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也告诉你,我不要
  第二日一早,车队离开伊州,继续向东。
  昨夜那场大雨将城外的道路浸得泥泞,车马走得比往日更慢。顾琇一早便让人重新调整了行程,原本准备赶到下一处驿站的路缩短了近三分之一,中途又添了一处歇脚的地方。
  玉娘听人说起时,只怔了一下,倒也并未多问。
  她昨夜睡得并不好,醒来后眼睛仍有些红,坐进车里没多久便又觉得困倦。孩子倒是精神很好,被乳媪抱在一旁,睁着眼睛四处乱看。
  临行前,顾琇过来看了一趟。
  他站在车外,同乳媪问了两句孩子昨夜睡得如何,又看向玉娘。
  “今日路不好走,不必赶得太急。你若觉得颠得厉害,便让人停车。”
  玉娘点了点头。
  “好。”
  顾琇没有再多说,很快便放下车帘离开。
  玉娘望着晃动的帘角,慢慢靠回软枕上。
  此后的半日果然走得极慢。
  车轮碾过雨后的道路,偶尔陷进泥里,外头便是一阵人声与马匹踏动的声响。玉娘断断续续睡了几觉,醒来时已经将近午后。
  车队正在一处驿舍歇脚。
  乳媪刚喂过孩子,小家伙不知哪里不舒服,在怀里哼哼唧唧地闹。玉娘伸手接过来哄了一会儿,也没见好,正低头摸他的额头,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顾琇走了进来。
  “怎么了?”
  “没怎么。”玉娘道,“大约是今日路上颠得久了,有些不舒服。”
  顾琇走近看了看。
  孩子正皱着一张小脸,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声。
  乳媪在旁道:“兴许是方才吃得急了些。”
  顾琇听罢,伸出手:“给我吧。”
  玉娘尚未来得及惊讶,顾琇已经俯下身,一只手托住孩子的后颈,另一只手护着腰背,将人稳稳接了过去。
  动作谈不上多么熟练,却也绝对算不上慌乱。
  玉娘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
  顾琇将孩子竖着抱到肩前,掌心贴着后背,一下一下慢慢替他顺着。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嗝。原本皱着的眉头很快松开,脑袋歪在顾琇肩边,竟真安分了下来。
  玉娘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这样抱?”
  “乳媪教的。”
  “什么时候?”
  顾琇低头替孩子理了理衣领,淡淡道:“前些日子。”
  玉娘没有再问。
  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前些日子都是阿昭在帮自己照看孩子。而顾琇……原来那个时候,便已经私下向乳媪请教过这些?
  只是为何……
  念头才转到这里,她又慢慢垂下眼。其实哪里需要问。她也并非不清楚。
  可他竟真的去学了。
  孩子安静下来以后,顾琇也没急着将人送回去,只抱着他走到窗边坐下。
  玉娘看着他抱孩子的动作虽还有些生涩,倒也算得上稳当,犹豫着开口:“还是我来吧。”
  “你不是困么?”
  “我在车上已经睡过大半日了。”
  顾琇抬眼,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
  “可你眼睛还是肿的。”
  玉娘无话可说。
  顾琇也没有再看她,只低头托稳怀里的孩子。
  “再歇会儿吧。”
  玉娘原本想说自己不困,可昨夜折腾到很晚,今晨又早起赶路,此刻身上确实懒得厉害。
  她迟疑了一阵,到底没有再伸手。
  “那麻烦你抱他一会儿了。”
  “嗯。”
  玉娘重新靠回榻上。
  起初还只是闭着眼睛歇神,不知不觉间,却真的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窗外的日光已经偏了些。
  她睁开眼,屋里很安静。
  顾琇仍坐在窗边。
  孩子不知何时也睡着了,小小的一团横在他臂弯里。顾琇垂着眼,另一只手虚虚护在襁褓外侧,免得孩子睡梦中乱动时翻过去。
  桌上摊着几页公文,显然是有人送进来的,他却一页也没翻。
  玉娘躺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顾琇似有所觉,抬起眼:“醒了?”
