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第182章
  李白哼着歌在擦剑。
  “吱嘎”一声,当铺的门开了,韩信像幽魂一样进来,然后熟练地一抬脚,把门又踢回去关上。
  李白抬眼一看,乐滋滋地打招呼:“哟,兵仙!今天这么巧让我们两个在店里遇上了,你也有委托啊?”
  韩信没精打采地说:“算是有吧。”
  李白“铛”地弹了一下剑身,侧耳听了听剑发出的嗡鸣,然后很快乐地问:“哎哎,你知道吗?有重量级人物来了!还有比我还后世的人!你猜猜看,我在后世的称号是什么?”
  韩信:“我没兴趣。别问我。”
  李白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说我叫‘诗仙’!嘿嘿,诗仙哦,诗仙!你是兵仙,我是诗仙,咱俩说不定也能成一对黄金搭档呢?”
  韩信面无表情:“不可能。”
  李白:“怎么不可能!要是你提起精神,咱俩同心协力破贼,区区金狗在你我面前都撑不过一个回合!”
  韩信早就明白和李白聊起天那就没完了,他闭上嘴巴不再接下茬,只是闷头去上楼梯。
  来到二楼,范蠡在看书。看到韩信与李白一前一后地进门,他笑道:“这是又被缠上了吗?”
  韩信闷闷地说:“甩不掉他。”
  李白:“是你孤僻!”
  韩信没搭理李白,他搬了把椅子坐到范蠡面前,认真地说:“我想请陶朱公为我解梦。”
  范蠡放下书,有些意外:“解梦?你做什么梦了,噩梦吗?”
  韩信说:“美梦。”
  李白也悄悄凑在旁边听,眼睛放着光一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明显想说些什么,但又强忍着没马上开口。
  范蠡左手手心向上,拇指抵上了食指的指腹,先做出了掐算小六壬的起手式,不紧不慢地继续问:“都梦见了什么?”
  韩信犹疑道:“我梦见……梦见自己依旧落魄,在还是一无所有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陌生的少年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想要周文王对待姜尚那样对待我,结果就突然出现了盛大的仪仗,一个陌生的皇帝说赏识我的才华,想要我帮助他成就大业……”
  李白在旁边已经听得如痴如醉了:“哇……好美的梦……天啊……”
  范蠡问李白:“你之前不是跟小韩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吗?”
  李白振振有词:“那能一样吗!皇帝和皇帝之间也有差别的呀!太宗陛下要是叫我给他牵马,我何止折腰,我折根手指都乐意——当然了,最好是左手的,也最好是小指。”
  韩信冷笑一声:“什么皇帝,都是一样的。”
  李白辩驳:“不一样的。太宗陛下他不一样!”
  韩信:“就是一样的。”
  李白提高音量:“你都没见过我们太宗陛下,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要污蔑他!太宗陛下从来不杀功臣!”
  韩信翻白眼:“你个一辈子没当过什么大官的傻瓜,你懂什么皇帝。”
  李白勃然大怒,拔剑而起:“你辱我!告诉你,我可不是那种能忍胯下之辱的人!过来,跟我比划比划!”
  范蠡不知道多少次调停:“行了,伤人的要负责付药钱,你俩谁出得起?”
  李白“锵”地将剑归鞘,对韩信指指点点:“我不是缺钱,我就是想放你一马。下次你要是再口出恶语,甚至中伤太宗陛下,我就要写一首诗骂你,然后让这首诗流传千古——你还不知道呢吧?我死后一千多年了,天下人还是在传颂我的诗!我是诗仙,知道不!”
  韩信都懒得理他。
  范蠡说:“太白,坐下。”
  李白坐下了。
  范蠡朝向韩信,语重心长道:“我觉得,这个梦未必有什么预兆,或许只是你内心的渴望变成了梦,让你好认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韩信断然否认:“我没有想要皇帝来请我。”
  李白在旁边幽幽冒出一句:“撒谎……撒谎……撒谎……谎……”
  韩信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问李白:“你就不能哪怕闭嘴一炷香的时间吗?”
  李白又人工做出了回声效果:“尽量……尽量……尽量……量……”
  范蠡不为所动地继续了刚才的话题:“梦里的那个皇帝,你真的不认识吗?”
