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友
  那天我按照王后殿下的吩咐去检查马匹,想将雷德温家备的那批马换成我们自己的,但我还没靠近,就被发现了,对不起,伊文。
  凯瑟琳站在窗边,手臂交迭搭在胸前,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条石子路上,伊文表情不算好,从训练场出来,丹尼尔跟在身后,数次想要拉住他,都被狠狠甩开手。
  看到这一幕,凯瑟琳眉毛一挑,丹尼尔守不住秘密,和他那个母亲一样。
  这是她十四岁就知道的了,那时愚蠢的自己把秘密当羽毛,随手一搁就忘了重量,竟然将行程写在信纸上,托人送去林登家,以为黛拉会替她藏好,却不想会因此让赫斯特家族走向覆灭。
  凯瑟琳转过身,裙摆扫过地毯,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封展开的密信上,雷德温家的纹章压在封蜡上,娅妮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明确。
  雷德温家已经查到了丹尼尔,调查还在继续,不日就会将完整报告送交议事厅。
  凯瑟琳决定吩咐温妮去查查是谁走漏的风声,目光掠过温妮的脸时顿住了,温妮站在桌边,嘴唇抿着,看着那封密信下的记录单。
  凯瑟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王子们的生活记录单,包括日常行为、出入时间、接触人员,事无巨细,凯瑟琳皱了一下眉。
  你在看什么。
  温妮忽的惊醒,没、没什么,王后殿下。
  凯瑟琳盯着她看了几秒,温妮最近太不对劲了,总是走神,也总是欲言又止,她强迫自己将视线收回来,温妮是唯一一个从霍顿庄园跟她到现在的人。
  可雷德温家的密信从石头城堡到萨本,快马也要三天,所以娅妮早就在查丹尼尔,那么只能说明是她身边的人出了纰漏。
  雷德温家做事果然迅速,密信传到的第二天,议事厅就收到了调查报告,事关王室林登家的声誉,议事厅同意启动调查,凯瑟琳知道这都是借口,他们不过是想将她和伊文拽下那个位子而已,好在她的伊文还算冷静,哪怕从丹尼尔那里知道真相也没有质问她。
  伊文得知议事厅调查丹尼尔时,却没有再像往日那样平静,丹尼尔是他最信任的好友,就算是听从了母亲的安排,出发点也是为了他好,他没办法坐视不理,可另一边是他的母亲,如果想要救丹尼尔就相当于变相承认王室和丹尼尔的行动有所关联,到时候母亲和他都会成为议事厅的众矢之的。
  他必须要想个两全之法。
  最后伊文他决定找凯瑟琳谈谈,刚穿过连廊,就看见了黛拉·林登的身影,伊文的脚步停住了,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侧身闪进廊柱的阴影里。
  伊文很难面对一个母亲的恳求,因为这会让他想到凯瑟琳,会忍不住幻想凯瑟琳有一天会这样舍弃自尊恳求别人,他会忍不住心软和盲目。
  不过他也知道,骄傲如他的母亲,尽管疼爱他,却不会为了他舍弃最重要的尊严。
  书房里,维克多正站在凯瑟琳的桌边汇报王子们近期的课业情况,凯瑟琳靠进椅背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扣着扶手,黛拉被侍从引着跨进门槛,朝凯瑟琳行了一个礼。
  凯瑟琳没有抬头,都没有看她一眼,继续听着维克多的汇报,黛拉站在原地,她知道凯瑟琳在提醒她慎言,维克多还在这里,王室和丹尼尔之间的关系,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
  可是她没有时间了,丹尼尔被临时关押在城西的塔楼里,明天就要送往雷德温家,她已经顾不上了,谁都知道娅妮的手段,私刑、拷问或是半路猝死,每一个可能都让她夜里惊醒无数次。
  丹尼尔是她的孩子,她最小的儿子,她不能就这样看着他被送进那座石头城堡。
  王后殿下。黛拉双膝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毯,声音从她低垂的头颅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恳请王后殿下……让维克多先生暂退片刻。
  书房里静了很久,维克多垂着头站在原地,就像一个没有听觉的摆件,温妮站在角落里,看看黛拉又看看凯瑟琳,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凯瑟琳终于抬了一下手,维克多无声地鞠了一躬,倒退着走出门外,门扇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维克多走后,凯瑟琳也依然没有理会黛拉,随手拿起桌上的羽毛笔,翻开一本王子教育记录册,黛拉直起上半身,眼泪漫出来了,她顾不上去擦,往前膝行了两步。
  殿下,求您……救救丹尼尔他是为了伊文殿下才……
  羽毛笔唰的一下摔了过来,重重摔在地上,墨渍溅出来,落上黛拉的裙摆上,凯瑟琳眼神冷若冰霜。
  住嘴。
  黛拉浑身一颤,肩膀耸着,攥紧手指,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王后殿下,丹尼尔为了伊文去检查马匹,现在雷德温家要拿他当替罪羊,王后殿下,如果你不出面,他会死的——
  我出面?凯瑟琳站起来,椅腿在地毯上蹭出一声闷响,我出面就等于承认王室与这件事有关,你以为雷德温家想要的是丹尼尔?他们要的是伊文,他们从头到尾要的都是伊文!
