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星火
  第105章 星火
  在谢昭这段名为休养,实为软禁的日子里,谢昭安分的反而让徐舒怀疑,这祖宗是不是吃错药了?
  他每天早上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后慢悠悠地洗漱,慢悠悠地吃早膳,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走两圈消食。
  走完了就搬一把竹椅到廊下,往上一瘫,开始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修炼和发呆。
  天上没什么好看的,今天的云薄得像撕碎的棉絮,谢昭看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又闭上眼,让灵力流过自己的四肢百骸。
  沈砚到每日都来,每到傍晚时分,夕阳把院墙染成金色的时候,院门就会被轻轻叩响。
  然后沈砚身后就会跟着一群人过来,训练有素的婢女,放好食饭又悄然的退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沈砚吃得很少,大半时间只是替谢昭布菜,谢昭也不说话,埋头吃。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不开口,像是在怄着一股子气,夕阳从门框里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直到文静进来点灯。灯亮起来的时候,沈砚就站起来,说一声早些歇息吩咐人收拾好桌椅,才转身离去。
  院门也会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沈砚照常来了。
  他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往椅背上一靠,而是坐直了身子,一只手搁在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沈砚。”他叫他的名字。
  沈砚端坐的身子一僵,像世界等着他的审判。
  “如果我还想出去。”谢昭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你能把谁找来?林不语?还是张机?”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林不语镇守北地,他不会擅离职守。”
  “他也不会听我的。”
  沈砚的声音不高。
  “他这人性子怪。在他眼里,人只要存在过,生死就只是一个状态。”
  “他不执着于活着。”
  “也不执着于让别人活着。”
  他顿了一下。
  “我无法用这个来让他帮我。”
  谢昭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一瞬。
  “张机不喜欢我。”沈砚说。这句话从他的嘴唇里吐出来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今天的枣泥酥比昨天甜了一点。
  “我们年少时,他就明里暗里想把我和你们隔开。如果我喊张机来,告诉他我是沈砚……”他抬起眼,看着谢昭,“他不会听我的。不会帮我。”
  谢昭看着沈砚。夕阳把沈砚的脸照得温柔,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抿着时微微下垂的唇角。
  这张脸他在一百年前就认识,在一百年前的信里,在软红阁的灯火里,在魔窟的黑暗里,在烛龙关的血色里。他认识这张脸认识了一百多年,此刻却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它。
  他笑了笑。
  “那你怎么不怕我告诉徐舒?”
  沈砚的目光没有躲。他看着谢昭,眼睛里映着夕阳最后一点光,把那点光安静地收在眼底,没有露出来。
  “你不会的。阿昭。”
  他叫他的名字。
  不是谢昭,是阿昭。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很轻,像是柳叶轻沾水面,不是亲昵,不是示弱。
  是笃定,是沈砚知道谢昭不会,是知道谢昭还没有被逼到那一步,他还是做不到让沈砚难做,谢昭对在乎的人,从来狠不下心。
  谢昭没有否认。
  “我没有恶意。”沈砚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了,“你只要在府里乖乖待着。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谢昭没有回头。他看着那棵枣树的影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听见沈砚站起来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细微声。
  “为什么?”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沈砚的脚步停了。
  谢昭扭过头看着他。
  院里已经暗下来了,沈砚站在门槛边,半边身子在门内的阴影里,半边身子被门外最后一点天光照着。他的脸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一只眼睛亮着,一只眼睛沉在暗处。
  “如果只是为了关我,不让我去冒险。”谢昭说,“为什么是两年?两年之后有什么变化?”
  沈砚没有说话。
  “我的死劫是什么时候什么形式出现,”谢昭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像说的这件事根本不是自己,“就连诸葛明都说不清。你为什么那么自信?”
  沈砚站在门槛边,侧身看他,却只是笑了笑,并不说话。
  谢昭心里的疑问翻涌着,像壶里烧开的水,顶得盖子突突地跳。
  为什么是两年?两年之后会发生什么?沈砚凭什么保证他的死劫能过?诸葛明都说不清的事,沈砚为什么说得这么笃定?
  他的那些疑问涌到舌尖上,几乎要冲口而出。
  最终还是沉默着摆摆手。
  “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是方才那片刻的认真从未存在过,“你回去吧。”
  沈砚微微欠身,离开了院子。
  谢昭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上。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声响,轻到整个谢府大概只有他能听见。
  毕竟他听了太多年,从少年时翻墙溜出去喝酒,到后来翻墙溜回来挨罚,他的耳朵对那个声音熟得不能再熟。
  他抬起头。
  枣树上站着一人,月光照出他的轮廓,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玉簪束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谢昭翻了个白眼。“你又来?”
  徐舒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衣摆飘了一下,像一只巨大的夜鸟收拢翅膀。他走到廊下,在谢昭对面的栏杆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打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你以为我想来?”他拿扇子点了点谢昭的方向,“要不是怕你小子偷摸溜走,我至于在这儿盯着?”
  谢昭瘫在竹椅上,把腿翘得更高了。“我什么时候偷摸溜走过?”
