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宽阔
  第41章 宽阔
  宽阔的河边上,凉风刺得人骨头发冷。
  一艘大船横亘在江水边上,遍布兵甲的士兵整齐有素地站在甲板上,目视前方。
  红底黄字的“汤”字旗飘扬在船的正前方,飘得很高,姿态威严。
  汤唯和萧良安上下两端坐在船舱之上,一匹马远远奔来,卷起半空黄烟。
  丹六在汤唯耳边小声道:“陛下,镇远王来了。”
  汤唯道:“嗯。”
  丹六就念:“宣镇远王汤仁觐见!”
  汤仁手里提着一颗人头,假惺惺地跪地磕头,一步一磕,直到走上甲板,扬起笑,道:“罪臣汤仁,见过皇上。”
  郝逊畏缩地跟在后面,除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其余一句话没有说。
  这人看起来就是随从,理所应当的,汤唯收回了视线,对汤仁道:“起来吧,你手里的是什么?血淋淋的?”
  汤唯说着,慢悠悠地持起茶,轻轻刮了刮表面的沫子,润了润喉。
  汤仁皮笑肉不笑,道:“这是臣特意献给皇上的,若不是平侯王派来的贼子扰乱臣心,臣绝无可能做出这等不忠之事。”
  说着,他还往前膝行几步,腰身深深俯下,看起来很诚恳衷心的模样。
  丹六把布包接过,隔得汤唯远远的,打开,向他确定般点头。
  汤唯收回目光,道:“你有心了,朕一直信任你,怎会对你心有不悦呢?”
  “来吧,走近些,让朕看看你,这么多年了,皇叔父,你好像变了很多。”
  汤唯声音温和,宽容,汤仁一下眼泪就出来了,膝行向前,边抹眼泪边道:“陛下,你也变了很——多!”
  说到“很”字,汤仁忽然暴起,自怀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朝汤唯胸口扎去。
  雪白的锋刃反射汤仁凶狠的眼神,汤唯坐在位置上不动,一个人影从身后闪过,大刀铿锵一声,击飞了汤仁手中的武器。
  樽月!
  小小一个人,执着比他人还高的大刀,举起朝头一劈,汤仁瞳孔骤缩,下意识后仰翻滚躲避。
  郝逊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他眼前。
  “啊啊啊啊别杀我别杀我!!!”
  三人前后追赶出了船舱,在甲板上施展开来。
  萧良安提着长枪快步出去,正看得汤仁与郝逊一前一后,朝他冲来。
  萧良安抬手露出一个微笑,轻声道:“就是你意图谋反?”
  说完,提枪用力朝前捅去。
  汤仁短促叫了一声,后仰避开,下肢大步前倾,靠近,避开长枪,再次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往萧良安脖颈抹去。
  萧良安下盘很稳,微一下蹲,就避开,随后就地腾空翻身,一脚踹在他的后背正中,把他踹得头朝地趴下,连连咳嗽。
  郝逊煞白着脸蹬了几步,在萧良安前刹车,咽下一口口水,举手投降道:“我只是个随从,什么主意都没出。你要杀就杀汤仁,给我留一条生路吧!!!”
  地上的汤仁眼里闪过不可置信,紧接着是被背叛的盛怒。
  “郝逊,你!无耻小人!”
  郝逊双手交叉,求爷爷告奶奶,对地上的汤仁道:“死道友不死贫道,将军啊,冤有头债有主,你作恶多端,自己受着吧。”
  萧良安向他后面的樽月使了个眼色,意为让樽月处理他。
  趁他低下头去揪汤仁的间隙,郝逊将身一跃,错过樽月砍向他双腿的刀口,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扑通扑通向远处游去。
  入水声吸引了萧良安与樽月的注意。
  抓住短暂的机会,汤仁咬牙一起,像条狡猾的河粉滑入水中,甩开身后扑通扑通跳水的士兵,迅速跑上岸,驾马狂奔,逃回沙河城。
  萧良安喝道:“放箭!”
