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副作用
  第9章 副作用
  谢昭脸上血色翻涌,瘦弱的身体终于散发出几分血色。只是一双总是含着笑或透着锐利的眼睛,现在双目紧闭,不肯睁开。
  仿佛他只要不睁眼,别人就会忘记刚才的事情,就会没听到他说的话。
  天……塌了。
  张机!果然还是那个张机!百年光阴,一点没变!不,他变本加厉了!这叫什么副作用?!这比让人头发变绿、看东西重影恶劣一万倍!这是直接操控人的言辞,进行惨无人道的强迫性赞美!
  “师、师傅?”谢陆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师父石化的模样,又看看门口表情古怪的徐师叔。
  徐舒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眉毛乱跳,眼看就要爆笑出声。但他好歹记得谢昭此刻的心情恐怕比死还难受,强行憋住,结果憋得脸都扭曲了,肩膀一耸一耸。
  “咳……”徐舒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但掩饰不住那浓浓的幸灾乐祸和果然如此的意味,“那什么……孙老先生毕竟不是专攻丹道的,有些精妙的设计,可能……嗯,探查不出来哈。”
  谢昭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睁开眼看向徐舒,带着深深的无力。他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满脑子都是刚才自己那番真情流露的鬼话。
  “徐、舒。”谢昭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少爷,张机真人到访,他说心有所感,来看看故友。”
  徐舒和谢昭同时一怔。
  徐舒挥手撤去静音结界,扬声道:“快请!”
  他话音刚落,一道清雅出尘的身影已缓步踏入小院。
  来人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道袍,衣袂拂动间似有药香萦绕。面容温润,眉目疏朗,唇角天然带着一丝平和笑意,正是张机。
  他的目光先是温和地扫过徐舒,点了点头,随即自然而然地转向小院内——落在了躺椅上那个双目紧闭、耳根通红、浑身散发着生无可恋气息的瘦削身影上。
  那一瞬间,张机脸上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如同被冰封般凝固了。
  他脚步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平静含笑的眸子,清晰地掠过一丝怔愣,随即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并未立刻上前,也未出声,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谢昭颈侧那道淡粉色的新痕上,又缓缓移向他苍白却隐约熟悉的侧脸轮廓。
  然后,张机转回头,看向徐舒。
  他的脸上没有了笑意,甚至没有了惯常的温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冷意。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却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认真:“阿舒。”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徐舒一愣,显然没料到张机是这个反应。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不是,张机你听我说,他真是……”
  张机却打断了他,目光重新落回谢昭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审视、怀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被触及了某种不容亵渎的底线。
  “我知你思念逢雪,百年未减。”张机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份量,“但以幻术、傀儡,或寻来容貌相似之人,扮作逝者模样……此举,不仅是对逝者的不敬,更是对生者、对我们所有记得他的人的折磨。”
  他顿了顿,看向徐舒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和一丝薄怒:“阿舒,我本以为,你虽跳脱,却最重情义,当知有些界限,不可逾越。”
  谢昭早在张机说出玩笑二字时,就睁开了眼睛。他听着张机用那样认真甚至带着责备的语气对徐舒说话,看着对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维护与……近乎疼痛的拒绝相信,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百感交集。
  徐舒被说得有点懵,也急了:“谁跟你开玩笑了!张机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幻术吗?这是傀儡吗?我徐舒是那种人吗?!”
  张机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谢昭。这一次,他的视线更加专注,更加锐利,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视本源。他缓步走近,在谢昭躺椅前停下,微微俯身。
  离得近了,谢昭能更清楚地看到张机眼中的情绪——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探究,只有深沉的审视和一丝极力压抑的波澜。
  两人目光相接。
  谢昭看着这位百年未见的故友,看着他眼中那份对自己身份的质疑与维护,喉咙有些发干。
  他扯了扯嘴角,想努力挤出一个像往常那样的、带着点戏谑或轻松的笑,却发现自己有点笑不出来。最终,他只是干涩地、带着点无奈和自嘲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张机大人……百年不见,一见面就指着鼻子说我是假的……这不太够意思吧?”
  这语气,这微微扬起的眉梢,这无奈中带着点熟悉调侃的调子……
  张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依旧没有立刻相信,而是缓缓伸出手——不是搭脉,而是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亮、温和却蕴含玄妙探查之力的灵光,轻轻点向谢昭的眉心。
  这是比探查脉象更直接、触及神魂本源的秘法,寻常医修绝不敢对他人轻易施展。。
  谢昭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任由那点灵光没入自己眉心。
  而这一招,在魔族手里叫——搜魂。
  容貌可以更改,记忆会消失,哪怕是身体也可以变样,只有灵魂,无论千百次的轮转,每一个人的灵魂都有细微的差距。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小院里只剩下风吹桃花的微响,和谢陆屏住的呼吸。
  张机指尖的灵光渐渐熄灭。他收回了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脸上的严肃和冷意如同潮水般退去,但并没有立刻换上温润的笑意,而是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他缓缓地眨了下眼睛,像是要重新确认眼前所见。
  “……逢雪?”这一次,他唤出的名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真,不再是质疑,而是夹杂着巨大冲击下的确认。
  谢昭重新睁开眼,看着张机那双不再平静的眸子,扯了扯嘴角:“如假包换……虽然现在这包装是差了点。” 他试图用玩笑缓解这过于沉重的气氛。
  张机没有笑。他目光在谢昭颈侧的疤痕和苍白的脸色,还有瘦弱的身躯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回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翻涌,百年时光的重量,故友死而复生的不可思议,对他此刻状态的惊心,以及……一种迅速升腾起的、属于顶尖丹师的、对异常现象本能的好奇与探究。
  但他首先压下了探究欲,喉结微动,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之前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叹:“竟真的是你……”
  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消化这个事实,随即,那温润的笑意终于重新回到他脸上,却比平日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和一丝深藏的、如释重负般的欣慰,“阿昭方才若不说,我险些……犯下大错。抱歉,逢雪。”
  他道歉得诚恳,为刚才的质疑。
  谢昭摆摆手,心里的那股憋闷和羞愤,在张机这番反应下,反而奇异地消散了不少。他知道,张机的质疑,恰恰源于对谢昭这个存在的珍视和不容玷污。
  “算了,你这反应……比徐舒那家伙一见面就抱着我嚎强多了。”谢昭瞥了一眼旁边终于松了口气、又开始挤眉弄眼的徐舒。
  张机这才仿佛真正放松下来,他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姿态,但眼底的关切和好奇却更加明显。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这次是搭脉:“身上的伤怎么回事?我帮你看看。而且……方才我似乎听到……你在夸我?”
  张机搭脉的指尖微微按下,抬起眼,看向谢昭,那温润的眸子里,一丝熟悉的、带着了然和浅浅恶趣味的笑意,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轻轻漾开。
  “看来我的药效不错,不然逢雪,你也不会这样夸我。”张机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牙痒的平和与隐隐的愉悦。
  谢昭:“……”
  徐舒:“噗——!”
  谢陆:“???”
  小院里的空气,再度活了过来,却陷入了另一种微妙的、让谢昭头皮发麻的安静。
  张机唇角的笑意加深,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昭瞬间僵硬的表情和又隐隐泛红的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