂时松了口气,可小白猫所在位置距离河岸有近一米高,要救它上来有很大难度,柯栩试图唤小猫,让它自己上来,可小猫似乎爪子受伤了,还怕人,瑟瑟发抖得根本不敢动。
  太阳下山,天已经暗了下来,再晚它会掉下去淹死的。
  柯栩知道自己胳膊不够长够不到小猫,他跑上台阶想找大人去把小猫够上来,可没人愿意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两个同学也都往后退,没人敢上前。
  柯栩于是自己趴在岸边,往下伸手去够,可他尽量往下伸手了,距离小猫却还有半个手臂那么长。
  他让两个同学拉着他的左手和左腿,几乎多半个身子都栽到了岸下,这次,他够到小猫了,可要把它抓上来,他就还得再往下。
  右手好不容易抓住了小猫,他让两个同学往上拉他,可刹那间,抓他左手的同学不小心松了手,他直接连人带猫都栽进了水里。
  顿时,柯栩浑身湿透,冰冷的河水淹没口鼻,抢占了他的呼吸,不会游泳的他一边胡乱扑腾一边喊救命。
  两个同学也都慌了神,上去大喊有人掉水了。
  也就在这时,父亲柯宏义骑着自行车下班路过,他不知道坠河的是谁,但他热心又善良,纵使只学了一次游泳还不熟练,听到有人喊救命,他立马扔下车子,跑了过去。
  看见落水的是自己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儿子,柯宏义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立马跳入了河中。
  游不好就瞎游,柯宏义两腿在水里蹬动,呛一口水冒出头呼吸一口,很快游到了柯栩身边,儿子的脑袋已经栽进水里,柯宏义赶紧捞起柯栩朝岸边游去,在几个人的帮助下,把儿子送上了岸,他也爬上了岸。
  柯栩在路人按压了几下胸腔之后,吐出一口水,苏醒过来。
  他醒来后看见爸爸就哭了,哭了没两声,他就想起小白猫还在河里。
  柯栩扒着河岸朝河里看,那只小猫已经乱扑腾着游到距离岸边七八米远了,还没沉下去,虽然弱小,但它在用尽全力对抗死亡。
  他哭着对爸爸说:“爸爸,小猫……还在河里……救救它。”
  柯宏义扭过头看过去,的确看到一只小白猫在水里挣扎扑腾,再小也是条生命,柯宏义转身就要往下跳,周围的几个大人都劝他别去了,可柯宏义却不听劝,再次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可这一次,男人去了,就没再自己游回来。
  柯宏义常年在工地干活儿,落下了腿疼的毛病,他游到小猫身边,抓住小猫转了个方向打算往岸边游,可在冰冷河水的刺激下,他的腿突然抽筋了,疼得他腿脚不听使唤。
  柯栩不知道爸爸那是怎么了,他紧张地在岸边唤他,可爸爸怎么也游不回来,他越来越害怕,他想下去救爸爸,可身后的大人把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下去,没人会游泳也都不敢下去。
  他亲眼看着爸爸的头顶消失在河面,没入了水里,周围是各种嘈杂的声音,他什么也听不见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爸爸呢,爸爸呢!