  但逃跑之时,爆发的速度是最快的。
  箭还未入水,汤仁就跑了。
  骑在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他跑了。”萧良安一脸懊悔,回去向汤唯复命,深深低着头,愧疚道:“陛下,臣无用,被那贼人跑了。”
  汤唯宽慰道:“不急,跑就跑吧,你先替朕打听个事。”
  “是。”
  汤唯让萧良安凑上来,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萧良安若有所思地下去了,很快,带着探子回来回复消息。
  “陛下,查到了。”
  “如何?”汤唯支着一只手,临轩撑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
  他看的书,正是《三十六计》。
  萧良安笑道:“果真不错,这些日子,为他出谋划策的,都是他身边一位军师,名叫喻青生的。陛下可要杀了他?”
  “杀他?为何杀他?”汤唯和声道,“不仅不杀他,我还要亲自招揽他。”
  “招揽?”萧良安十分不解,瞥到那书,嘴角又浮起一个笑,恭敬退下,道:“是,臣这就去安排。”
  天凉风起,三十六计又被翻过一页,汤唯手臂遮住下面,正好露出上面几个字。
  ——反间计。
  沙河城,险之又险的逃出生天的汤仁撑着膝盖在官衙前大口大口喘气,气得手指节捏得吱呀作响。
  喻青生眼神发亮地扑上来,殷切道:“将军,将军你安全回来了。郝逊呢?”
  “那个贱人,呵!”汤仁眼里冒出丛丛的光,一拳捶在地上,咬牙切齿道:“别跟我提他,再让见到他,我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断!”
  “什么抛砖引玉,釜底抽薪,苦肉计,没一条成功的!”
  喻青生愣了一秒,立刻理清了前后逻辑,握着汤仁的手,道:“将军,这些计策,都是我献给您的啊!该死的郝逊,不仅不让我见您,还偷了我的计谋,却没有用对,反而害了将军您。”
  “那些计谋······是你献的?”
  喻青生道:“是,将军,这么多年,你难道见过他提出什么良策吗?如若我一直在您身边,随时
  “喻青生,过去是我不好,现在我只能靠你了。”沉默喘气良久,汤仁忽然话锋一转,握住喻青生的手,一脸情深意重。
  双目满是信任,喻青生感动得涕泪横流,点头道:“是,将军,我愿意继续为您出谋划策。”
  一丝冷光掠过汤仁的眼眸,他心里冷笑,心想:真是蠢人,这都愿意相信。
  其实,喻青生真有这么蠢吗?不见得。
  然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自己再次为汤仁效力的理由。
  一个,用来自欺欺人的理由。
  两人你牵着我,我牵着你,情深意重,似可以命相负。
  汤仁道:“军师,现在情况危急,可有法可解?”
  “想拿下皇帝的确需要费一番本事,抛砖引玉不管用,釜底抽薪也失误,苦肉计已被拆穿,将军啊,我思来想去,现下,唯有让小皇帝大意,才是唯一的法子了。”
  汤仁急忙道:“军师心中想必已有成见,快快道来。”
  喻青生望着城内的炊烟,冷静道:“增兵减灶。”
  增兵减灶:即一边增加兵力,一边减少炉灶,欺骗敌方自己兵力已越来越少。
  汤仁愣了一秒,抚手道:“善,大善。”
  说完,他两根眉毛扭成了一团漆黑的毛毛虫,不解都把眉毛晕染了,他沉声疑惑道:“此计好理解,可增兵减灶,兵从何来?总不能凭空变来吧?”