  “嗯。”
  他低头看了看孩子:“才睡下没多久。”
  玉娘撑着身体坐起来,拢了拢睡乱的长发。
  顾琇将孩子交还给乳媪,又让人将温着的茶水送进来。
  玉娘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屋内一时无话。
  她捧着手中的茶盏,眼中放空,也不知道该同他说些什么。
  此后的日子里,顾琇的身影好像一点点渗进了她的日常。
  玉娘初时还有些过意不去,后来见他做得自然,慢慢也就习惯了。
  每日行程如何安排,他都会提前让人来告诉玉娘。天气太热,便只在清晨和傍晚赶路;遇上颠簸难行的路段,也宁愿多耽搁一日。
  孩子偶尔闹得厉害,他也会过来帮忙抱上一阵。
  有时看着顾琇照顾孩子,她心里也会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前些日子这些事分明都是阿昭在做,如今顾琇却一点点接了过去。
  看起来的确也没什么不同。
  可玉娘就是知道,不是的。
  至于为什么,她没有再往下想。
  这一日路程格外长,沿途数十里都没有合适的驿站可供停歇,车队不得不一路赶了大半日,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一处驿馆,晚膳摆上没多久,孩子便在顾琇怀里睡着了。
  玉娘坐在灯下用饭,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一直抱着,让乳媪来吧。”
  “无妨。”
  顾琇身上的外袍还没有换,靴边也沾着一路的尘土。今日从启程到投宿,他几乎一直在外头照应车马与行程。
  玉娘看了他片刻,到底往旁边让出了些位置。
  “那你坐吧。”
  顾琇看向她。
  玉娘已经低下头,夹了一筷菜,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他这才抱着孩子在她身旁坐下。
  孩子睡得很熟。
  两人起初也没什么话。后来玉娘问了一句明日的行程,顾琇答了。隔了一阵,她又和他说起孩子这两日似乎睡得比先前多了些。
  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话,说不上亲近,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客气得近乎疏离。
  顾琇听得很认真。
  又过了一会儿,玉娘忽然道:“顾琇。”
  他正低头替孩子掖着襁褓,闻声抬眼。
  “这一路上……”玉娘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多谢你了。”
  顾琇替孩子整理襁褓的动作停住。很快,他又回过神,将那一角布料理好,低声道:“你不必同我说这个。”
  玉娘垂下眼,拿起汤匙慢慢舀着碗里的汤。
  她却不觉得这声谢可以省去。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准,顾琇究竟喜不喜欢孩子。
  从前她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可后来……
  玉娘舀汤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隐隐觉得,顾琇或许本就不是一个会因为孩子而心软的人。血缘也未必能让他例外。
  只是,这些日子他做的这些事也的确都是真的。
  玉娘静了一会儿,才道:“该谢还是要谢的。”
  顾琇望着她。
  她的神情依旧平和,近几日同他相处时却比之前自然许多。
  这一路若能再漫长一些,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又过了些日子,车队进入甘州。
  甘州古称张掖,是河西道上一座极繁盛的绿洲大城。南面祁连雪峰连绵,北面荒山横亘,中间却铺开大片平川。雪水自山间下来,汇作河流沟渠,将城郭与田野养得水草丰茂。一路自西而来,行至此处,商旅车马也明显密了起来。
  车队进城时已近黄昏。
  甘州刺史早已率人在城外候着。玉娘不愿应付这些迎送,再加上身边还带着孩子,顾琇也就没让人惊动她,只命女使与乳媪先陪她去驿馆安顿,自己留下同当地官员交接沿途诸事。
  驿馆前厅早已备下茶水。众人落座后,甘州刺史将沿途送来的驿程文书一一呈上,又叫人展开河西舆图,指着下一程的道路同顾琇说明。
  无非是驿马、道路,还有沿线州县早已备好的车驾与人手。
  顾琇听得心不在焉。直到甘州刺史说起凉州。
  “凉州昨日送来公牒,还有一桩事,下官想着该提前知会顾侍郎。”
  顾琇抬眼。
  “何事?”
  “京中也有人西来了。”刺史笑道,“算脚程,如今怕是已经过了陇右。陛下命他在凉州等候,待郡主到了,便由他一道护送回京。”
  顾琇握着茶盏的手停住。
  “谁?”
  “秦王殿下。”
  厅中忽然静了下来。顾琇看着手中的茶盏,盏中最后一缕热气也正在袅袅散去。
  他许久没有说话。
  刺史并未察觉什么,又道:“凉州那边已经提前收拾了住处。听说他走得急,若一路不耽搁,说不准还会比您早到几日。”
  顾琇垂下眼:“还有几日?”