  韩信努力回忆了一番,语气也变得不确定起来:“他……我……我没见过他,但他似乎长得很……”
  李白兴致勃勃地问:“怎么样?很奇特,对不对?隆准而龙颜的那种!”
  韩信特别努力让自己做到充耳不闻:“很熟悉,对,我想起来了,他像吕雉。”
  李白倒是惊讶了:“什么呀,你怎么会幻想刘盈来接你呢?你这幻想也太降级太多了吧!”
  韩信:“我认识刘盈!我知道刘盈长什么样!他不是刘盈!”
  范蠡看起来却若有所思。
  韩信观察到了他的表情变化,问:“陶朱公解出来什么了?”
  范蠡微微一笑,说:“我收回先前的话,你的这个梦或许真的是个预兆。”
  韩信:“怎么说?”
  范蠡道:“你们可知,当今大夏太后其实就是吕雉?而大夏的皇帝是吕雉的亲子。你梦到的,极有可能就是他。”
  韩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茫然表情:“啊?”
  李白却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追着问起来:“吕雉?真的假的呀,哇!之前我只听说大夏太后姓吕,没想到她就是吕雉哎!那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怪不得她能保着五皇子登基呢——对手太强了,太宗陛下这次竟然都没当上皇帝!那先帝是谁,你打听到了吗?”
  范蠡:“没有哦。”
  韩信追问:“先帝——我听说——我听说大夏先帝的谥号是‘灵’,那,大夏先帝应该不是……应该……会不会是?”
  范蠡问:“是谁?”
  韩信:“…………”
  李白也煽风点火:“你不说明白,我们怎么知道你指的是谁呢?”
  韩信猛地起身:“我走了!多谢陶朱公为我解梦!”
  李白笑嘻嘻地跟范蠡也告了别,追在韩信后面说:“你去哪儿呀!哎哎,咱俩好久没碰上了,我正好新接了个超级超级大的大单子,定金特别多,我请你喝酒啊!”
  韩信恨不得从楼梯上滑下去:“不!”
  他的逃亡计划并没有成功,因为李白的身法实在太厉害了——他的一步下楼法压根儿不是吹嘘,他的速度是真的很快。
  后脚快被李白撵上的时候,前脚当铺的门又打开了。
  进来的还是熟人,辛弃疾和阿缘。
  见到韩信,辛弃疾还挺高兴地打了声招呼:“淮阴侯!”
  看到韩信后面的李白,辛弃疾的声音瞬间变尖:“太白兄!我,我来了!”
  阿缘的声音也变尖了:“我,我也来了!”
  韩信紧急止步,李白就顺势凑上去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打招呼:“幼安!阿缘!你们介不介意我带淮阴侯跟咱们一起吃饭去啊?”
  辛弃疾笑得都露出了牙龈:“不介意,不介意。”
  阿缘更是眼巴巴盯着李白:“不介意,不介意。”
  韩信:“我介意!”
  李白强行勾着他往外走:“我们一会儿边喝酒边作诗,幼安还要给我背诵后世的名篇呢,这么好的机会你错过了就没有了——走,上车!”
  在把韩信塞进马车的时候还是经历了一番搏斗的,李白在前头努力擒拿韩信,辛弃疾就在后面小声问阿缘:
  “你之前不认识太白吗?”
  阿缘的脸红扑扑地说:“不认识。我上次跑商来辽阳城的时候,太白还没加入当铺呢。”
  辛弃疾语气缥缈:“没想到我也有能和太白一起饮酒作诗的一天……”
  阿缘也露出梦幻的表情:“没想到我也有能看着诗仙饮酒作诗的一天……”
  辛弃疾冷不丁问:“你怎么知道他是诗仙的?”
  阿缘迅速板起脸:“我记得你说过。”
  辛弃疾:“我说过吗?”
  阿缘:“说过的,你忘了。”
  辛弃疾:“你又不了解他,你为什么因为见到太白这么激动?”
  阿缘:“因为我太爱文学了。”
  辛弃疾怀疑地眯起眼睛:“真的吗……”
  阿缘面色镇定:“真的。”
  辛弃疾皱着眉看了一会儿阿缘,最后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阿缘的肩膀。
  算了,什么都不如一会儿要和李白一起喝酒作诗重要!
