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云随风动,细碎的尘埃在光束下悄然打转,四下一片静谧。
  心跳声短暂停滞,随后躁动狂跳。
  云瑾灿目光飘忽地别向一旁,却没能找到合适的落点,最终还是移回前方,望着江敛提上她的鞋跟,依旧把她的脚踝握在手里。
  他不松手,不知道要干什么,也未再开口说话。
  云瑾灿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似乎没有做出回应。
  可是,要回应什么?
  她张了张嘴,脑子一懵,干笑两声,胡言乱语:“你怎么突然说这种奇怪的话。”
  说完云瑾灿就低头咬住了舌尖。
  她才是那个说奇怪的话的人吧。
  江敛面上没什么情绪变化,只淡淡道:“我们是夫妻,我心悦我的妻子有什么奇怪的吗。”
  云瑾灿颤着眼睫缩了缩腿,就被江敛强硬地把腿摁在了原地。
  他的神情和动作都无比自然,将她卷曲的裙摆理顺,遮住了她的脚踝,似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就算不是,我也还是喜欢你。”
  “但不会有这种可能。”
  “……”
  云瑾灿彻底说不出话了。
  江敛终于放开她的腿,她挪着身子慢吞吞地把双脚落到地面,挺直了背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江敛一样自然。
  就像江敛说的,他们是夫妻,喜欢自己的妻子不是奇怪的事。
  可这怎么可能不奇怪。
  云瑾灿是自小养在深闺中的贵女,但江敛名气很大,即使她鲜少外出,也听过不少有关他的事迹。
  那样骁勇张扬的盛名,翻过府邸高高的院墙传入她耳中,听上去就像是书上编造虚构的故事,遥远又飘渺,只会令人心惊一瞬,随后归于平静,没什么实质感。
  她从很早就知道家人在为她的婚姻大事精心筹谋,不求郎情妾意,但要门当户对,要对家族利益有所助益,也要配得上她的姿容才能。
  听上去是很冰冷的条件,但事实上如此精挑细选出的夫家怎也不会差,称得上是顶好的良配。
  至于别的,云瑾灿在那个懵懂的年纪还想不到那么深。
  后来的事,就如她预想中那般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那场宫宴本就是家中为替她挑选夫婿而带她出府同往,宴席上青年才俊,眼花缭乱。
  她看不过来,也没兴趣看。
  唯一的变故大概就是在家中做出最后的决定之前,皇上先一步点下了鸳鸯谱。
  云瑾灿不知家里人对这个变故作何感想,但于她而言其实没什么差别。
  再看她未来夫婿那一脸冷淡平静的面色,想来他与她所想相同。
  再后来,他们成亲,圆房,生子,一帆风顺,平平无奇。
  许是一开始就不曾想过要强求一段陌生的结合生出刻骨铭心的情意。
  在别的方面都顺遂安定之下,这段姻缘是否有男女之情似乎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有情无情,他们大概都会这样共度余生。
  那现在他突然说喜欢她做什么?
  云瑾灿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等场面,脑子里也一团乱麻。
  反观说这话的人却淡定得像是随意分享了一句今日天气不错似的,让她倍感窘迫。
  江敛没有要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昨日是气氛驱使下的冲动,今日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原本没打算再说的,毕竟他昨日说过的话今日就后悔了,再说也说不出一模一样的话来。
  但当她主动问起时,他忽然想起,成婚三年他似乎从未说过喜欢她。
  不说喜欢她,又凭什么想得到她的回应。
  江敛站起身来:“那现在用膳吗?”