  刺史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从甘州到凉州的行程。
  “照如今的脚程,七八日总是要的。郡主才生产不久,自然不好赶路,慢些也无妨。”
  七八日。
  顾琇指腹沿着杯沿缓缓划过一寸,随后将茶盏放回案上。
  “知道了。”
  余下的话,他也没再多问。
  待送走甘州诸官,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驿馆前院仍有人牵马卸车,廊下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顾琇独自站在厅中,案上摊着一张舆图。
  甘州。
  再往东,是凉州。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住。
  这些日子,他们走得很慢。慢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每日与她的问候,也习惯了照顾那个毫无血缘的孩子。
  玉娘也在渐渐习惯他。
  她已经会让他坐下,会将孩子放心地交到他怀里,也会在用膳时同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一直觉得不必急,从伊州到长安还有很远。他们可以就这样一天天地走下去,说不定甚至有一日还能走回从前。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一路原来已经快走完了。
  并不是到了长安才算结束。等一到凉州,魏瑾出现,这段只有他们同行的日子便结束了。
  再往东,还会有更多的人在等她。?她有家人,有魏琰,也有魏瑾。如今那些尚且需要旁人替她操心、替她筹谋的事情,到了长安,自然都会有人接过去。
  而他呢?
  顾琇的目光落在舆图上。
  从前他总觉得来日方长,如今竟不过只剩寥寥几日。
  他不能让自己只停在这里。
  廊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琇将舆图慢慢卷起。
  他知道玉娘回长安以后,还有一桩最棘手的事没有解决。
  孩子。
  这个孩子总不能永远只有一个含混不清的身份。
  曼苏尔远在异国,甚至无人知道他是否还能出现。
  玉娘有郡主的身份,自然护得住自己的孩子。可孩子总会长大,她也不可能只替他打算到眼前。
  他生得与中原人不同。幼时尚且罢了,待年岁渐长,无论读书、交游,总免不了有人追问他的出身来历。
  若只是要给他一个足够安稳的身份——
  并非没有办法。
  顾琇将舆图收起,随手插回身侧的书架。
  只要他们重新成婚,他就可以把这个孩子认下来。
  他可以将他养在顾家,给他姓氏也好,家业也好,往后读书入仕所需的一切,他都给得起。
  即便有人私下议论他的相貌与血统,只要自己还在,便没有人敢真正轻慢这个孩子。
  这个念头其实早已在他心头盘桓多日。
  只是此前,他始终没有真正说出口。
  他知道她不会喜欢,也知道两人之间才刚刚缓和,此时开口,很可能会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再次打破。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她再接受自己一些。
  等一个更合适的时候。
  可现在忽然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了。
  顾琇转身出了前厅。
  玉娘住在驿馆最里侧的院子。他走到月洞门前时,里面正传来玉娘哄孩子的低语声,其间夹着几声断断续续的啼哭。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随后掀帘走了进去。
  玉娘正坐在榻边哄孩子。
  孩子大约是困了,却怎么也睡不安稳,伏在她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玉娘抱着他来回晃了好一会儿,连平日乳媪教过的几种法子都试了一遍,孩子却还是不肯安生。
  她低头看着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神情里难得显出几分束手无策。
  “你到底想要什么呀……”
  她正小声同孩子讲道理,听见动静,抬起眼。
  “你怎么来了?”
  顾琇掀帘而入。
  “方才同甘州的官员议完下一程的事。”
  玉娘“嗯”了一声,也没有追问。
  孩子又哭起来。她抱着晃了一会儿,仍旧不见好,顾琇伸出手:“给我吧。”
  玉娘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地将孩子递了过去。
  顾琇接进怀里。
  这动作这些日子已经做过许多次,两人都不再觉得有什么特别。他抱着孩子在屋中慢慢走了几步,掌心托稳后颈,过了一会儿,哭声果然渐渐低下去。
  玉娘靠在榻边看着,忽然问:“明日什么时候走?”
  “午后。”
  “这么晚?”
  “今夜才落过雨。出城那一段路泥泞,等明日晒上半日再走。”
  玉娘点点头。
  顾琇低头望着怀里的孩子,像是在斟酌什么。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魏瑾西来了。”
  玉娘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阿瑾?”
  “嗯。”顾琇道,“陛下让他去凉州等你。算脚程,他应当已经快到了。”
  玉娘神色里掩不住欢喜:“他怎么来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像是已经猜得到几分:“这么远的路,也不知道急什么。”
  虽是在抱怨,但字里行间都是亲昵的纵容。
  顾琇看着她,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孩子已经在他怀里安分下来。恰好乳媪进来接人,顾琇便将孩子交给了她。她抱着孩子退了出去,屋里一下安静极了。
  顾琇却仍没有走。
  玉娘这才留意到,他从方才起便似乎有些反常,神色沉静得过了头,整个人仿佛压着一层厚厚的阴霾。
  “怎么了?”她问。
  顾琇在她对面坐下。
  “回到长安以后,你打算怎么安置这个孩子?”
  玉娘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这件事情,我回去以后自会想办法。”
  “你要怎么安排?”他坚持又问。
  “顾琇。”
  她盯着他,语气不重,却已经隐隐带了提醒:“我不觉得这件事需要同你解释。”
  顾琇沉默片刻。
  “我不是要逼问你。”他道,“只是他的身份,总不能一直这样含糊下去。你想过他以后么?”