  喻青生长叹一口气,摸摸胡子,道:“我方才试图阻止将军离开,就是因为这事。”
  “早在将军您离开前,我就知晓苦肉计定然不可行,于是想增兵减灶这一计,若是您没有斩下平侯王送来之人的头颅,我们大可向平侯王借兵。为今之计,只好竭力隐瞒此等信息,向平侯王借兵,同时在城中施用此计,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那小皇帝摸不着头脑,用兵有疑虑,对我们才有利啊。”
  “好,这事我就全权交给你,务必把士兵从平侯王那里借来。”汤仁道。
  喻青生抱拳,一脸肃色:“是,属下必不辜负将军所托。”
  两人在官衙分道扬镳,回到里面,汤仁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对着镜子,把自己眉毛一整条撕了下来。
  从怀里再次拿出一对眉毛,对准位置,仔仔细细贴了上去。
  “希望喻青生真能做到吧。”“将军”喃喃自语道。
  真正的汤仁已经在不久前死了,现在接管他的身份,并瞒天过海的,是从西戎那学来缩骨术及改头换面术、要为维朝人复国的“将军”,贾瑭人。
  小名贾三。
  贾三这身出神入化的功夫,是从一叫阿鹿恒的男子身上习得的。
  阿鹿恒从小流离失所,在江湖中偷鸡摸狗,受尽百般屈辱,才学到了这等让人惊叹的功夫。
  可所有人只是惊叹,无人敬叹。
  没面子的人往往最好面子,没得到过尊敬的,往往使尽百般手段,把自己那用放大镜才看得见的一点点自尊攥在手心,攥得死紧,试图向外界索取更多,而一旦有人对他不敬,身体另一面的奸诈小人就会记他一笔,若有机会,定会成百上千倍归还。
  所以,当贾三在他自尊心最低时向他表现尊敬,并且透露自己也有如此凄惨的过往时,阿鹿恒立刻把贾三引为知己,不仅将一身功夫倾囊相授,还约定日后要一起为大皇子丹顷效力。
  两人惺惺相惜,只觉相见恨晚。
  世事造化弄人。
  如今,阿鹿恒投靠大汤皇帝,顶替白二御前行走。
  贾三亡了国,对汤唯恨之入骨,对阿鹿恒更是恨不得寝皮食肉,日日抽鞭。
  他假扮汤仁,却没有将军的实力和计策,只好依赖军师。
  郝逊靠不住,贾三只好依靠喻青生。
  只要能助他复国,什么都行。
  而当阿鹿恒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贾三面前时,他大脑一片空白,扶着门框,头顶是一片身份也许被发现的恐慌与无力。
  官衙前,丹六拦住喻青生,把他拉到路边,将一封信稳稳地放在他手里,道:“陛下知人善用,你跟在汤仁身边没有出路,不如弃了他,来投靠陛下。”
  喻青生大惊,立刻把那封信当场扔在地上,指着他的鼻子,道:“不可能!你是假皇帝的谋臣?你是怎么进城来的。来人啊!来人啊!”
  只是话还没说完,丹六就从喻青生眼前消失,来去无踪,真有些暗卫的意思了。
  人潮熙熙攘攘,错身之间,一个大活人便消失了踪迹。
  喻青生狠狠碾了一脚地下的信,抬头一看,蓦然对上汤仁阴沉欲杀的脸。
  心顿时如坠冰窟。
  汤仁按着门框,对他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个笑。
  喻青生步到他面前,艰难道:“将军可是对我有疑?”
  不信他?
  汤仁没说话,只深深地看着他,而后,嘴角笑容雪融般消失。
  没过多久,沙河城传来消息,喻青生自尽,汤仁提拔了新军师。
  萧良安拿着战报,眼眸暗光四闪,望向丹六的眼神多了几分庄重。
  这事,原本是交给他去办的,不过,正琢磨该用什么法子把信亲自送到喻青生手中时,丹六忽然找上门来,说他能做到。
  萧良安心知他的确有一身本事,稍思虑一阵,点头同意。
  原意是让喻青生被汤仁怀疑,反间两人,没想到计谋这么成功,竟然直接让汤仁的军师自尽,时间才不过一天。
  “陛下果真琢磨透了人心,竟然把他们都算得这么准!”萧良安感慨道。
  丹六脸上的笑总算实了,对汤唯居住的营帐低头,露出忠诚的后脖颈,低声道:“是啊,陛下自然算无遗漏,我当永远追随明主,死而后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