  云瑾灿悄悄在绣鞋里蜷起脚趾,也不明白为何江敛只是说了句喜欢她,她会有这么多控制不住的反应。
  她嗯了一声,跟着起身,跟在他身后小尾巴似的缓步向前厅走去。
  两人同桌用饭一如既往的安静,空气中还弥漫着些许微妙的气氛。
  府上的膳食都是经过云瑾灿精心思量后定下的菜谱而准备的,不同的人,不同时辰,上的都是不同的菜品。
  譬如病弱的太夫人,年幼的江洵,还有挑剔的她自己。
  但唯独没有江敛。
  因为他少有在府上用膳的时候,每次与他同桌,无论桌上是什么菜他看起来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完全看不出他口味的喜好。
  也可能是江敛本就不毫不挑剔。
  云瑾灿低头嚼菜时,偷偷抬眸瞄了一眼。
  男人吃得很快,一大碗米饭又快见底了,这已经是第二碗了。
  再看桌上四菜一汤,主院的膳食自然都是都是按照她的口味来准备的,但每一道他都吃了不少,雨露均沾,胃口极好。
  云瑾灿刚咽下嘴里这根青菜,就听见了一旁放筷的轻声。
  她微皱了下眉,也不知是又要被江敛盯着催,还是他坐不住地起身离去。
  这次的答案是前者。
  云瑾灿顶着身旁明目张胆的目光继续慢条斯理地用饭。
  但她很快就装不下去了,紧握着筷子就要忍不住转头向江敛看去。
  刚对上目光,江敛正这时开口:“我今日要去往营中,这两日都无空闲回府。”
  云瑾灿愣了一下,还没开口,他紧接着就道:“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什么?”
  江敛道:“大军归朝,部分将士家属在近日陆续赶往营中探亲,程叙便打算明日在营中办一场校场会,你若无事可以同我一道去,后日我们再一同回府。”
  “你是说我也去参加你营中的校场会吗?”
  江敛:“嗯,这场校场会是为慰劳此番远赴北境的将士而办,也予他们与家眷同乐的机会,你若不想去的话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的。”
  “……”
  云瑾灿觉得江敛这语气怪怪的。
  其实在她恍然想起昨晚睡前听到的只言片语时就已是觉得奇怪了。
  江敛性情冷硬又强势,倨傲甚至有些自负。
  他下令,斥责,或是不语,但怎么都不像会说没关系的人。
  云瑾灿动了动唇:“倒也没有不想去,若营中有此活动我随王爷入营出席也是应该的,王爷今日何时启程,我还需安排一下府上事务。”
  江敛神情微沉,没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他道:“无妨,待你准备好再出发,何时都可以。”
  云瑾灿用过饭便传来了管家交代接下来两日的一些琐碎事务。
  几件事交代完,管家退下后,她的丫鬟询问:“王妃,杨大夫已经回府了,您之前说要向他问话,可要现在传他过来?”
  云瑾灿想了想,今日要随江敛去营中不好耽搁太久,便:“算了,等我回来再说吧。”
  她去江洵院里时,江敛正站在廊下等她。
  小孩听说爹娘都要来,早早就在院子里蹦跶,一瞧见两人进门,便扑过来抱住了江敛的腿:“爹爹,娘亲!”
  江敛嗯了一声,对比儿子的热情,实在有些冷淡。
  但江洵仍是开心极了,松开他的大腿后,又转而去拽他的衣角:“爹爹,洵儿昨日画了小马!”
  云瑾灿在旁轻声提醒:“王爷,洵儿想请你看他的画作。”
  江敛又嗯一声,将要迈步。
  “王爷,牵手。”
  江敛顿步,看了眼正仰头眼巴巴看着他的儿子,略一弯身,捞起他放到手臂上。
  江洵欢呼着抱住江敛的脖颈,正好在父亲肩头看见他另一只空闲的手牵住了云瑾灿。
  “不是,我是说让你牵洵儿……”
  云瑾灿的低声淹没在江洵咿咿呀呀的欢快笑语中。
  江敛一手一个,带着二人往江洵屋子里去。
  进了屋,江洵被放到地上,就赶紧跑到了他的书案前,献宝似的指着他的画:“爹爹,娘亲,来看。”
  江敛几步走近,垂眸一看。
  一张宣纸上画着几团黑乎乎的东西,勉强能分出大小,但实在看不出画的是马还是别的什么精怪。
  江洵趴在桌边欢喜解释:“这个是爹爹骑马,这个是洵儿骑马,还有这里是娘亲在看着我们。”
  江敛默了默,面不改色地点头:“画得不错。”
  江洵得了夸奖小脸微红,软乎乎地又往他怀里蹭:“爹爹何时能再带洵儿骑马?”
  江敛闻言,抱住儿子却转头看向云瑾灿:“这得问你娘。”
  云瑾灿微怔:“问我作甚,洵儿问你呢。”
  她声音很轻,本也只是说给江敛听的。
  但江洵已是拉住了她的手指:“娘亲,你让爹爹带我骑马好不好?”
  “……”
  云瑾灿只能温声对儿子道:“这要看你爹何时空闲。”
  “夫人说空闲时,我就安排空闲时。”江敛很快就接话。
  江洵眼眸一亮,又问:“娘亲何时空闲?”