  已经被塞进马车的韩信:…………
  谁能懂他现在的绝望?
  入夜。
  马车停在了微缩淮阴侯府门口,韩信打着晃从车上下来,辛弃疾紧接一步下车,搀住他,问:“没事吧?你还能走吗?”
  韩信低着头,不说话,只是拼命摆手。
  辛弃疾:“我送你进屋吧!”
  韩信还是拼命摆手。
  辛弃疾:“你自己一个人不能——”
  韩信“哇”地就吐了。
  最后辛弃疾和唯一没有喝酒的阿缘一起把韩信搬进了他家,帮忙给他外套脱了,鞋袜脱了,塞进被窝,才又一起上车返程。
  韩信头一挨着枕头就陷入了沉睡。
  “韩信,喂,韩信!”
  他睁开眼,发觉自己又回到了淮阴城。
  韩信低头看去,他还是穿着年少时别无选择的那套粗布旧衣,腰间是他视若珍宝的长剑,脚上是已经有些破烂的麻鞋。
  正呼唤他的是个屠户。韩信记得他,这人总喜欢嘲笑自己。每次韩信从紧巴巴的余钱里掏出一些来他这里买别人不要的下水,都要遭受一遍羞辱。不过韩信也每次都选择了忍耐,因为他需要肉,在他成就大业之前,他不能把自己饿死。
  屠户拎起一截没处理干净的猪肠,嘲笑地问他:“这个你还要吗,啊?不要的话我就扔去喂狗了!”
  韩信现在已经不会再感觉到羞耻了。他发现自己正平心静气地打量着屠户,因为他知道自己未来会成为这个屠户需要匍匐着才能拜见的王侯,他没有任何必要与这样轻贱又恶愚的人计较。
  可是……
  韩信手按着剑柄,转头看向淮阴城熟悉的街道。
  他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明明身负旷世之才,他为什么依旧贫困潦倒,连一双好鞋都穿不起?
  “你忘了?你是个罪人,是陛下开恩饶了你一命!”
  屠户高声叫道,又一抬手,“啪”一声,那截腥臭的猪肠就这样被摔在韩信脚边。
  “有才能又怎样?无人愿意用你!你就继续在淮阴遭人轻贱吧!”
  韩信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可他发现自己拔不出剑。
  就算杀了这屠户又如何呢?
  他说的难道不是真的吗?
  他甚至能与刘项三分天下,但他最后的结局又是什么样的?
  熟悉黏稠的窒息感慢慢攀上韩信的脖子,他想呼吸,可吸入的都是令人作呕的屠宰臭气。
  天下,究竟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主君,能够……
  “铛——”
  “铛——”
  雾又出现了。
  恢弘的礼乐声旋律变了变,是韩信从未听过的曲调。
  和上一个梦一样,华贵的仪仗降临在了淮阴城,穿着冕袍的年轻皇帝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前来,他下了步辇,一步一步来到韩信面前。
  地上还有从屠宰铺子里流出来的污水,皇帝的金缕皂靴就这样踩进了污水中,可他丝毫不介意,和上一个梦一样,恳切地握住了韩信的手。
  “朕需要你。”
  韩信张了张口,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句子:
  “……为什么?”
  年轻的皇帝毫不犹豫道:“因为你是韩信,上下五千年,只有你一个韩信。”
  韩信的潜意识觉得不太对劲:五千年……?
  他茫然地问:“你要我去做什么呢?”
  年轻的皇帝说:“做你最擅长的事,去做让天下人都能仰望你,敬仰你的伟业。”
  韩信慢慢地使力,想把手从皇帝那里抽出:“不……不。我已经做过了。我……我不想再做了。”
  皇帝用了力气,紧紧攥住他的手,坚定道:“朕不会强迫你,但朕希望你能给朕一个机会。拜托了,韩信。”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你真的不想吗?”
  韩信许久不能言语。
  长久的沉默后,他忽然问:
  “你和吕雉是什么关系?”
  皇帝说:“她是我娘。”
  韩信怀疑地挑起眉毛:“不对,你不是刘盈。”
  皇帝承认:“我不是刘盈,我也不是刘邦。我只是我而已。”
  “我不求你能立刻信任我,我明白这很难。所以,我只是希望你能先来了解一下我。了解一下就好。请给我这个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