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解元
  第31章 解元
  八月末,金桂飘香的时候,桂榜终于下来了。
  高门大户派了识字的小厮到贡院门口看榜,一时间门口堵的水泄不通。
  人来人往,摩肩擦踵,江婉躲在一处墙角下,她今日特意将陆放带了出来,陆放身量灵巧,不一会儿就窜到了最前头。
  他踮着脚尖使劲往上看,本以为要使大劲,却没想到在黄榜的第一张就看到了卫庭燎的名字,用粗大的狼毫笔写出来的名字,比下面中举人的名字大了一倍,前面还注了解元两个字。
  陆放用手护着头,飞快地穿过人群,气喘吁吁地停在江婉面前。
  江婉紧紧地攥着自己手里的帕子,黛眉轻蹙,拉着陆放的手,问道:“阿放,如何?中了吗?”
  陆放心口不服地说道:“也是他走了狗屎运,竟然得了头名。”
  江婉听了结果,心里雀跃沸腾,眉目都生动起来,她忍住眼里喜悦的泪花,喃喃道:“我就知道,他会中的。”
  陆放见江婉如此激动,不由地催促道:“姐姐,你答应的,出来陪我选笔墨纸砚,怎么一知道那人中举了,就忘记了?”
  江婉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我是太高兴了,现在就带你去。”
  陆放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还没越过江婉肩头的身高,心里一阵郁猝。
  卫庭燎爬的太快,他根本就跟不上。
  他何时才能正大光明地和姐姐说自己的心愿?
  江婉不知道陆放心里的弯弯绕绕,倒是认真地思量着哪家的笔墨纸砚最好。
  醉墨斋近日来声名大噪,俱是因为在这买笔墨纸砚的一位年轻人,中了解元。
  对于读书人来说,最渴望的无非就是金榜题名,能博个好兆头,大家都乐意。
  江婉一进门,伙计就迎上来,扯着笑脸说道:“这位小姐,不知您想要买什么样的笔墨纸砚呢?”
  陆放不喜欢旁人离姐姐太近,便一个跨步走上前去,挡在伙计与江婉中间,他拉着脸说道:“要你们这最好的。”
  伙计看着这个孩子不像是个能拿主意的,便打探着看向江婉。
  江婉点点头,“他要什么,你就给他找吧,我来付账。”
  得了口令,伙计使出十八般武艺推荐新来的徽墨,各式用品。
  陆放看得认真,挨个挑选过去。
  江婉颇有些心不在焉,她顺着手想要拿一本洪良玉的话本看看,一只修长的手也恰巧伸了过来。
  江婉抬头,却撞进了一双深沉似潭水的眼睛。
  是卫庭燎。
  她才几日没见他,他就已经瘦的下颚都缩了一圈,本就清瘦的脸更加棱角分明。
  江婉只愣了一瞬,脑海里便想起那句诅咒一样的话语来,她颤抖着将手伸回来,正准备转身离去,却听那人用令人心疼的语气唤了一声:
  “婉婉。”
  江婉停下脚步,她身边明明有很多人,很多声音,但在那一刻,她只听得到他的声音。
  江婉费尽全力才筑好的心防就这样崩塌了,他只是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她的心就像被戳了个窟窿,哗啦啦地流血。
  “我答应你。”
  江婉却一点都不想听。
  她怕自己听了,会更舍不得他。
  她本来是不信命的,可现在,她宁愿相信,相信只要自己远离他,就能够保他平安。
  卫庭燎面上冷静,广袖里的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他知道,一定是范裕说了什么,婉婉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可是范裕究竟说了什么?
