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所谓生死爱恨
  第138章 所谓生死爱恨
  所谓生死,所谓爱恨,在沈砚眼里,都不如谢昭的安危重要。
  信送到谢家的时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秋日的阳光薄薄地铺了一地,像一汪碎金的流水,从檐角一路淌下来,落在院中的青砖上,又顺着砖缝渗进土里,彻底浸满了整个院子。
  风也柔和,只轻轻牵动树梢,在地上留下自己的影子。
  谢凌霜和素衣难得一起在院子里散步。
  素衣的身体近些日子好了些,北宫的医师调养了两个月,他的脸上有了些血色。
  谢凌霜走在他旁边,也不像平日里的雷厉风行,就慢悠悠的迁就着他的速度。
  “今日的气色比昨日好了些。”谢凌霜看着素衣的侧脸,总算是多了几分安心。
  素衣微微笑了笑,她眉眼生得精巧,不像是她的母亲那样的张扬,她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工笔画里的人,每一笔都画得细致而克制。
  “让阿母费心了。”
  日光和暖,秋风轻柔,院子内寂静,一切的美好似乎都停留在了这一刻。
  那封信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门房把信递上来的时候,谢凌霜还没太在意。
  毕竟谢昭送家里天材地宝,稀罕物件,算是家里早就心照不宣知道的秘密。
  可这一次不是包裹,是一封信,薄薄的一封,信封上的字也不是谢昭的笔迹。
  谢凌霜皱眉把信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
  徐舒。
  谢凌霜拆信的指尖一顿,隐秘的看了一眼身侧的素衣,徐舒若是有什么事物往来大多是正式的递上玉简,他这封即信,让谢林霜有一丝不祥的预感,或许这封信写了谢昭的消息……
  细想起来,谢昭已经一月未曾来送东西和信件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谢凌霜的犹豫,素衣识趣的笑了笑说:“阿母先看信,我去前面亭子里等着,他来的信大概又是些家族事务,阿母可是说了这几日我休息这些事务我可是不会帮忙的。”
  他这话说的娇俏,活像是对着父母撒娇偷懒的小女儿。
  “行行行,都说了让歇息,那你去前面等我,我片刻便到。”谢凌霜松了口气,心里却对素衣这孩子又疼了几分。
  看着素衣坐在亭子里,谢凌霜才打开了信纸。
  而信里每个字都仿佛化作了利刃,一刀一刀的凌迟她的心房。
  “谢伯母在上,徐舒敬呈。
  伯母见信如晤。
  本不该以此等方式惊扰伯母,然谢昭此番情形,徐舒思来想去,不敢隐瞒,亦不能隐瞒。伯母恕罪。
  ……
  谢昭此行是为寻药,独自入秘境深处。那秘境之中妖兽横行,他遭遇了一头裂地蜥,缠斗了三日三夜。
  左臂被那畜生咬中,筋断骨折,右腿亦被其尾扫中,骨裂数寸,灵力枯竭,浑身是伤,……不知旦暮。
  ……
  伯母,谢昭此人,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您比徐舒更清楚。
  他却从不提自己受了什么伤、吃了什么苦。
  徐舒与他相交多年,知他脾性,这一次擅自写信给您,也是被他骂了一顿的。
  可徐舒以为,为人父母者,宁可知儿受苦,不愿被蒙在鼓。
  徐舒文墨粗浅,信写得不周,请伯母见谅。
  ……
  徐舒 顿首
  谢凌霜的脸色变了变,眼中只有那句不知旦暮,可看了一眼,在亭子里的素衣,她还是强撑着挤出一抹笑容。
  徐舒的信里既然说了已无性命之大碍,那已经是最大的好消息。
  她把信折好塞进了袖子里,收敛好了眼中的担忧,恍若无事的坐到了亭子里。
  “怎么了?”素衣问,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天然的温柔和体谅。
  谢凌霜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说:“没什么,徐舒送来的族里的一些事务。”
  素衣看了她一眼,只是仅仅一眼,便能看出来她那硬撑的笑容,可他没有追问。
  她只是低下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谢凌霜也没有什么心情,在逛园子,看花儿,风声渐起,素衣轻轻咳嗽了一声,才唤回了她不知飘到哪里的思绪。
  “走吧,风大了,进去吧。”谢凌霜皱眉有些心疼的和她说。
  素衣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回走,谢凌霜吩咐好医师就脚步匆匆的离开。
  沈砚收起了面上的笑意,在桌前坐下来,伸出手,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文静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谢凌霜塞进袖子里的那封信。
  跟在沈砚身边怎么可能没有过人之处,文静可以说过目不忘,谢凌霜防着素衣,却没注意到她。
  沈砚接过来,拆信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薄如蝉翼的利刃在此刻即将开封。
  信纸展开。
  他不是一个会在阅读上花时间的人,他看信一向一目十行,扫一眼就能抓住重点。
  可独独这一次,信里的每个字仿佛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扭曲盘旋在他的眼睛里,化作了一柄柄利刃。
  秘境……寻药……筋断骨折……灵力枯竭……神识昏迷……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的脑子里,钉进他的骨头里,钉进他那颗已经被冻住了的心脏上。
  而他钉得最深的那一颗,是寻药。
  他是去寻药的。
  谢昭去秘境,是为了给他找药。
  为了治他的伤,为了补他的经脉,为了把那些在漫长的岁月里积累下来的、已经烂到了骨头里的暗伤一点一点地修补好。
  若不是为了给他找药,谢昭根本不会去秘境。
  若不是他一意孤行,强行把谢昭锁在家里,谢昭或许不会察觉到他的异样,不会发现他在做什么,不会在发现之后选择用逃跑来应对。
  若不是他罔顾谢昭的意愿,强行把那个已经死去了的人从死亡里拽回来,谢昭又怎么会再历此一劫?