  “你什么时候没偷摸溜走过?”徐舒的扇子摇得更快了,“当年在太乙宗,我可是没少听说过你的事迹,去北境办事,让你在客栈等着,回来连你影都找不着。还有一次——”
  “行了行了。”谢昭挥挥手,“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都翻了多少遍了。”
  徐舒哼了一声,把扇子一收,抱在胸前。
  谢昭被他盯着看,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了。
  “徐舒。”
  “嗯。”
  “你是不是要爱上我了?”
  徐舒的扇子停在半空。
  “你天天这么盯着我看,从我起床盯到我睡觉,从我吃饭盯到我发呆,也就素衣来了,你才避一会。”谢昭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那我上茅房你是不是也想跟着?”
  徐舒的脸腾地红了,不是害羞,纯是气的。
  “谢昭!”他站起来,扇子指着谢昭的鼻子,指得扇骨都在抖,“你个臭不要脸的!要点儿限度行不行!”
  谢昭往后缩了缩,缩的动作夸张得像是台上的戏子,脸上却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哎呀,我就问问。你这么激动干嘛。”
  “我激动?我激动?!”徐舒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猛地压回去,徐家主还是要脸的。
  “我对你,清清白白,日月可鉴。”
  他把扇子往腰后一别,稚嫩的娃娃脸被气的怒目圆睁,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被挤出来。
  “我就是看上林不语。”
  “看上张机。”
  “看上你们谢家后厨那条大黄狗——”
  “我也不会看上你。”
  谢昭被他逗得笑的直不起腰。
  “行,那你就别盯了。回去睡吧。”
  “你以为我不想?”徐舒又坐回栏杆上,把扇子从腰后抽出来,重新打开,重新摇,“你以为我愿意在这儿喂蚊子?你以为我喜欢看你瘫在椅子上像一条晒干的咸鱼?”
  “你看你这人,暗恋我就直说,我可以和素衣商量一下,勉为其难让你当个小。”谢昭终于站起了身,看着气鼓鼓的徐舒故意逗他。
  徐舒这么多年的修养,这么多年的家主威严,一到了谢昭这里全然破功,扇子指着谢昭说了半天的,你你你,没说出来个所以然。
  “好了,好了,今天我不出去,别跟盯贼的一样盯我,回去歇着呗。”谢昭还能好整以暇的凑过去,把徐舒的扇子拨开。
  “你发誓?”徐舒有些怀疑的看他。
  谢昭笑眯眯的点点头,不太正经的竖起三个手指:“嗯,我发誓。”
  徐舒这几日盯谢昭也盯的焦虑,他这一趟出来的匆忙,到了边界才想起给族老留个信息,事务不知道堆积成什么样了,谢昭这人言出必行,他既然说不出来,那今天必然无事。
  “你连着明天的一起发。”徐舒面无表情的说,他可知道,谢昭的今天不出去,那只能维持到夜里子时。
  “嗯,好吧好吧那我发誓,明天我也不出去。”谢昭依旧好脾气的点点头发誓。
  徐舒这才半信半疑的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们两个住的地方离得不远,谢昭要是真有什么事儿,徐舒也能及时发现。
  他得把那些长老们给他送过来的紧要消息一一回复,总不能等到大长老亲自来云渺抓他,有点儿太丢人了。
  徐舒刚走一刻钟不到,墙院外又传起了细碎的脚步声,柳长老谨慎的看了看周围,确认徐舒已经走远,这才拎着手下一起越过了墙院。
  “少主,属下来迟。”柳长老刚想行礼,谢昭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让两人进来。
  两个人踏过房门,房里四角的蓝色符咒被他们行走之间带来的风吹得飘起。
  跟在长老身边的那个手下,谢昭并不认识,他看起来身上倒没有什么外伤,应该不是有心害他。
  柳长老示意身旁的人汇报,那人先走一步,对着谢昭弯腰行礼。
  同时不远处的沈砚,马上就察觉到有人进了谢昭的屋子。
  柳长老去找谢昭并不稀罕,但是他没有走正门,甚至带了一个沈砚并不熟悉的人。
  不,他知道那个人的存在,他给北宫去过信,让他们困住这个人,不要杀了他。
  他怎么能逃回来的?
  沈砚突然觉得有些心慌,他现在像是已经膨胀到了极限的气球,而有人准备给谢昭递上一根针。
  纤细的,尖锐的,能戳穿沈砚所有不堪的。
  沈砚太清楚了,谢昭的那些英雄主义。
  他怜悯一切弱者,他同情所有受害的人,他愿意帮助背负苦难的人。
  谢昭对他的宽容里,有几分是情谊?有几分是怜悯?
  那个从北宫回来的人,他又探查到了多少真相?
  他本可以杀了那个人,那个人实在是太过愚蠢,在北地用着谢家的术法,说自己是无名散修,想投靠沈家做个客卿。
  可这是谢家的暗探,被柳长老一手培养出来的,如果杀了他,有一天,谢昭知道了真相,他就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谢昭的底线建立在生死边界上,他明明想过自己什么都不要了,只希望谢昭能活着。
  可他还是贪心, 希望即使有一天东窗事发,谢昭也不要恨自己恨的那么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