  卫庭燎将一袋银子交给小厮,吩咐他等会儿替陆放付钱,便站到江婉对面,轻声说道:“婉婉,你不是要知道,上辈子我死了之后的事情吗?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江婉充满水汽的眼睛眨了眨,一滴清泪瞬间落下,她低下头,让那滴泪落进光滑的丝绸中。
  卫庭燎只觉得自己心上被捅了一把刀子,钝钝地痛。
  他缓缓地走到她身边,沉声说道:“婉婉,只要你愿意,我都说给你听。”
  江婉红了眼眶,使劲地摇着头,眉间的朱砂痣仿佛都被哀伤的情绪冲淡了许多,“我不想听,一点都不想。”
  卫庭燎目光火热地看着她,凤眸深处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情绪,撕扯着他的心,他对着江婉说道:“婉婉,你不是不愿意听,你是不敢听。”
  江婉心尖一颤,只觉得自己的想法都被对方知晓,无所遁形。
  “可是婉婉,你不敢听,我更不敢说出口。”
  他是一个出卖了自己魂灵的人,注定被上天诅咒。
  江婉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中滑落,她被泪水清洗过的眸子清澈空灵,和他对视,里面只有纯粹的欢喜,又隐隐含着哀伤。
  卫庭燎扯过她的手,将她拉到旁边的隔间里。
  隔间里堆放货物,有一种笔墨纸砚的陈朽气息。
  卫庭燎紧紧地抱住江婉,他双手环着她的腰,半边面颊和她靠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同时温暖两个人的心。
  江婉闭上眼睛,她犹豫着将手搭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温热的泪水瞬间顺着面颊流下。
  她一点都不想远离他。
  她不喜欢以后他的身边站着另一个女子。
  她无比地心疼他,他的每一个微笑,都值得她细细珍藏。
  可是天命,是最无法违背的东西。
  就譬如,她的重生,就没得选择。
  “婉婉,你死后,我一怒之下班师回朝,却在回京路上被参了一本,回到京城的时候,定王已经派人围住侯府,我死于兵乱之中,实在没有办法,才问范裕借了天命,有机会为你们报仇雪恨。”
  代价就是,他这辈子注定短寿,且命运多舛。
  这辈子能与她相遇,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运气。
  江婉听着,眼前却浮现出那样一个场景。
  他的铠甲上沾满了鲜血,双目赤红,铮铮铁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手持长枪,翻身下马,绝望地看着她的墓碑。
  一步一蹒跚,一步一血泪。
  江婉噙着泪水,无与伦比地说道:“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婉婉,我不怕生命有限,命运多舛,我只怕,你和上辈子一样,讨厌我。”
  卫庭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淡淡的委屈。
  江婉使劲地摇摇头,她努力笑着,“不,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从来都没有。”
  卫庭燎抚了抚她的长发,诱哄道:“那婉婉不生我的气了,好吗?”
  江婉根本没有生气,她只是,想要找个借口,远离他,防止范裕口中二人必有一死的预言。
  如果他没那么喜欢她,那么她死的时候,他的难过就会少一点。
  可如今,她根本舍不得,舍不得离开他。
  江婉轻轻点点头。
  卫庭燎如获瑰宝,对上她黑得耀眼的双眸,一字一顿地说道:“卿既允诺,白首不离。”
  江婉垂下眸子,点了点头。
  她心里隐隐担忧,却又自私地想要守住眼前的缘分。
  陆放买好了纸笔,便出来寻江婉。
  见江婉对面那个男子长身玉立,一身硬气,特别是那双眼睛,幽深冷漠,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人淹没。
  虽然陆放常在江婉那处听到卫庭燎的名字,但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本人。
  这人中了解元,不在家中庆祝,反而出来寻姐姐谈天说地,图谋不轨。
  陆放心中满满的都是不乐意,磨磨蹭蹭地到了江婉身边,见那卫庭燎比自己高了大半个身子,又是一阵心塞。
  卫庭燎第一眼就不喜欢陆放。
  他的眼中攻击性太强,并且很警惕。
  他在警惕什么?
  陆放扯着江婉的衣袖,瞥了卫庭燎一眼,说道:“姐姐,我买好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家了?要不然母亲会担忧的。”
  卫庭燎冷冷一笑,“你算她哪门子弟弟?都这么大了,还扯着别人不撒手,像个要糖吃的无耻孩童。”
  陆放瞪着眼睛,回击道:“你呢?这么大个人纠缠一个女子,不懂礼数,简直粗鄙不堪!”
  卫庭燎朝着江婉眨了眨眼睛,用委委屈屈的腔调说了一句:“婉婉,我是在纠缠你吗?”
  江婉不忍看他那潋滟的凤眸,拉着陆放的衣袖,悄悄地后退了三步。
  “我今日的确该回家了,改日再来见你。”江婉有些心虚地说道。
  卫庭燎觉得自己忍不了,他大步上前扯开陆放拉着江婉衣袖地那只手,接着退后一步,满意地点点头,“这回看起来清爽多了。”
  江婉:……
  陆放:……我有罪,我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要脸。
  卫庭燎亲眼看着两人上了马车,这才放心。
  陆放的眼睛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朦胧中,他觉得这双眼睛在哪儿见过。
  不只是眼睛,还要脸蛋,都和一个人那么相像。
  揣着一肚子疑惑,卫庭燎唤了卫九出来,吩咐道:“去查查,陆放之前的家世背景。”
  这样一个人,恰巧在街市上被人辱骂,恰巧被江婉遇到,救下。
  他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多的巧合。
  倘若是人为,背后一定有利可图。
  这样的人放在婉婉身边,他实在太不放心。
  但接下来,他要应对不久以后的会试,这些事情,要尽快查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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