  “当然想过。”玉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
  “那你就应该明白,只把他留在身边是不够的。”顾琇冷静地同她分析,“大晋的法度如何,你不会不清楚。若将他的身世照实报上去,你与曼苏尔又从未成婚,这一层出身便会记在他身上。”
  “你如今是郡主,自然无人敢轻慢他。可他总有一日要自己立于人前。将来无论应举、入仕,官府查验名籍、家世父祖,这些都是绕不过去的。”
  玉娘没有反驳。
  顾琇又道:“曼苏尔不在大晋,甚至……”
  话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终究还是换了说法。
  “甚至日后会不会再回来,也未可知。”
  玉娘的眉心终于一点点蹙起:“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琇望着她。心里已经想过许多遍的话,到了这一刻,说出来反倒很平静。
  “我们可以重新成婚。”
  屋内气氛一时凝滞。
  玉娘像是没有听懂:“什么?”
  “你我复婚。”顾琇道,“孩子的事,我来安排。”
  玉娘脸上的错愕仍在。顾琇的语气却愈发平稳,往后的种种,他显然早已有过打算。
  “我可以认下他。往后他就是顾氏主支唯一的后嗣。”
  “他要什么,我都给得起。顾氏的门第,我父亲在西北经营多年的人脉,还有我如今在朝中的位置,都足以护着他。”
  “他若想读书,我可以替他延请名师;将来想入仕,也不会有人敢拿他的出身轻慢他……”
  听着他娓娓道来,玉娘起初还未反应过来。后来越听,眉头却皱得越紧。
  “顾琇。”她终于截住了他的话头。
  顾琇望向她。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为了孩子,我就应该重新嫁给你?”
  “我没有这样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玉娘毫不迟疑。
  顾琇似乎有些不解:“我只是在告诉你,有这样一个办法。”
  到这时,玉娘反而彻底明白了。
  他是真的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
  于她,于孩子,甚至于他们两个人,都足够妥当。至于她想不想要,仿佛只消权衡过其中利弊,便自然会有答案。
  “好。”
  玉娘望着他。
  “那我也告诉你,我不要。”
  顾琇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玉娘却先放缓了语气:“你愿意这样待他,我很感激。这些日子你替我照顾他,我也都记在心里。”
  “可这和我要不要重新嫁给你,是两回事。”
  顾琇道:“我并没有觉得你因此欠我什么。”
  “我知道。”
  这句回答反倒让他怔了怔。原来玉娘并没有误会他的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想拿这些来同我交换什么。”她看着他,“也知道你是真心觉得,这样对孩子最好。”
  “既然如此——”
  “可你说了这么多,却唯独没有问过我一件事。”
  顾琇眉间压出一道浅痕:“什么?”
  “我想不想嫁给你。”
  “你我原就是夫妻。”
  “那是从前。”
  “可这些日子,你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排斥我。”他的语气不知不觉快了几分,“你愿意让我照顾孩子,愿意同我说话,也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以为——”
  “你以为我重新接受你了?”
  顾琇没有否认。
  “我是重新接受了你一些。”玉娘神色缓了缓,“我如今可以同你像故友一样相处,接受你的好意,也愿意重新相信你一些。可顾琇,这和重新做你的妻子,不是一回事。”
  “是因为旁人?”
  “不是。”玉娘摇头,“顾琇,我不想重新嫁给你,不需要是因为另一个男人。”
  “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她说得这样冷静。叫人无从辩驳。
  顾琇却显然难以接受。
  “可孩子——”
  “孩子是孩子,我是我。”玉娘很坚决,“我会替他打算,也会尽我所能给他最好的。可我不会为了给他一个更好的出身,就把自己嫁给一个我不想嫁的人。”
  “我会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他往后会是——”
  “他本就有自己的父亲。”
  玉娘直接打断了他。
  “他只是此刻不在这里。”
  顾琇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酸楚、不甘,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的嫉妒,一齐翻涌上来。
  她明明已经愿意重新接受他,愿意相信他,甚至也习惯了让他留在身边。
  可她还是不想要他。
  魏琰可以决定她的未来,曼苏尔是她孩子的父亲,而沉昭和魏瑾,都分得了她当下的偏爱。
  只有他,什么也没有。
  不。
  他曾经有过。
  只是被他亲手弄丢了。
  玉娘已经站起身。
  “很晚了。”她道,“你也早些歇息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顾琇坐在那里,闻见她衣袖掠过时留下的一缕淡淡香气。
  下一刻,他猛地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