  云瑾灿:“……好,我知道了,待我与你爹商量一下,过几日就带你去骑马,可好?”
  “好诶!”江洵欢呼。
  时辰还早,江敛也不急着走,云瑾灿就趁父子俩牛头不对马嘴地对话时,去吩咐了下人备些茶水点心送来。
  刚回到屋里,就听见江洵正说起自己春日的新衣裳。
  江洵问:“爹爹的新衣裳是什么样的?”
  江敛转头,朝刚进门的云瑾灿投去目光。
  江洵趴着江敛胸膛前,小声喃喃:“爹爹,为何洵儿问你问题,你总看娘亲呢?”
  江敛收回目光:“因为我不知我还有新衣裳。”
  云瑾灿上前来,解释道:“是春季府上制的新衣,我还没来得及给你。”
  虽然险些遗漏了他,但后一步还是补上了。
  江洵撑起身子:“娘亲,可以现在给吗,洵儿想和爹爹一起穿新衣裳。”
  云瑾灿迟疑:“现在可能……”
  “要不让人拿到洵儿屋里来吧?”江敛伸手将儿子捞回来,又抬头看向了云瑾灿。
  江洵也因此又嘀咕:“爹爹怎么什么都要问娘亲,和洵儿一样。”
  江敛微蹙了下眉,纠正道:“我和你不一样。”
  云瑾灿见父子俩一唱一和,实在不好拂了他们的兴致,新衣本也是做来穿的,便吩咐人去主院取来江敛的那份,江洵也趁这时候被乳母带去换了衣裳。
  等小孩儿再跑回来时,已经换了一身簇新的玄色小袍子,在屋里转着圈给爹娘看。
  江敛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的儿子穿着玄色的小袍子,神气活现地站在面前,和云瑾灿之前寄给他的家书里描述的画面重合在了一起。
  心里因此蔓开了一片陌生的感觉,有些奇异。
  江敛的新衣送来了,江洵兴奋地催他:“爹爹快换上吧!”
  江敛站起身,又看云瑾灿。
  小孩早就发现了,自己的父亲说个话也看她,问个问题也看她,现在连穿个衣服还看。
  “爹爹,你不会自己穿衣吗?”江洵仰着头,天真地问。
  江敛弯了下唇角,不知忽然在高兴什么,没有回答儿子,只迈步走向了妻子。
  云瑾灿还未在人前伺候过江敛更衣,即使是在自己的儿子面前,并且屋里还有不少下人。
  他不害臊,那就让他一个人被人看去好了。
  云瑾灿微垂着目光,侧了一步,把自己挡在了他身后。
  江敛身形高大,肩宽背阔,她站在他身前,从外看来便将她整个人都遮住了。
  云瑾灿抬手去解他的外袍,随手搭在一旁。
  中衣的布料紧贴身体,勾勒出他饱满的胸膛和紧实的腰背,肌肉的线条在衣料下若隐若现,处处显露着强壮的力量感。
  云瑾灿拿着那件新制的玄色外衣,忽而想起昨日在画舫上见他穿的那身天青色的装扮。
  她轻声问:“王爷昨日是为办事才特意做那身装扮吗?”
  江敛:“不是,只是在想当初你为何替我选了那样的料子,做了那样一身衣服,就穿上试试了。”
  “那时不知王爷喜好,我就按照自己的喜好为王爷制了新衣。”
  “嗯,很合身,穿起来感觉不错。”
  毕竟那时,他隔着一段距离也看见她盯着他眼睛都看直了。
  云瑾灿嘟囔:“一直没见你穿过,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还以为你不喜欢。”
  “今时不同往日了。”
  江敛的回答好似意有所指。
  云瑾灿心念微动,但听着有些不确定,便没有多想,转而问:“那王爷如今喜欢什么?”
  江敛顿了一下,突然抬高了几分声量,语气平淡道:“不是说了吗,我喜欢你。”
  云瑾灿:“……?”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霎时有止不住的红热攀上耳根。
  屋内也是陡然一静,下人们都不由屏息凝神,像是生怕错过什么。
  只有江洵稚气地认同道:“对,我和爹爹一样,最喜欢娘亲了。”
  江敛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自己整理着衣襟,对儿子道:“都说了,我和你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