  那是九十年代,就是叫救护车,效率也很低。
  救护车和救援人员赶来的时候,爸爸已经在河里沉了半个小时了,他们将人打捞上岸,已经无力回天。
  妈妈来了,爷爷奶奶和姑姑也都来了,所有人围着已经失去呼吸身体冰冷的爸爸,那一刻,哭喊声,鸣笛声和叫骂声混杂在一起,几乎响彻天际。
  小小的柯栩站在旁边,害怕得浑身颤抖,眼泪早已流干,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只知道一个事实:爸爸没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世界彻底黑了下来,仅仅六岁的柯栩承受了家人所有的指责,他的生活除了母亲的埋怨和冷眼,只剩下后悔和对爸爸无尽的想念。
  那段时间对于柯栩来说,是极尽灰暗的,每天睁眼闭眼都是抹眼泪,好久没再笑过。
  他渐渐开始封闭自己,再长大些,习惯了母亲的打骂,仿佛挨了打,就能让他心里好受些。
  小学时,他还知道随大流跟着学,可到了后来,尤其上了初中懂得学习的意义之后,他反而故意不学了,一直瞎混摆烂到了现在,他任由自己的人生朝着没有希望的将来走了下去。
  柯栩的声音渐渐停了,路辞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泛起了难言的苦涩。
  都说没有感同身受,可他听柯栩说的那些,当真体会到了那种痛苦,但他十分清楚,自己现在的感受,远不及十一年前小柯栩经历的万分之一。
  路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在惩罚自己,但叔叔很爱你,你有没有想过,他并不希望你自甘堕落,他也从没怪过你,他只希望你能过得越来越好,你这样,他在天上看见,会心疼的。”
  柯栩静静望着不远处的深蓝河面,说:“我知道他爱我,我也想过爸爸不希望我这样,可我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
  “很多时候,我都能梦见那一天,”柯栩的声音淡淡的,裹了无尽的悔意和忧伤,听着却比哭还要让人揪心,“我无数次后悔过,后悔让他去救那只猫,如果我不让他去救猫,他就不会死,他会一直活到现在,活到百年以后……”
  “他会看见我和你结婚,会看见长大后的柯辛和路羽,他会看见很多美好的事。”
  “可因为我,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这成了我怎么解不开的心结。”
  柯栩说这些话的时候,路辞是一直看着他的,少年神情黯然,望着河水的眼睛像一片茫茫浓雾,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路辞想说: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能永远被愧疚和后悔裹挟,人总要往前看的。
  可无论什么安慰的话,在这里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柯栩都懂,想做到,对于柯栩这种本性纯粹善良、深陷自我谴责的人,却很难。
  路辞在心里叹口气,默默地握住了柯栩冰凉的手,试图用温度给他传递些力量。
  同时,他也在费尽心力地想,该怎么做,才能让柯栩迈过心里那道坎儿。
  而此刻,一直在高墙栏杆后听墙角的路羽也是才知道,原来爸爸心里藏着那么大的秘密,这么多年,他该有多痛苦,高大的少年心疼地吸了吸鼻子,揉了下酸胀的眼睛。
  柯辛更是早已湿了眼眶,天生感性的少女用力捂着嘴,才没有让自己在柯栩讲述的时候哭出声来。
  这会儿爸爸和爹地都不说话了,她才像憋了多久的委屈一样,一下子爆发式地哭了出来。
  底下的柯栩和路辞站起来一看,才知道兄妹俩跟到了这里。
  他俩跑到不远处下了台阶,沿着河边小跑过来。
  柯辛一到跟前就猛地扑进了柯栩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不住地唤柯栩:“爸爸,爸爸……好心疼你……”
  柯栩拍拍柯辛肩背,和路辞路羽一起等她停下来。
  柯辛哭了一会儿哭累了,四个人一起在岸边坐下,都心照不宣地没人提出回家。
  他们安安静静的,都在想该怎么让柯栩解开心结,放过自己。
  这时,柯辛开口了,她看向路羽:“诶哥,咱俩为了改变过去,从二十多年后穿过来了,你说,爸爸能不能穿到十一年前?”
  路羽听她这么一问,也琢磨起来:“这个……不知道啊……要不,问问系统?自从穿来,咱俩还没怎么呼叫过它。”
  柯辛点点头:“行,我现在呼叫它。”
  路辞和柯栩对视一眼,都看向柯辛。
  因为这个世界里,柯辛和路羽是穿越者,系统只在他俩脑海中出现,路辞柯栩看不到也听不到。
  柯辛默默呼叫了声:“系统?系统?”
  这时,一个声音自兄妹俩脑中响起:“我在呢?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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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这里写得我也挺emo的,快过去了快过去了,后续就欢乐轻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