  黛拉泪眼朦胧,她真的没办法了,林登家找遍了所有人际关系,可雷德温家那边根本行不通,笃定了就是丹尼尔,好像借此逼迫她来找凯瑟琳,黛拉又开始磕头。
  都是我的错,是我刚才说错了话,也是我教子无方,才让丹尼尔做出这种蠢事,王后殿下,求您看在伊文殿下的份上,看在我们——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黛拉自己先噎住了,她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凯瑟琳蹲在她面前,她下意识低头,却被捏住了下巴。
  “你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凯瑟琳冷笑着,还想要说什么,但看着这张脸,想起少年时期的相处,只觉喉头梗塞,说不出再多,她松开手,站了起来,背对着黛拉。
  黛拉绝望地闭上眼,泪水从眼缝里挤出来,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丹尼尔……为什么是我的儿子……
  温妮在旁看得心惊,凯瑟琳偏头睨着她,黛拉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迎着她的视线,嘴唇哆嗦着继续说下去,丹尼尔明明是为了伊文——
  闭嘴!
  凯瑟琳声音陡然拉高,黛拉被那两个字震得肩膀缩了一下,可她已经不怕了,如果她作为一个母亲无法为自己的孩子谋取一条活路,这份痛苦和愤怒就足以让烧毁她所有的理智。
  您知道吗,丹尼尔从小到大,每一次陪练都不敢用尽全力,因为他知道,伤了王子是什么后果,而我那愚蠢的儿子竟然真的将王子视为自己的朋友,所以您让他去换马匹,他就去了,哪怕他明知道那是错的!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责任要让他承担,明明是伊文殿下技不如人——”
  她的话没有说完,凯瑟琳弯下腰一把攥住她的领口,力道大得直接将黛拉的身体提起来一些,跪着的姿势歪向一边。
  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胆子质疑王子。
  黛拉迎着她的视线,红肿的眼睛里没有退缩,那您告诉我,丹尼尔到底哪里错了?他替王室做事有错吗?还是因为他就不该出生在林登家?
  凯瑟琳额角的青色血管跳动着,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压住涌到喉口的怒意,她嗤笑着,黛拉,你做林登家的女儿时胆小如鼠,做了母亲还是这么懦弱,护不住自己的儿子,第一时间是跪下来求别人,却还敢口不择言。
  所以您真是为了报复林登家吗。
  黛拉攥住凯瑟琳的手腕,撑着那一点力气仰起脸,脖颈上被紧攥着的领口勒出红痕,眼泪滚下来砸在凯瑟琳的手背上。
  是我的错,是我没有藏好那封信,才让继母看见,借此向陛下告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丹尼尔……他是无辜的……
  那我呢!
  凯瑟琳面色涨红,眼底漫上一层水光,但那股水光很快就被怒火烧干了,只在眼眶边缘留下一道湿痕。
  你的儿子无辜,那我的父母!我的家族呢!