  我是不是……错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尖细又锐利的从他的天灵盖扎进去,一路往下,穿过他的脑髓,穿过他的脊椎,穿过他的胸腔,直直地扎进了心脏最深处的那块软肉里。
  疼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可他却执拗的不肯拔出,享受着疼痛带来的赎罪感。
  明明是想保护,却成为了命运的推手。
  在这一刻,他这几日伪装出来的安宁彻底消散了,这几日他强迫不让自己去想别的事情,只让自己假扮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安安静静地住在谢家。
  若是谢昭不喜欢自己,他至少还能用亲人的身份在府内看着他。
  能看见他从门外走进来,能听见他和谢凌霜说话的声音。
  可在看到这封信的那一刻,一切都轰然粉碎倒塌。
  沈砚的眼眶红的似要滴血,不能这样了,不能这样了……
  谢昭爱他也好,恨他也罢。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纠结过的究竟是恩情,歉意还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不能接受,他的太阳,就这样再次消散。
  他见过太阳熄灭的样子。
  他知道太阳熄灭后世界是怎样的冰冷。
  他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才把太阳重新拉回了这个世间。
  即使误解,即使怨恨,可太阳依旧高照着。
  但现在,他差点又要失去他的太阳了。
  如果徐舒的信晚来几天,如果那个生死未卜变成了已逝……
  沈砚不敢往下想,疯魔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聚集。
  即便是死,他也绝不允许谢昭死在自己的前面。
  生死,爱恨,对错,原谅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谢昭可以不爱他,可以恨他,可以一辈子不见他,可以把他忘得干干净净,可谢昭不能死。
  只要谢昭还活着,只要那轮太阳还在天上,沈砚什么都愿意做。
  谢昭现在不愿意回来,不是因为恨他。
  沈砚知道谢昭不恨他,那个人好像天生就不会恨人,不会记仇,那个人得到了太多人的喜爱,便觉得自己也担得起其他的恨意。
  他即使自己出逃,也不愿揭穿他的身份。
  谢昭给他送来天材地宝,却独独不来见他。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可谢昭告诉他,自己能给的只有这个。
  只要素衣还在,这个身份,这张脸,这个名字,还住在谢家,还在谢凌霜身边,还在等着他回来。
  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向谢昭施加压力。
  “你什么时候回来成亲?”
  “人家等了你那么久,你好意思吗?”
  “素衣是个好姑娘,你别辜负了人家。”
  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好意,每一句都是为谢昭着想,可每一句都像一块砖,一块一块地砌在那堵墙上面。
  墙越砌越高,谢昭站在墙的这一边,他无法拒绝身边的好意,也接受不了素衣的爱意。
  那如果……素衣不在了呢?
  如果那个逼得谢昭喘不过气的身份从世界上消失了。
  谢昭是不是就愿意回来了?
  想通这一层的时候,沈砚忽然觉得很平静。
  如果素衣这个身份让谢昭喘不过气,那就让素衣消失。
  如果所有人都需要一个理由来停止给谢昭施压,那就给他们一个理由,北宫少祭司遇刺身亡,北宫与沈家旧怨清算,素衣死于仇家之手。
  只要谢昭回来……
  沈砚低头遮掩住眼里翻涌的情绪,没关系的,即使失去了靠近他的身份,即使要失去了自己将将感到温暖的母爱。
  但只要谢昭活着,怎样都可以。
  沈砚垂眸,起身走到书桌前,写下了一封去往北宫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