  凯瑟琳看着黛拉的脸,逐渐和自己记忆中那张稚嫩的面孔重迭起来,可说到底,她们还是不一样了,二十多年了,赫斯特家族血肉模糊的尸体堆在她们中间,谁也跨不过去。
  然而她并非是为了报复林登家才对丹尼尔漠视不理,只是王室绝对不能出手,否则伊文将永远带着这个污点,无论真相如何,此后每一次竞技所有人都只会记得他曾用了何等下作手段,哪怕那是她这个母亲自私的举动。
  但她无心解释这些,太多年了,已经过去太多年了,她曾经有多爱黛拉,就有多恨她和恨自己,她和母亲父亲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回到北疆,是愚蠢的自己给林登家送去了把柄。
  凯瑟琳松开了手,黛拉无力滑坐在地上,温妮看着两个人,忧心忡忡,这不是她可以私自介入的,这是两个故友的决裂,也是两个母亲的对峙。
  我会让人调和,尽可能让雷德温家的调查按流程走,不过我要提醒你,这是王室看在林登家忠心耿耿的份上给予的体恤,不是包庇。
  凯瑟琳不再看她,黛拉跪坐在地上,眼泪无声砸落,她们之间这场对峙将永无止境,等待着她们的,只会是纠缠不休的恨意。
  日暮降临,屋内的地毯已经清理干净,可温妮看着那面地毯,总觉得那被属于母亲的泪水浸湿了的地毯,是永远无法被清理干净的。
  凯瑟琳坐在主位上,身体陷进椅背的阴影里,温妮点着灯盏,烛火在玻璃罩里跳动着,凯瑟琳这才直起身,脸庞重新出现在烛光里,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她嗓音沙哑。
  宴会那晚出入二楼的人员名单,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核查中。
  温妮,你最近很不对劲。
  凯瑟琳偏过头看她,温妮的睫毛猛地一颤,凯瑟琳眸光一凛。
  把名单直接给我,现在。
  温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凯瑟琳胸口喘不上气,盘踞在心口一整天的寒意涌了上来,她紧紧盯着温妮。
  是不是你。
  温妮脸色煞白。
  雷德温家怎么会这么快知道丹尼尔,还有宴会那晚的事,还有谁比我身边这位侍女长更清楚。
  温妮一下子跪在地上,王后殿下——
  真的是你?凯瑟琳不可置信,从椅子上站起来。
  “王后殿下……王后殿下……”
  温妮摇着头,她说不出口,只能哭着拽住凯瑟琳的裙子,这是她第一次对她的主人这么放肆大胆,可她没办法了,她的主人就要离她而去。
  凯瑟琳头脑发蒙,踉踉跄跄后退着,拔出了书柜上那柄装饰用的长剑,剑刃出鞘时发出一道细长的金属摩擦声,她举剑指着温妮。
  你怎么能背叛我?凯瑟琳哽咽了,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她抬手用手背往上擦掉,可眼泪越擦越多,然而她不肯移开剑,仿佛这样就不用承认,她在向温妮索求着什么。
  温妮满脸是泪,跪在地上匍匐着过去,小心翼翼膝行靠近凯瑟琳,她主动抬起脸,将脖颈对准刀尖,姿态如过往一样全然的包容。
  她并不害怕,她内心脆弱的主人只是在寻求她的庇护,甚至是在渴求她的忠诚。
  凯瑟琳瞳孔骤缩,立刻偏离了一些刀尖,温妮泪眼朦胧,“王后殿下,我绝不会背叛您。”
  凯瑟琳伤心欲绝,执着地不肯移开剑,声声颤抖地质问她,“那到底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给我名单,这是雷德温家的把戏对吗,是娅妮想折磨我,果然,果然……她和埃德蒙是一个血脉……
  凯瑟琳身体绷得僵硬,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手里的剑身也抖着,金属碰撞的声音细碎地响着。
  温妮心痛不止,双臂用力抱住凯瑟琳的双腿,“不是的,不是的,王后殿下,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这样……凯瑟琳不安地拽着温妮的衣服摇晃,“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想折磨我!”
  “王后殿下,王后殿下!”
  温妮顾不上会不会被剑刃伤到,圈紧凯瑟琳的腿,试图以此给予她一些安全感。
  凯瑟琳哭出了声,声音没有克制,手里那把剑也掉在地上,跪坐在地上,伸手去推温妮的肩膀,推不动就变成砸,一下一下落在温妮肩头。
  滚开……你滚……我要换一个侍女长……我要换一个,我不再需要你了……”
  凯瑟琳仿佛笃定了温妮背叛了自己,她瞳孔失焦,不断摇头自言自语,红发黏在湿漉漉的脸侧。
  温妮也哭出声来,抱着凯瑟琳不让她走,她心急如焚,再也无法隐瞒下去。
  “王后殿下,是柯林……是柯林殿下啊。”
  温妮满心绝望,泪流不止,凯瑟琳的哭声猛地卡住了,呼吸似乎都顿住了。
  是他……那晚和您在一起的人……是柯林殿下。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凯瑟琳跪坐在地上,如坠冰窟,心如死灰。